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退让 ...
-
那日的事情之后,谢世晁便好久没有再见到陆饮溪,以为终于能少了这个给他心头添乱的乡下青年,心下又觉地轻松了许多,赵伯再是劝他,他也不为所动。
“少爷啊。”赵伯找了个地方坐下,叹着气。
“怎么了?”
“小少爷,我跟你讲件事,你不要生气。”赵伯小心翼翼。
谢世晁没说话。他知道赵伯要说什么。
“小少爷,陆大夫医者仁心,可他又跟你起了争执,你不治病,他已经为了这事儿他已经连着跪了好几天了。”
“他跪了几日,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谢世晁觉地有些无所谓。“都不想治,便不要强求。”
赵伯叹了口气,“我记得少爷小的时候,虽是个小少爷,但活脱脱就是个野孩子,没一点少爷的架子。有一回下人把你给烫着了,我罚那个人就跪了会儿,你还怨我,说我太狠心。”赵伯一直都是和善慈祥的,说起往事,脸上更是动情。“你说,你这不是胡闹呢嘛,你一个金玉一样的小少爷,怎么还替下人说话。”
谢世晁有些怔忪,其实20多年过去,你说要跟眼前这个人有多亲近,倒也没有,人越活越久,儿时总觉地深刻的记忆,也就逐渐蒙了尘,带了灰。何况他在上海见了太多人情冷暖,对眼前这个人,也只是在尝试着亲近。可此时他的话,让自诩能左右逢源的谢世晁,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为好。
“饮溪年龄跟你差不多,我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些什么,可我不懂,我是谢家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好好地把你们伺候好了,若是这点我都做不到,我没脸见你爷爷去。”
赵伯突然起了身,还没等谢世晁明白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了谢世晁眼前。
“赵伯!”谢世晁也站了起来,他受不住。
“小晁啊,我活不久了,留着这条老命,也没有什么意思。可你不一样,你才20多岁,都没有娶妻生子,享尽天伦之乐,怎么就说不治就不治了呢。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老陆,也就没什么盼头了。”赵伯说着,已经浑浊的眼睛泛着泪光,他没指望自己能让谢世晁多听他的话,只盼望他的小少爷,能像从前那样心软些。
谢世晁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赵伯会用这招来对付自己。
“赵伯,你先起来。”
赵伯没有答应。
“你先起来,你若是不起来,这病,我更不治了。”
赵伯没抬头。
谢世晁有些头痛,这些人,一个个地,都逼着自己,他只想安安心心地找个没人的地方躲清静,怎么倒成了碍眼的存在了?他突然有些无力。
“好,我治,但我有一个条件。”谢世晁从上面俯瞰着赵伯的脸,“别让陆饮溪过来就行。”
以往在生意场上不得不应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可现下回了故乡,他便有了追随本心的资本。
得了谢世晁的承诺,赵伯便兴致高昂地进了云生堂的门。老人一高兴,脸上褶子便更多了些,“小少爷愿意治了,愿意治了,赶紧让饮溪别跪着了,别跪坏了。”
叶大夫看了眼跪在角落里的陆饮溪,“听见了没,病人是要治的。赶紧起来抓药了。”
赵伯赶紧过去扶起来陆饮溪,陆饮溪这几日在医馆关门之后都要跪上几个时辰,膝盖都快要跪坏了。这一下子起来,立刻软地又跪了下来。
叶大夫之前心疼他,给他垫了软垫,可接连数日,也是熬不住的。看着长大的小孩儿执拗地厉害,叶大夫没说什么,拿了瓶药酒递给了赵伯,赵伯心下了然,搀着陆饮溪进了内室。
叶大夫也知道自己这回是做地过了些,陆饮溪讲的那些,他又何尝不知道。可赵伯那副恨不得把他揣在心尖尖上的样子,让他狠不下心。他也有些纳闷,明明还没到完全无法的时候,这个谢少爷,怎么就这么不治了呢?
叶大夫摇了摇头,他已经做到他该做了,至于其他,他再也不会多加干涉。
谢世晁是个守信用的人,答应了喝药,便是认真喝了。房间里的那处吊兰也就没有再换过。赵伯看着谢世晁一碗一碗地药喝下去,心疼地很,变着法的给他做好吃的。十几天后谢世晁竟是圆润了些。
这日谢世晁喝完药嘴里发苦,可又不能立即喝茶,便自己去了正厅想要找些东西漱口。没曾想,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看到的那人。
小小的一道圆拱门,圈住了一方风景,也将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形纳进了远处的山林中。陆饮溪着了一身水绿色的长袍,头上戴着小帽,淡地几乎要融进身后的绿色。
谢世晁一月没见他,心里对这人的排斥已经少了些。便坐在四面通透的正厅里,看着那人的动作。
只见那人左看看,右瞧瞧,突然有人叫了他,他便停住了四处打探的动作,走了过去。立住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但当那人走动起来,谢世晁发现了问题,似乎左腿有些不太对劲。
谢世晁突然回想起来,赵伯说过这人,因着他不治病被师父罚跪了好几天,估计是那几天落下的毛病。但又转念一想,谁让那人出言不逊呢。如此想着,谢世晁便觉地没什么紧要的,从桌上拿了个梨回去内室继续看他的那几本书。
两个人就这样简单结缘,又自然而然陌生。可命运还是有了由头,将两个人重新绑在一处。
谢世晁喝了三个多月的药,身体轻快了许多,在园子里走动的时候也多了些。六月的天气散发着阵阵热气,谢世晁正准备去乘凉,却见门厅里有着人声,隔着窗他看不清来人,就打算去书房拿了书便回去躺着。
赵伯眼尖,看到了谢世晁过来就赶紧唤他。
他把谢世晁迎进了门厅,谢世晁这才看见,是许久不曾见过的叶大夫和陆饮溪。
他向两个人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嗯,气色好多了。”叶大夫脸上有了喜色。“看来可是好好吃药了。”
赵伯听了心里也高兴,“多亏了叶大夫啊,我瞧着少爷最近嘴里的血已经少多了。”
谢世晁最近确实感觉自己身上有力了些,嘴里出血也少了,心下也想过,也许这个大夫是真的有些本事的,这样想着,便对陆饮溪多了些注意。
他还是那一身灰色长袍,洗地有些发了白,头上带着个黑色的小圆帽,有些不听话的头发从帽子边上探了出来。看见谢世晁,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用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地面。
叶大夫给他号了脉,又在药方上改了几味药,说是待会会让陆饮溪把药送过来。便带着陆饮溪一起走了。
谢世晁看见这人的腿,好像还是有点不对劲的样子,想起来自己带的行李里有个能缓解骨痛的药膏,便想着好歹人家能让自己多活几日,一瓶药膏,他还是能大大方方送的。
他去卧房走了个来回,就在门厅里坐着等陆饮溪过来。没曾想到了傍晚,这人竟是还没有来。谢世晁放下看了半本的书,心想这人应该是不会来了,正准备走的时候,却看见有人推开了门,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厅里。
陆饮溪看见谢世晁,竟是愣了一瞬,一时间忘了行礼。只站在那里,叫了声谢先生。
谢世晁没在意这些,走过去拿走了他手上那提药,又把药膏送到他眼前。
“这药是城里的药,能让你的腿好得快些。”
陆饮溪摇了摇头,“多谢谢先生好意,我的腿没什么问题的,不劳烦谢先生操心。”
谢世晁皱了皱眉头,想要把药直接送他手里。
结果陆饮溪退了一步,躲开了。
谢世晁知道这人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跟他叫着劲儿,这人不给他面子,他自然也不会上赶着。
“行。”谢世晁不想再管了,他骨子里本不就是个耐心的人,陆饮溪这样他也觉地没意思,就转身正准备回去。
突然就听见噗通一声响。
晚上因为没人过来,门厅里就点了盏谢世晁看书的煤油灯,陆饮溪没仔细看脚下,撞到了门口的山石上,直接跪了下来。
谢世晁回过头就看见那人跪趴在石头上的模样,不由得觉地有些好笑。
他走了过去把人扶起来。山石表面崎岖尖锐,六月的天气人已经换了薄衫,谢世晁想来,肯定是要破了些皮的。
陆饮溪眉头微蹙,忍住不出声喊痛。
“磕在哪里了。”谢世晁命令着。
“不碍事,我回药堂自己弄好了。”
谢世晁实在想不明白这人在坚持什么,把他按在那块罪魁祸首的石头上,撩开长衫。
陆饮溪急地想要伸手阻拦,却被谢世晁评价说:“你是陆小姐吗?这时候害羞。”
这下陆饮溪更是局促了,被谢世晁趁机抓住他的腿,把裤腿往上掀开。
确实磕到了,那块蹭破了一层皮,没有光看不真切,但能看到隐隐约约透着红的创口。
“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自己处理好了。”陆饮溪是真觉地,除了有点痛,这算不上什么。
谢世晁却想地是,这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三番五次地因为自己伤了腿,旧伤未好,又舔新伤,就这么把人放走了,显得他格外无情。
他叫陆饮溪在这坐着,回去拿了箱子里的碘酒来,又给了陆饮溪一点棉花。
“自己来上。”
陆饮溪一点一点拿棉花抹好药水。他见过这种药,学西医的李知棠给他拿过,是用来消毒创口避免感染的。又觉地自己幸亏见过,要不然又要叫他这城里人笑话自己没见识。
等抹好了药,陆饮溪便要自己回去。膝盖刚蹭破了皮,有些不太好走动。他心里琢磨着赶紧走,不要让谢家少爷看了笑话。
等他刚推开门,便听见谢世晁说,“你等等,我让赵伯送你回去。”
陆饮溪赶紧说不用,“就这么点路,不劳烦赵伯送我。”
“那我送你吧。”
陆饮溪睁大了眼睛。
“在家待太久了,憋地慌,我正好出门走走。”
“叶大夫说你最好不要多走动,免地受伤。”陆饮溪有些不太自在跟他一块走。
“我跟陆大夫你一起走,受伤了不就有人治我了?”谢世晁语气平淡,“怎么?陆大夫不自信自己的医术吗?”
陆饮溪只得顺了顺气,扶着谢世晁出了谢家的门。
谢家在镇东南单独修了座园子,和其他家都有点距离。陆饮溪一方面得注意自己的腿,还要再关照着谢世晁让他小心脚下不要磕着碰着。
一路上走的小心翼翼。
等到了云生堂,陆饮溪行了礼,感谢谢世晁能屈尊送自己回来。
虽然走地比自己一个人走地还累。
之后陆饮溪还是如往常一样,忙完药堂的生意之后,便去谢家送这一周的药,不同的是,以往连谢世晁的影子都看不到,这几周竟是能看到他有时在门厅里或是旁边的书房看书了。
而从谢世晁的视角看过去,这人来地次数多了些,留地时间也多了些,大多数时间就是在园子里踱来踱去。这个乡野小中医在外头探头探脑地,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人发现,但其实早都被谢世晁看了个全程。
谢世晁一个人在家里看了好几个月的书,也有些无聊,便在下一回陆饮溪送药的时候,请了这个有些好玩的乡下大夫进了书房。
“你是不是很喜欢这处园子?”
“嗯?”
“我看你觊觎我家园子好久了。”
陆饮溪心想,这么明显的吗?
“园里的那几处青橙花长地挺好,可以拿过去用药。玉兰也长势也不错,可以晒干了...”陆饮溪一心想着把园子里可以入药的花都晒个遍。
谢世晁叹了口气,这人,真的是有点死脑筋。
陆饮溪正准备告退,结果一个不小心,手一扫,扫掉了谢世晁放在桌上的书,他拿起一看,大大的激流两个字,中间印着“家——巴金著”。
陆饮溪不曾看过这类书,他每日都在看中医典籍,对于这类书自然是很少看的。
谢世晁刚刚喝完药,拿手巾擦了擦嘴。看见陆饮溪拿着自己看的那本书,便搭话问到:“陆大夫可曾看过这本书?”
陆饮溪动作顿了一下,才答了否,“这是本什么书?”
“一本小说,讲的是一个封建大家庭里年轻人们的故事。”谢世晁言简意赅。
“封建大家庭...”陆饮溪跟着重复。
想起这本书的来历,谢世晁便多了话,“这本书,就印了2000本,还是我大哥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陆饮溪很早就注意到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了,有时候过来,也见到谢世晁都在看书,但直至今日,他才有机会赞叹道:“谢先生果真是个爱看书的人。”他不是很喜欢这个人,但也知道,这人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
谢世晁摇了摇头,“打发时间罢了。”
“这样。”陆饮溪陷入了沉思。
“你喜欢便拿去看吧,多看看书能让人增长见识,少说大话。”谢世晁意有所指。
陆饮溪正翻着书,没反应过来。
“你说谁说大话呢?”他从书里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一张线条柔和的脸瞧上去莫名可爱。
谢世晁站起身一歪头,“我。”
谢世晁正准备送客,便听对面的人问到:“谢先生此行回来,有去看看外面吗?”
“你不记得了吗?”谢世晁眼里有微微的笑意,“上一回是陆大夫陪我出的门。”
陆饮溪便想起那回自己把腿摔了的时候,是谢世晁送自己回的云生堂。那哪里是出门啊,那分明是跟逃避追杀似的,陆饮溪见了人就赶紧把谢世晁拉过来,生怕磕着碰着,一路上生怕人接近,累了个半死。回了家便想,再也不要喝谢世晁一起出门了。
“从谢少爷回乡至今已经近四个月,每日你都做些什么?”陆饮溪掐算了一下日子,差不多四个月了。
“每日看书、喝药、休息,有时候在庭院里散散步。”谢世晁如实作答。
“不会觉得无聊?”陆饮溪闻言,直觉里觉得这应该不是一个城市公子哥儿能够过下去的生活。
“还算...有趣。”
谢世晁站起身,“陆大夫是不是还要回去看诊,谢某就不送了。”
陆饮溪往云生堂走,思绪百转千回,这个谢世晁接触地多了,除了有时候有点清高自大看不起人之外,也是个蛮可怜的人,上回不管怎样也是帮了自己。这样想来,陆饮溪觉地自己得对他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