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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星野 ...

  •   第二日,除了端来了药,陆饮溪还端了一个精致食盒,谢世晁有些惊讶,“这是什么?”。
      “这是桥东刘叔做的,梅花糕。”陆饮溪坐下,打开了盒子。
      谢世晁还是小的时候吃过,记忆久远,甚至都有些忘了味道。
      “上海有这些吗?”陆饮溪有些好奇,他吃着这些长大,都不知道在这水乡外,是怎样的一番天地。
      “上海没有这些,但是有生煎,有葱油面,还有青团。”谢世晁讲起这些,问了陆饮溪一句。“陆大夫可还曾去过别的地方?”
      “不曾,我从小跟着叶大夫学医治病抓药,就是在这个镇里了。”
      “知道上海吗?”谢世晁看着对面的人,午后的光线被窗格切割成无数的光斑,印在这人的身后,像是这人长了翅膀。
      “我只知道上海是个大城市,不像我们这里会有这么多的水。”云生堂送药的伙计有时候会去上海进货,回来便跟陆饮溪讲着上海这处奇妙之地。
      谢世晁点了点头,“确实没有这么多水,不过上海有外滩,是整片的黄浦江。”谢世晁回想起了在上海的十几年。那时候全国的局势还不是很紧张,司机开着车子,带着他从外滩旁边的道路穿过,他看见身着白色西装、淡色旗袍的人群从车旁谈笑风生,跨进黄包车厢驶入不知名的某个弄堂。每个人的日子都过地平淡、安静,不像现在,从日军踏入中国领土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命运都偏离了轨道,走向无法预测的未来。
      “这里的船也很多。”陆饮溪的回应打断了谢世晁的思绪。陆饮溪没有出过这座水乡,但他听起过伙计讲,那里的船有三层楼那么高,会冒着呜呜的白气。不像这里的小木船,要靠阿公一桨一桨地,从桥下悠悠穿过去。
      “会想念上海吗?”陆饮溪开口问。
      谢世晁沉吟了会儿,“还行。”
      陆饮溪直觉这位谢先生身上带着他不知道的故事,比如为什么从上海回来。但念及两人的关系还未到如此没有隔阂的地步,便再没有开口问。
      一连数日,陆饮溪过来的时候,都会带些街边的吃食。桂花糖藕、荸荠、酒酿圆子,谢世晁只觉得自己就像个张嘴来饭的小孩儿。
      “陆大夫,你这每日给我带这些,叶大夫是不知道的吧。”谢世晁一挑眉,眼里难得有些揶揄的意思在。
      陆饮溪收起药碗,“谢先生别多想,只不过是怕谢先生吃不惯这里的菜,我多找些,让你换换口味。”
      “知道的,明白陆大夫是要给我改善伙食,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大夫是要我赶紧吃点好的,好上路。”谢世晁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讲。
      陆饮溪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谢世晁讲这些,故意针对他似的,“那我下回再叫满汉全席来,不能委屈了谢先生。”
      谢世晁哈哈笑了两声,“那谢某可要多谢谢陆大夫了。“他起身走了两步,”多亏了陆大夫,谢某这几日穿衣服可是愈发见紧了。”
      陆饮溪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地这人生的格外好看,如今笑起来,带着的那种俊逸爽朗,让他觉地城里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陆饮溪行了礼,把药碗送回了厨房。赵伯看见陆饮溪过来,赶紧招呼他坐在旁边的小桌上,端来了自制的米糕来。
      陆饮溪赶忙推辞,“赵伯,我就不吃了,还得回去帮师傅看店呢。”
      赵伯心里喜欢饮溪喜欢地紧,看见陆饮溪每日雷打不动地过来看着自家少爷吃药,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哎,不吃,那也带点回去给你师傅,他最爱我们家厨房做的点心了。”
      陆饮溪推辞不过去,便看着赵伯将米糕放进了食盒里,盖上盖子,交到自己手里。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赵伯,谢少爷回来之后,每日都待在院里,可还有其他的活动?”
      赵伯叹了口气,“哎,少爷这个病,我们都不敢让他出门。所以就只能陪着少爷在园子里走走。”
      陆饮溪明白,点了点头。“我之前把过脉,谢先生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还是要每日活动一下为好。”
      告别了陆伯,陆饮溪坐在云生堂想了想,便起身出门往桥边走。
      隔天下午,陆饮溪看完谢世晁喝完药,搭了脉象,似是鼓起勇气般,对着谢世晁讲道:“谢先生,今晚喝完药,可否随我一同外出一趟。”
      谢世晁疑惑,“外出?去哪里?”
      陆饮溪抬眼看着谢世晁,“出去便知道了。”
      谢世晁摇了摇头,“我这个病,最好不要外出。”
      “我陪着你,你这不是说了嘛,我跟陆大夫你一起走,受伤了也有我来治你。我的医术虽然不及师父,但总归是不差的。”陆饮溪抬起眼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闪着真诚,让谢世晁有些不忍拒绝。
      用过了晚饭,谢世晁打开衣柜,在柜前思量许久,选了件和陆饮溪身上款式类似的长衫,走去门厅与陆饮溪会和。陆饮溪打着煤油灯站在门庭下,他换了那身水青色的长袍,显得整讲个人愈发清透明亮,是夜里温和却又明亮的光。
      陆饮溪给谢世晁行了礼,抬起脸看了看他,浅笑道:“走吧。”
      谢世晁跟着陆饮溪从谢宅小小的门里踏出去。夜幕初上,街上的窗格里透着或明或暗的光,谢世晁跟着陆饮溪随着煤油灯在几座庭院前绕了绕,最终在一座桥边停了步子。
      “刘叔,刘叔!”有人听见陆饮溪的呼喊,一道水声划过来,是一个带着斗笠的船夫。船上的灯迎过来,阿公看见是陆饮溪,脸上的褶子笑地聚在了一起。“饮溪你来啦”。
      陆饮溪把阿叔接到了岸上,抱歉地说:“刘叔,你怎么一直在水上啊,是不是等我好久。”
      阿叔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我正好和老伙计们聊天的呀。”
      看见陆饮溪身后的人,阿叔热情地打招呼,“这位是哪家的小哥啊,生地如此高哦。”
      谢世晁知道阿公正在问他,便向前几步,行了礼,“阿公,我是谢世晁,现下住在桥东谢宅。”
      阿公了然,“谢家的少爷啊,前几天还听老赵讲呢啊,说他们家小少爷回来了,原来是你”。阿公慈祥地拍了拍陆饮溪的肩头,把船交给了陆饮溪。
      陆饮溪轻轻一跳,便跳到了木船上。“谢先生,上船。”
      谢世晁还是小的时候坐过这种木船,现下看见船躺在黢黑的水里,和岸边还有些距离,突然有些发憷。腿试探地向船那边伸过去,没想到身体虚浮,没控制好力道,腿一蹬,竟把船踢地更远了些,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形向前倒,眼看着就要掉进水里去。陆饮溪闻声,连忙探过来拉住谢世晁挥起的手,一发力,把他整个人从岸上提了过来。
      这一发力,因着惯性,船猛烈晃了起来,陆饮溪稳不住身形,两个人直直向后倒了去。船被两个人“哐当”一震,在水面上震起了无数的涟漪。
      等谢世晁回过神的时候,就感受到一具温热的身体趴在他身上,兴许是在他家走动地久了,谢世晁闻见陆饮溪身上除了草药味,还掺着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
      陆饮溪支起手臂,皱起眉头准备说道谢世晁,但看见谢世晁还躺在他身下,直愣愣地,便爬起来,揶揄了他一句:“没想到你一个大少爷,连船都不会上啊。”
      谢世晁支起身子,他不甘被陆饮溪这样说,“既是陆大夫让我出门,现下又照顾不周,差点让我摔进水里,我回去便是。”谢世晁说完,站起身子,像是真的要走了。
      “哎,谢先生先别走,”陆饮溪挽留,他好不容易把人叫出来,这回去了,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我不说谢先生便是。”
      谢世晁背对着陆饮溪,过了会儿,径自转过身坐下,“那就有劳陆大夫开船了。”谢世晁语气里依旧是那份修养和礼仪,但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竟有些狡猾在里头。
      陆饮溪接过桨,摆正了船身,一桨一桨地,划开了河里的璀璨月华,穿过桥洞,直直地向前驶去。
      谢世晁坐在船头,看着桥两岸的门面,想起了小时候和旁边的一众小伙伴,举着糖人或是糕点,从小商小贩中间笑闹着穿过去,旁边的商贩都是镇里的熟面孔,看见他们笑闹也不生气,有的时候还会塞给他们些小玩意儿。回到家兜里怀里揣了一堆捡的或者拿的小玩意儿,赵伯见了,总会再带着他把东西一一还给那些乡亲。赵伯会说他,但看见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便又会默默在他下次的钱包里再添些,告诉他,要什么可以自己买,但绝不能拿别人的。
      “谢先生小时候坐过船吗?”陆饮溪看见谢世晁愣神,便寻了话头搭话。
      “坐过。”谢世晁收起回忆,扬起头看着这个正在划船的青年说话。
      “水乡的船比不上上海的船快,但大家和水格外亲近,有时候反而更懂水。”
      谢世晁看着陆饮溪长袍上的纹路,随着动作蜿蜒、伸展。想到这双胳膊平时也只是抓药、把脉,便不太好意思让他再动作,站起来说:“我来划会儿吧,陆大夫休息会儿”。
      陆饮溪倒也没有再推辞,手一松,就把桨给了谢世晁。谢世晁许久没有活动身子,废了好些力气,把船划了起来,没想到,他一划,船身子一偏,差点撞在了岸边的石头上。
      谢世晁正要解释几句,陆饮溪一双手和他一起抓住了船桨,顺滑用力,摆正了船身。 “谢少爷果真是许久不活动,连划船都不行了啊。”
      不满于在陆大夫面前失了自尊,谢世晁用力掌控起主导权,学着陆饮溪一样,竖桨、平桨、划桨,小船终于在晃晃悠悠中,向着目的地驶去。
      划了有一会儿,陆饮溪接过了桨,让谢世晁坐在后面休息。谢世晁是真的许久没有这样动作,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扬起头深深呼吸,才觉地整个上半身逐渐清朗了起来,夜里的空气充盈着夏天的香气,抚平着谢世晁的呼吸。他闭起眼睛,感受风从发丝间穿过、缠绕、逗留。只觉地自己也要飞起来。
      思绪正恍惚,一把干净的声音将谢世晁拉了回来,“谢先生,快看。”
      谢世晁慢慢睁眼,顺着陆饮溪的视角往前看。船已经开出了水关,来到了临近的一片湖里,到处都是停泊的木船,连绵望过去,竟是有一种声势浩大之感。夜里有风,粼粼地卷着月光,归于平息,或者又被风吹起,将月华送往更远的地方。再抬头看,是一整片星海,在夜空的黑色河流中,闪烁着来自万年前的光芒。
      “谢先生躺下试试。”谢世晁有些犹豫,陆饮溪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催促着他,谢世晁便依过去,半躺在了船里。
      和陆饮溪并排躺着,感受着木船在风中轻轻地摇晃,船桨在风中敲击着船身,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谢世晁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也随着这风,这浪,摇摇晃晃。他像是没有经历过一切一样的孩童一样,用每个毛孔感受周边所有的沉浮与变动。
      许是船上的灯光,吸引了附近的蚊虫,不断地冲向昏黄色的灯罩,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陆饮溪犹豫了会儿,问出了那个盘在心头的疑问,“谢先生,我有个问题。”
      谢世晁闭着眼睛,“问。”
      “我就是单纯好奇,你为什么会不想治病?”
      谢世晁睁开眼睛看着天空,“有个半仙对我说过,我天生命格极好,死不了的。”
      “真的?”陆饮溪凑过来。
      “真的。”
      “那半仙在哪,也给我算算。”
      谢世晁觉地有些好笑,他一个大夫怎么还把不着调的半仙说的话当真了。不过也是,他总觉地中医有时候真的还有点玄学的意思。
      陆饮溪歪头看着他,“就算半仙说了你命格好,也得有命才行。”他躺下来,“我师父会治好你的,刚刚那个刘叔,跟你得了一样的病,现在已经好了快五年了。”
      谢世晁有些不可置信。怎么会?
      “我师父医术高深,他十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师祖学医,为了行医救人,连娶妻生子都不曾。你可以不信我,但可以相信我师父。”
      谢世晁沉默了会儿,末了,吐出两个字,“对不起。”
      陆饮溪睁大了眼睛,他只当这个少爷,心性高傲,目中无人地很,没想到他突然在这个时候跟自己道歉。
      谢世晁有些别扭,“我当时心里怄气,将你和你师父划到乡野大夫之流,抱歉。”
      “原来谢少爷,竟是个肯低头的人,我以为,你会一直看不起我和师傅。”
      人好像无法对星空撒谎。在浩渺无垠的苍穹面前,连谢世晁都忍不住剖白自己,“我在上海生活数年,总以为自己要一直在上海生活下去的。”
      “我明白,你已经在上海扎下根,自然不想回这个乡野小镇了。”陆饮溪看着眼前的星空。“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啊。”
      “想知道?”谢世晁转头看他,距离太近,他能看见陆饮溪的眼睛里放了个人。
      陆饮溪好奇地紧,谢世晁发现他在想东西的时候,眼睛就会眨地比平时快些,睫毛长地像小鸟的羽毛。
      谢世晁把胳膊枕在头下,语气郑重,“其实...是我想回来吃桂花糕了。”
      陆饮溪害了一声,“你快讲实话。”
      “讲了实话,我有什么好处?”
      “给你加大药量。”
      谢世晁笑出了声,“这算什么好处?”
      陆饮溪看了会儿谢世晁,大着胆子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可以多笑笑,心情愉悦病才好地快些。”后面又放低了声音小声说着:“每天阴阳怪气像个老头儿。”
      谢世晁歪过头看他,“我第一面见陆大夫的时候,只当是个温和煦雅、春风化雨的医者,没想到你生地伶牙俐齿,编排人倒是一把好手。”
      陆饮溪也不服人,“谢先生才是更厉害,第一回见你的时候,我和我师父都说你礼数周到气质不俗,结果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想我们呢。说吧,有多少人被你卖了还要替你数钱。”
      谢世晁突然觉地这个人好玩地紧。
      “我卖过很多人。”
      “我就知道!”陆饮溪在心里替这些人感到可惜。
      “但我只卖外人。”
      陆饮溪问了谢世晁一个问题,“我跟谢少爷相识近四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跟我也算外人吗?”
      谢世晁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回过脸看着他。
      陆饮溪也抬头看着他,睫毛半遮住他蒙着雾气的眼睛,谢世晁直直望过去,像是误入了迷雾,被蛊惑般地回答:“不算。”
      陆饮溪支起身体,“那既然不是外人了,以后我便不跟你行李了,若有冒犯,多多见谅。”陆饮溪微微颔首,低头看着躺在船里的谢世晁,嘴上说着见谅,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丝毫道歉的意思。
      “好啊,陆饮溪陆大夫。”谢世晁眉眼弯了一弯。
      两人又躺着看了会儿星星,聊起了生辰又聊起了结婚这档子事。谢世晁大哥早年丧妻便未再娶过,二哥和二姐也早早婚配生子,现下就剩下他,25岁也没个着落。
      “谢先生可曾谈过姑娘?”陆饮溪自是没有经历过这档子事的,他进了药堂,答应过师父学成之前,不娶妻不谈情爱,但少年人正是对这种事格外渴望的事情,即使自己没想过,也曾羡慕周围伙计搂着媳妇柔情蜜意的模样,温香软玉的,好生羡慕。
      谢世晁点了点头。
      陆饮溪很是好奇,“是怎么谈姑娘的啊。”话一出口,陆饮溪便后悔了,这不是就明摆着告诉人,他没有谈过姑娘吗。
      看见陆饮溪略显懊悔的表情,谢世晁笑了笑,“你一个大夫,怎么对这些感兴趣?”又凑近了些问他,“是不是没有谈过呢还?”陆饮溪这下从脸到脖子红了个遍。
      谢世晁看把人欺负地紧了,低低笑了声,回了他的问题,“看电影、逛街、泡咖啡馆,无非就是这些。”
      陆饮溪从来没有做过这些,电影是什么?咖啡又是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新奇之物。
      谢世晁便耐心跟他讲,电影呢,就是在一张大大的白布上讲故事,咖啡呢,谢世晁笑了笑,“味道很像中药。”
      “那味道一定很好。”陆饮溪点了点头,他觉得草药都带着一股醇厚的香气,如果咖啡和中药很像,那一定是种让人喜爱的味道。
      谢世晁的本意可不是这样,正想反驳,但看着陆饮溪脸上挡不住的喜爱,便没再开口。
      夜里的风渐渐变凉,陆饮溪便赶紧带着谢世晁赶回谢宅。还了木舟,再从石板路中穿过去,便到了谢宅。陆饮溪躬身向谢世晁行了礼,便回云生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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