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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嫌隙 ...

  •   第二日,谢世晁正趁着精神好在屋里看书,突然有人敲响了门。他应了声,“进来。”来人是晓梦,身后跟了一位身着长袍的青年。
      “少爷,陆大夫今天来给你针灸了。”
      针灸?谢世晁心生疑惑,“怎么没听赵伯说起过,”
      “赵伯出门买东西去了,陆大夫也是临时过来的。“晓梦赶忙回话。
      谢世晁听了有些不耐烦,但依然端着礼数,“陆大夫,这几日多亏叶大夫的药,谢某已经觉得好了很多,这针灸,就不必了吧。”
      陆饮溪微微颔首,微笑道,“昨日我替谢先生把脉,脉象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有加重之势,如此,还是需要针灸辅以治疗的。”
      谢世晁正要婉转表达拒绝,突然一阵头晕,赶紧扶起桌子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兴许是这药还未起效,再多喝些时日,我一定请陆大夫过来”。
      晓梦看见少爷又开始头晕,赶紧过来帮自家少爷坐好,语气担忧又着急。“陆大夫,您快帮我家少爷看看吧,这喝了药,非但没见好,头晕的次数反而越多了。”
      “晓梦!”谢世晁瞪了晓梦一眼,这姑娘的多话让他头疼又无奈。
      陆饮溪在屋里走了几步,像是在寻找什么。蓦地,突然在窗台前的吊兰处停住了身。谢世晁心底一惊。
      谢世晁听见陆饮溪长长叹了口气,回过身对着屋里的两人说:“云生堂照顾病人,自然是尽心尽力。只是要看谢先生有无医治之心,如果没有,那就是叫再好的大夫,也回天乏术。”
      谢世晁看着陆饮溪,他还在押,押这个陆饮溪还没看破真相来。“陆大夫,你这话怎讲?我谢某怎无医治之心?你们送过来的药,我每日按时服用,如果你不信,自可去问顾伯,他替我作证”。
      陆饮溪听了,看着谢先生的眼睛,语气一如以往温和,但眼神已经认真了几分:“谢先生屋里的花,应该从谢先生开始服药开始,便换了好几盆了吧”。
      谢世晁了然,这个陆饮溪是认真了,忙唤了还未反应过来的晓梦退下。
      看见晓梦带上了门,谢世晁的表情已经没有了温度。“陆大夫,我一个将死之人,我只想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我剩下的时日,你何必跟我过不去,我喝不喝药,能活几日,与你有何干系。”
      陆饮溪微微摇了摇头,虽然昨日把脉的时候他已猜中事实,哪里有人喝了半个月中药,脉象非但不见好,反而更加严重了些。可看见那盆已经被中药腐蚀地即将坏死的吊兰,他依然有所触动,“踏进了云生堂的门,便是师父和我的病人,无论是生是死,皆与我们有关。况且,如果谢先生能安心养病,认真服药,病情也不是不能好转。”
      谢世晁冷笑一声,“好转?多少洋大夫都看不好的病,我能指望你们一介乡野大夫医好?陆大夫,谢某劝你一句,这病你看不好,也不用看,别到时候我死了,白白成为你的业障。”
      陆饮溪没想到谢世晁端的一副优雅矜贵的绅士模样,竟会这样言语,但转念一想,自始至终,他都是瞧不起他和他师傅的,与他,与师父,都是一种礼数周到但又生分疏离的样子,现在的他只不过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已。想到此处,话里便带了刺,“谢先生如果真的不想活,不如去从军杀几个日寇,也让父母给你的这条命死地有价值些,而不是坐在这里等死,白白浪费了别人的真心。”
      谢世晁听了这话,冷眼看着陆饮溪,“从军杀敌?你当那是什么光荣无量的事情吗?”
      陆饮溪认真道:“在我看来,便是如此。”
      谢世晁冷笑一声,“我的哥哥、姐夫就是这样死在了战场,连尸骨都没找到,我不想用这样的死法。别人无权决定我的人生,只有我可以,才可以决定我要如何死掉,你不必绑架我。”
      陆饮溪看着谢世晁,语气陡然变淡了几分,“我从未想过绑架谢先生,只不过以为谢先生在外求学多年,能比我这药堂的徒弟,对生死看地更明朗些,但现在看来,谢先生敢死,却也只敢求个最舒服的法子死掉,终归是个胆小之人,小的告辞。”
      谢世晁愣了一楞,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寂寂无名的乡野大夫说教起来。
      谢世晁危险地眯起眼睛,“你一个药堂跑腿的,有多少见识有多少本领?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陆饮溪回过身,平直回答:“我自是没有什么资格的,比不上谢先生数阅历丰富,却窝在这小镇里,白白等死做一个无用之人。”说完,拿起针灸盒,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世晁被气地不轻,尤其那一句无用之人,生生扎进了了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感受。他没想到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竟然如此轻视他,一气之下猛地将一个茶盏砸向陆饮溪来时的方向,茶盏冲向石板地,砸出细碎的陶花和清脆的声响,四散开来,晓梦被这动静惊到,连忙走过来瞧他。
      看见门口碎了一地的茶盏,晓梦惊出了声:“呀,少爷,这是怎么了?陆大夫呢?”谢世晁还在气头上,指着晓梦说:“晓梦,你去跟赵伯讲,以后别让那个陆饮溪踏进谢宅一步,这病,我不看了!”
      赵伯一回来,便听见晓梦说少爷嚷嚷着不看病了,连忙跑到正厅。此时的谢世晁已经消了气,但看见赵伯,还是狠狠地把书一扔,说道:“赵伯,以后别让那个陆饮溪过来了,想不到这人,医术不精也就算了,更是没有口德。”
      赵伯想不到平时待人平和的饮溪,到底哪里忤逆了他的小少爷,便帮谢世晁把书摆好,哄小孩似的:“不知道这陆大夫,怎么着说我们家小少爷了。”
      谢世晁拿起来书随意翻着,“这人仗着自己那点粗浅见识,便自恃清高,随意评价别人,竟然说我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于世无用之人。以后别叫他过来了,眼不见为净。”说完一撇头,果然是认真了。
      赵伯叹了口气道,“饮溪这孩子,我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心地善良,品行端正,我想啊,他说这样的话,绝非他本意,少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听听就过去了,啊,这病还是该治的。”
      谢世晁有些不爽快,赵伯竟然在他面前如此赏识陆饮溪,这让他觉得自己反倒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这样一想,嘴上便没忍住,“赵伯,是他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你如此喜欢他,何不过去伺候他?”
      赵伯再大的心性,也听得出来谢世晁语气里的不满,赶紧表示着自己的忠诚,“小少爷啊,我自然跟您是一条心,小的千想万想,都是想着少爷,怎么可能去伺候别人。”
      谢世晁叹了口气,他有些累。明明自己已经可以放弃一切回到这里了,这些人还是不放自己清净。“赵伯,这病,我已经不太想治了,你去给叶大夫回个话,以后别来送药了,我就想清清静静地在这里待上些时日。”
      赵伯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这怎么行,你还得治好病回上海去呢,怎么说不治就不治了。这药...”赵伯还想再说,但谢世晁已经没了精力应付,便打断了他,“赵伯,我今天累了,我要休息,你也回房吧。”
      赵伯看见谢世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识相地替谢世晁关好了门,心里一琢磨,赵伯下了决心,直直走出了谢宅。
      云生堂下午没有多少人,桥边的水光闪烁在云生堂漆黑的门面上,幻化出奇妙的形状来。有人从半开的门中间跨过去,看见了正在帐台后头看书的叶大夫。
      叶大夫抬眼一瞧,看见了老熟人,“老赵啊,快坐。”
      把赵伯迎进了座,叶大夫看见赵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先给他倒了杯茶,“老赵,你这宝贝的小少爷,喝了药身体如何啊。”
      赵伯被提到了烦心事儿,接过了茶饮了一口,“哎,提起这个我就头疼呀。”
      “怎么了?”
      “前两天还好好的,这几天突然就吵着说不治了,我实在劝不住,便只能来找你了。”
      叶大夫心生疑惑,“咦,按我的用药,应该近些时日会有所好转,况且你家小少爷病情还未到不治之地,怎么突然吵着说不治了。”
      赵伯端着茶杯,踌躇再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叶大夫察觉出来他的纠结,便道:“老赵,但说无妨,若是因为我这药方子不管用,我们换药便是。”
      赵伯赶紧解释,“不是叶大夫你的药不管用,只不过....”赵伯还在想要不要说出口之时,有人掀起门帘,正是今天和谢世晁闹了一通不愉快的陆饮溪。
      陆饮溪给赵伯行了礼,直直地看着师父,“师父,今天徒弟跟谢少爷起了争执,谢少爷说不想再医治,也有我的原因。”
      叶大夫了然,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那饮溪,你知道怎么做。赶紧给谢少爷道个歉去。”
      陆饮溪低头不语,看见陆饮溪压根没有动作,叶大夫敲了敲桌子,“还站在那里干嘛,赶紧跟着你赵伯去给人家赔礼道歉,人命关天,哪里由得着你一个大夫在这里耍小脾气。”
      陆饮溪抬起头,固执地看着师傅,“师傅恕我直言,古书里讲,行医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那个谢世晁一下子占了两条,再怎么救他,也是枉然。”
      叶大夫听了陆饮溪的话,心下便明白了几分,他唤了陆饮溪走近些,“饮溪,能救得了人是为能,去救能救的人,是为德,德能兼备,才是一个合格的大夫。不论他是否有求生之心,现下眼前的这条命,我们必须尽全力救治,才担得起大夫这个名号。”
      “饮溪不解,饮溪已经跟着师父行医多年,自认为能虽不及师傅,但日日恪守医德,对待病人尽心尽力,如果病人没有了生的念头,那我助他成全,岂不也是尽了我医者的医德。”陆饮溪说着说着,语气便开始激烈,他实在不懂,这谢世晁一心求死,那便随了他的意,不也是一种救治?助他摆脱这乱世,也算一种医德。
      叶大夫听了这话,气地把书往陆饮溪身上一摔,陆饮溪忙不迭跪下。
      “你这哪里算得上成全?你有什么资格,什么权利,去替别人做这个决定?你有问过他父母是怎么想的吗?你有问过赵伯是怎么想的吗?这条命,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你也没有办法替他做决定!”叶大夫显然动了怒,两条胡子气地一抖一抖。
      赵伯看着这师徒俩因为自己的事情吵成这样,心里过意不去,连忙劝着,“别吵了别吵了,叶大夫你别动怒,饮溪,这件事也不怪你,怪我这老头子,劝不动自家少爷,是我没本事。”
      叶大夫还在气头上,语气逐渐拔高,“你这个做大夫的,就算天塌下来了,也得给我继续治,别到时候半夜睡醒了,想起来本可以救回来的一条人命,就这么白白送走了,你就算拿自己的性命赔,也抵不了你的残德!”
      叶大夫回过头看着赵伯,“赵伯,你也不是外人,今天让你见笑了,你先回去等着,我一定让饮溪亲自给你们家少爷赔礼道歉去。”
      赵伯连忙摆手,“叶大夫,你别为难饮溪,他也只是个孩子,别让他跪了。我回去再劝劝我们家少爷,说不定他就是生了会儿气,一会儿就好了呢。”
      看见赵伯出了云生堂的门,陆饮溪实在忍不住了,他一字一句地,看着自己的师父,“赵伯一辈子忙忙碌碌,临了了好不容易能安心养老,求个善终,没想到还得伺候这个目中无人、毫无追求的公子哥,他哪里知道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少爷,背地里把他熬了半日的药,全都给养了花!师父!我真的心疼赵伯。”
      叶大夫闻言也是一愣,他紧紧握住了拳,在木桌上锤了又锤,“老赵啊...”。思忖良久,叶大夫抬头问起陆饮溪,“想明白了没有?”
      陆饮溪不回答,叶大夫站起身拍了拍他的额头,“想好了,就给我琢磨怎么能让他喝药,没想好,就给我在这跪着,跪到想明白为止。”说完背着手,撩开门帘进了后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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