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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布阵 1王吉星提 ...

  •   1

      巴黎的深秋寒意渐浓,但位于香榭丽舍大街附近一栋历史建筑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反常的热烈。

      吴英华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着长桌对面的几个人,内心感到一丝荒谬。他面前坐着的,是西班牙帕沃拉集团的创始家族成员、现任CEO弗朗西斯·格朗多,以及他的两位核心高管。这场原本被“归零行动”计划定义为“佯攻”的谈判,进展之顺利,完全出乎了北京总部的预料。

      “……所以,王先生,我们非常欣赏新青旅的远见,以及你们在中国乃至亚洲市场的强大网络。”弗朗西斯·格朗多操着一口略带卡斯蒂利亚口音的流利英语,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诚恳。他年近六十,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有着典型的伊比利亚半岛特征,深邃的眼窝里目光锐利,但此刻充满了务实商人的热切。“帕沃拉需要新的视野,新的活力,尤其是通往东方市场的桥梁。我们认为,贵方是我们理想的合作伙伴。这是一次双赢的机会。”

      吴英华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对方的“十二分诚意”并非伪装。帕沃拉这个百年老店,在经历了金融危机、欧洲经济低迷和数字化冲击后,虽然底蕴犹在,但确实显露出疲态。他们急需新的资本注入,更需要新青旅所代表的、蓬勃发展的亚洲市场和互联网运营经验。而乔治·亨廷顿这个世仇的存在,或许也让弗朗西斯乐于看到有外部力量搅动局势,甚至借力打力。

      “格朗多先生,我们对帕沃拉的历史、品牌和资产质量同样充满敬意。”吴英华斟酌着词句,“我们相信,双方的合作能优势互补。具体的入股比例、估值、以及未来在亚洲市场的协同计划,我们可以继续深入探讨。”

      当天晚上,吴英华将详细情况汇报回北京。视频会议里,王吉星和几位核心董事听完,都有些沉默。这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的烟雾弹,眼看要变成一场真枪实弹的并购了。

      “董事会研究后认为,”王吉星最终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到巴黎,“与帕沃拉的谈判继续跟进,与收购潘达的计划并行不悖。如果最终能与帕沃拉达成实质性合作,对我们同样有利——不仅能直接获得欧洲高端市场的成熟网络和品牌,还能对乔治形成东西夹击之势。但是,‘归零’的核心目标不变,优先级最高。”

      “明白,王总。”吴英华点头。双线作战压力巨大,但也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接下来的几周,谈判进入快车道。帕沃拉方面展现了极高的效率,估值、条款、合作框架迅速敲定。最终方案出炉:新青旅出资1.3亿英镑,收购帕沃拉集团10%的股份,成为其第二大股东(仅次于格朗多家族),并获得一个董事会席位。协议还包含未来在亚洲市场联合开发酒店品牌、共享会员体系的条款。

      文本开始起草,只待双方公司走完内部审批流程,便可正式签署。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吴英华接到了来自伦敦的紧急电话。电话那头是帕沃拉集团的英国法律顾问,语气凝重。

      “吴先生,有个突发情况。我们刚刚得到议会通知,关于帕沃拉与新青旅的合作,有议员提出了‘国家安全关切’,下院决定召开专项听证会。要求合作双方的主要负责人出席,就合作细节、数据安全、外资影响等问题接受质询。时间定在四周后。”

      吴英华心里一沉。该来的,果然来了。

      他立刻向王吉星汇报。“王总,乔治出手了。他把事情捅到了议会,用‘国家安全’做文章。听证会要求主要负责人到场。”

      视频那头的王吉星沉默了十几秒,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击。“这已经不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了。他动用了政治资源。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升级成外交事件,对我们的整体战略影响很大。”

      “我们需要更专业的建议,尤其是在英国法律和议会程序方面。”吴英华说。

      “我知道。你先稳住帕沃拉那边,表明我们会积极、专业地应对。国内这边,我来安排。”王吉星顿了顿,“另外,通知丁勇。这件事,需要听听他的意见。”

      2

      河北,某县城郊外。初冬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茬还留在地里,等待着来年的翻耕。丁勇卷着裤腿,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渠边,正用铁锨疏通田垄,准备给家里的冬小麦浇最后一次封冻水。

      他皮肤黝黑,穿着褪色的旧军裤和一件磨得起球的毛衣,看起来和村里任何一个回家帮忙的中年汉子没什么两样。乡邻们都知道他在“外面的大公司”当保安头头,经常出国,见识广。这几天,他家就没断过人,乡亲们端着花生瓜子,围着他听他讲“外国的稀罕事”——当然,都是能讲的部分。

      裤袋里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丁勇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掏出电话。看到来电显示,他神色一肃,走到更远处的田埂上才接通。

      “王总,你好。”

      “丁勇,抱歉打扰你休假了。”电话那头传来王吉星的声音,简单寒暄后,将听证会的情况说了一遍。

      丁勇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对方这是把商业行为政治化,想用议会程序拖住你们,甚至制造障碍。听证会本身可能就是个陷阱,或者,为他们其他行动创造机会。”他声音平稳,但透着职业性的警惕,“我马上向上面汇报一下情况。你等我消息。”

      大约半小时后,丁勇的电话回了过来。

      “王总,我跟上级沟通了。上面的意见是,从安全角度考虑,不建议你亲自去。伦敦是乔治的地盘,你在明,他在暗,风险不可控。如果出于商业上的绝对必要,非去不可,”丁勇加重了语气,“那么,我必须全程陪同。到了英国,还会有其他方面的同志提供必要的支持和警戒。当然,最终去不去的决定,在你。”

      “谢谢,也谢谢上级的关心。我们内部需要评估一下。”王吉星说。

      挂了电话,王吉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北京阴沉的天。去,还是不去?

      这确实是个难题,但理性分析下来,答案并不复杂。

      对方动用了国家机器,将一次普通的商业投资上升到议会听证的层面,这本身就说明他们已经在规则内做了充足的准备,甚至可能预设了对自己不利的结论。听证会获胜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如果不去,就等于自动弃权,将话语权和解释权完全让给对方。这不仅意味着与帕沃拉的合作可能流产,更可怕的是,这会开一个恶劣的先例——以后新青旅在欧洲的任何重大商业行动,都可能被对手以类似的政治理由阻挠。而收购潘达的计划,未来必然面临同样的关卡。

      “这次硬着头皮去了,哪怕结果不理想,至少把道理讲清楚,把姿态摆出来。让对方知道,我们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也为下一次交锋,积累经验,甚至找到对方的破绽。”王吉星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坚定,“乔治想用议会吓退我?他打错了算盘。这不是退缩的时候。”

      他想起《后汉书》里的那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这一趟伦敦,必须去。不仅要全身而退,还要在虎口边上,拔下几颗牙来。

      3

      下定决心后,剩下的就是最周密、最专业的准备。距离听证会还有一个月,时间紧迫,但足够做很多事情。

      王吉星立刻组建了一个精干的应诉团队。核心成员包括:精通英国公司法、欧盟竞争法和跨境并购的国际律师(来自一家顶尖的英美律所驻北京办公室);孟超推荐的两位资深外交政策与公共关系专家,他们熟悉英国政治生态和舆论运作规律;新青旅自己的法务、财务、战略负责人;以及吴英华从欧洲协调来的当地合作律师。

      团队的共识明确而坚定:“不管最终议会做出什么裁决,我们在听证会上的表现,必须专业、严谨、有礼有节。底线是:不能丢中国人的脸,不能丢中国企业的脸。”

      为此,王吉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学生。他恶补英国议会制度和听证会程序规则,研读过去几年类似的外资并购听证会记录,模拟对方议员可能提出的各种刁钻、甚至带有偏见的问题。律师团队为他准备了详尽的“问答手册”,涵盖了从合作细节、数据安全、公司治理,到中英经贸关系、中国企业国际化等方方面面。每一轮模拟质询后,团队都会复盘,调整策略,打磨语言。

      “记住,王总,”那位头发花白的国际律师提醒他,“听证会上,有些议员不是为了寻求真相,而是为了表演,为了吸引眼球,或者完成某些利益集团的委托。面对挑衅性问题,保持冷静,用事实和数据回答。如果问题涉及不实指控或明显偏见,可以礼貌而坚定地指出,但不要陷入情绪化的争吵。你的风度,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真正的主战场——“归零行动”的股权收购战线上,消息却是喜忧参半。

      好消息来自巴黎。新青旅欧洲分公司通过多个分散的账户,已经在伦敦证券交易所二级市场上,悄无声息地吸纳了托马斯·潘达集团(TPG) 2.98% 的流通股。这个数字卡得非常精准——根据英国《收购与合并城市守则》,任何单一实体(及一致行动人)持有上市公司股份达到3%时,必须向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FCA)和伦敦证交所进行披露。为了不提前打草惊蛇,吴英华果断下令暂停收购,将这2.98%的股份作为一支伏兵,深深隐藏起来。

      而坏消息,则来自香港。

      按照原计划,吴昭光执掌的金海湾公司,应该主攻TPG的第二大股东——卡隆尔奢侈品集团。卡隆尔持有TPG 23.4%的股份,如果能够拿下,再加上巴黎方面收集的接近3%的流通股,新青旅一方持有的TPG股份将一举达到26.38%,瞬间超越乔治·亨廷顿个人持有的25.1%(加上其控制的其他关联方,总计约43%),成为名义上的第一大股东。这将是决定性的一步。

      然而,谈判进展极其不顺。卡隆尔集团的高层态度傲慢而疑虑。他们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法国奢侈品巨头,其手袋、珠宝陈列在中国各大顶级商场的橱窗里。他们看不起名不见经传的“金海湾”这么一家香港小券商,更担心将其持有的、被视为“优质社会关系资产”的TPG股份转让给这样背景不明的买方,会损害卡隆尔自身的品牌声誉和高端客户观感。无论吴昭光如何解释金海湾背后的实力和长远规划,对方都只是礼貌地敷衍,实质进展为零。

      “妈的,这些法国佬,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吴昭光在越洋电话里向王吉星抱怨,“他们只认那些有百年历史的投行,觉得咱们是暴发户,不配跟他们玩。”

      王吉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卡隆尔这条路,看来短期内是走不通了。必须立刻调整主攻方向。

      “老吴,卡隆尔那边先放一放,保持接触就行。立刻转向第三大股东——克洛维家族企业。”王吉星果断下令,“他们持有19.8%的TPG股份。如果拿下克洛维,加上我们已有的接近3%,就是22.8%。虽然还超不过乔治,但差距已经大大缩小,足以让他坐立难安。而且,这为我们后续从其他中小股东或者二级市场继续增持,奠定了坚实基础。”

      “明白!我立刻研究克洛维。”吴昭光应道。

      “另外,”王吉星补充道,“通知吴英华,让巴黎总部的核心员工,以个人名义,分散地、小批量地继续在二级市场买入TPG股票。公司给他们保底,承诺未来需要时,将以高出其买入价10%的价格回购。蚂蚁搬家,积少成多。但一定要注意分散和隐蔽,绝不能触发披露线。”

      双管齐下。明面上,金海湾主攻克洛维;暗地里,员工持股计划继续蚕食流通股。

      压力回到了王吉星自己身上。他必须尽快为吴昭光找到攻克克洛维家族的突破口。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仔细研究起这家低调而庞大的德国工业巨头。

      资料显示,克洛维家族企业诞生于二战后的德国废墟,以精密仪器和自动化控制起家,几十年间默默成长为横跨电子科技、半导体、新材料、工业软件等领域的隐形冠军。其产品广泛应用于空客、奔驰、西门子乃至欧洲战斗机的核心部位,技术壁垒极高,是德国“隐形冠军”企业的典型代表。中国市场改革开放后,克洛维的产品迅速进入,在高端制造业、基础设施建设、乃至军工配套领域,都占有重要份额。

      “精密仪器……电子科技……半导体……”王吉星喃喃念着这些关键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柳传志的畅想集团,核心业务不就是个人电脑、服务器、电子产品吗?虽然具体技术路径不同,但同属电子信息产业大范畴。而且,畅想集团早年为了突破技术封锁,在全球范围内寻求过技术合作和并购……克洛维,会不会是畅想的潜在合作对象,甚至……已经有过接触?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柳传志秘书的号码。

      4

      几天后,一架从慕尼黑起飞的汉莎航空班机,平稳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克洛维集团的掌门人,年近七旬的卡尔·海森贝格,在助理和保镖的陪同下,走下舷梯。这位以严谨、保守、甚至有些古板著称的德国工业家,此行极为低调,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媒体注意。

      他是应柳传志的私人邀请前来北京的。邀请的名义是“探讨在智能制造和工业互联网领域的潜在合作机会”。这个议题,正好切中了克洛维集团寻求数字化转型和开拓亚洲市场的战略方向。

      接下来两天,在北京郊外一栋不显眼的畅想集团内部接待别墅里,谈判紧锣密鼓地进行。柳传志亲自带队,畅想集团的技术、战略、投资负责人悉数到场。海森贝格也带来了他的核心团队。

      谈判的核心,是双方合资在京郊建设一座聚焦于工业自动化控制系统和高端传感器研发与生产的基地。初步意向是总投资额10亿美元。克洛维以核心技术、专利授权、部分生产设备,以及2亿美元现金入股;畅想集团则以土地、厂房、部分配套技术以及现金入股。

      谈判的焦点,很快集中在了现金出资比例上。海森贝格坚持克洛维方面只出技术、设备和2亿美元现金,理由是需要保留更多现金用于欧洲本土的研发投入,而且过多的现金出资可能需要经过集团监事会的漫长审批,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关注和猜疑。

      “海森贝格先生,”柳传志坐在主位,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我们理解贵方的考虑。不过,合资公司需要足够的启动和运营资金。如果现金部分不足,项目的推进速度和抗风险能力都会受影响。”

      海森贝格皱紧了眉头,这是他谈判时遇到难题的习惯表情。“柳先生,现金方面,我们确实有困难。这不是诚意问题,是程序问题。”

      柳传志微微一笑,身体向后靠了靠,显得从容不迫。“如果是资金问题,我倒是有个提议。我认识一家不错的金融公司,或许可以解决你的困扰。”

      “哦?”海森贝格抬起眼。

      “这家公司有充足的资金,正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有价值的固定资产和优质股权进行投资。如果你手头有一些非核心的、或者流动性不错的资产需要变现,他们或许感兴趣。这样,你既获得了现金,又不用动用手头紧张的运营资金。”柳传志说得轻描淡写。

      海森贝格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知柳先生说的是哪家公司?他们主要对什么类型的资产感兴趣?”

      “是一家香港的金融服务公司,叫金海湾。背景很干净,操作也很专业。至于资产类型,”柳传志顿了顿,“他们比较偏好那些具有稳定现金流、品牌价值高,但可能因为管理或市场原因暂时被低估的资产。比如……某些老牌的酒店集团股份?”

      海森贝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持有TPG 19.8%股份的事,并不是绝密,但柳传志此刻点出,意味就完全不同了。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偶遇”。

      “我明白了。”海森贝格缓缓点头,表情恢复了德国人特有的冷静,“我很乐意与这家……金海湾公司的代表聊一聊。不知是否方便安排?”

      “当然。”柳传志笑道,对身旁的秘书示意了一下。

      片刻后,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在秘书的引领下,一个穿着得体深色西装、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干练的亚洲男子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笑容。

      “柳董,海森贝格先生,你们好。我是金海湾公司证券投资部总经理,托尼·王(Tony Wang)。”王吉星用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并递上名片。名片上只有英文名字、职位和金海湾的LOGO,没有任何中文信息。

      海森贝格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然后与“托尼·王”握手。“王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请坐。”

      接下来的会谈,在柳传志看似不经意的穿针引线下,进行得异常顺利。王吉星以“托尼·王”的身份,简要介绍了金海湾的业务——专注于亚太地区高净值客户和机构的跨境资产配置,近年来开始关注欧洲被低估的优质资产。他表现出对酒店、商业地产等具有稳定现金流资产的浓厚兴趣,但言谈间又显得非常专业和挑剔,仿佛真的在筛选投资标的。

      海森贝格则顺势介绍了克洛维集团的一些投资组合,其中“不经意”地提到了持有部分TPG股份,并委婉地表示,这部分投资与集团核心主业关联度不高,且近期表现令人失望,集团内部有声音建议优化资产配置。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有意出售,一个有意购买,又有柳传志这个双方都信任的中间人作保,基本的意向很快达成。金海湾愿意以略高于TPG股票近期交易加权平均价1.5%的溢价,全盘收购克洛维集团持有的全部19.8%的TPG股份。总交易金额预估超过3亿英镑。

      “不过,海森贝格先生,”王吉星(托尼·王)在气氛最融洽时,适时地提出了关键条件,“如此大额的股权交易,涉及跨境资金调度和多地监管审批。我们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我建议,我们将交割日设定在合同签署后的45天。这45天内,贵方需要完成内部决策和必要的德国监管备案;我方则需要调配资金并完成香港和英国方面的必要手续。您看如何?”

      45天。这个时间点很微妙。正好在王吉星计划中的伦敦听证会之后,又为后续可能的总攻预留了充足的操作窗口。

      海森贝格与自己的法律顾问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点头:“可以。45天是合理的。我们希望交易能够顺利完成。”

      “当然,我们也一样。”王吉星微笑举杯,“为了我们即将开始的合作。”

      柳传志也笑着举杯。三方轻轻碰杯。海森贝格为甩掉一个“包袱”并换来大笔现金用于核心业务而满意;王吉星为即将获得一把刺向乔治心脏的利刃而振奋;而柳传志,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更深邃、更复杂的满意。他促成此事,绝不仅仅是为了帮王吉星。与克洛维的合资,对畅想集团打通高端制造产业链、获取关键技术意义重大。而促成这笔股权交易,既送了王吉星一个天大的人情,巩固了香山会内部的“兄弟”纽带,也为未来可能更广阔的合作埋下了伏笔。一举多得。

      只是此刻的王吉星还不知道,柳传志与克洛维的合作,背后所图,远不止一个合资工厂那么简单。那将是另一场更高维度、更隐秘的博弈了。

      5

      拿下了克洛维家族持有的19.8% TPG股份,意味着“归零行动”取得了里程碑式的突破。加上巴黎方面暗中持有的2.98%流通股,新青旅一方实际控制(或即将控制)的TPG股份比例,已经达到了惊人的22.78%!距离乔治·亨廷顿个人明面上持有的25.1%,仅有一步之遥。

      王吉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北京CBD的车水马龙,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加凝重。行百里者半九十。最艰难、也最危险的阶段,往往在最后关头。尤其是面对乔治这种不择手段的对手,任何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粗略计算了一下。收购克洛维股份需要超过3亿英镑(约合28亿人民币),加上之前流通股收购的成本、以及为应对听证会和后续行动准备的备用金,总的资金需求将高达35亿人民币左右。

      这对于账面现金并不算特别充裕的新青旅来说,是一笔巨款。虽然收购TPG控制权后的潜在收益是巨大的,但远水不解近渴。眼下,必须尽快筹集到真金白银。

      融资渠道有很多,银行贷款、发行债券、增发股票、引入战略投资者……但核心标准只有一个:快。听证会四周后举行,与克洛维的交割期限是45天,时间不等人。

      银行贷款流程繁琐,审批周期太长,一个月内绝无可能拿到足额资金。发行公司债也需要证监会核准和寻找承销商,时间同样紧迫。

      想来想去,最直接、也相对最快的方式,就是股权融资——增发新股。

      好在,新青旅作为A股市场的明星公司,业绩稳定,成长性好,特别是国际化故事备受市场青睐。当公司通过券商放出试探性的增发意向时,询价的投资机构络绎不绝。根据反馈,如果价格合理,在一个月内完成一笔20亿左右的定向增发,问题不大。再加上王吉星自己控制的影视公司可以调集的部分资金,以及账上现有的现金,35亿的资金缺口,基本可以填平。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王吉星看着财务总监送来的初步融资方案,心里稍稍安定。弹药有了,这仗就有了底气。

      他首先想到的“有钱人”,是那位在互联网界叱咤风云的牛雨。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无论是资金还是声势,都将如虎添翼。他给牛雨发了一条信息,委婉表达了融资合作的意向。

      几个小时后,牛雨回复了,很简短:“在美国,回去聊。”

      回去是什么时候?没说。那就是未知数。王吉星只能将牛雨这条线暂且放下,专注于推进增发事宜。

      6

      出征伦敦的日期越来越近。在最后的备战间隙,王吉星抽空飞回了S市。他想在踏入“虎穴”之前,多陪陪临产的妻子,感受那份即将为人父的、真实而温暖的牵绊。

      罗晓晴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日渐不便。她的身心都在经历着巨大的变化,混合着对新生命的期待、对分娩的恐惧,以及……对丈夫此次伦敦之行的深深忧虑。

      那个发生在欧洲的噩梦,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和新生命的到来而彻底消散。它变成了罗晓晴心底一根敏感的刺。只要听到与“英国”相关的消息,甚至看到电视上伦敦的街景,她都会莫名的心慌、烦躁。为此,她甚至要求公司暂停了所有与英国相关的业务洽谈,试图在心理上筑起一道隔离墙。

      但她知道,这堵墙挡不住王吉星。

      “吉星,算我求你了,别去好吗?”夜深人静时,罗晓晴拉着王吉星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上次的事情还不够可怕吗?那是英国,是他的地盘!万一……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我和孩子怎么办?”她的声音从劝说,到恳求,最后几近哀泣。

      每当这时,王吉星只能压下心中的歉疚和酸楚,耐心地安抚她:“晓晴,这次不一样。我们是去伦敦,去英国议会,那是公开、正式的外交和商业场合。乔治再有能耐,也不敢在那种地方,在全世界媒体注视下乱来。那关乎一个国家的脸面。而且,这次丁勇会全程跟着我,到了那边也会有其他安排,很安全。”

      道理罗晓晴都懂,但恐惧源于爱,无法用逻辑完全驱散。她知道丈夫决心已定,自己再劝也是徒劳,只能将担忧深深埋进心里,化作一次次默默的祈祷。

      为了照顾好临产的罗晓晴,王吉星特意将姐姐从老家接来。加上原本的保姆和司机,生活上无需她操心半分。外甥葛小飞和侄女薇薇也时常从北京飞回来探望,给她讲讲娱乐圈的趣闻,家里倒也热闹温馨。

      只是,在这表面的温馨下,罗晓晴能感觉到丈夫平静外表下隐藏的紧绷和决绝。对于他执意收购潘达,甚至不惜亲赴伦敦听证会,她内心是抱有不同看法的。她觉得公司目前发展良好,稳扎稳打就好,没必要去冒这么大的政治和商业风险。一次运作失败,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动摇公司的根本。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也了解男人。他们的行为动力,常常源于雄心,有时也掺杂着尊严和……复仇的火焰。这与女人求安稳、重家庭的天性不同。作为妻子和母亲,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家人平安健康。可她也明白,有些战场,是男人必须去奔赴的使命。

      “有什么能比家人健康平安更重要的呢?”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望着丈夫在书房熬夜准备资料的剪影,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也问着冥冥中的命运。

      而书房里的王吉星,合上一份关于英国议会质询技巧的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一张崭新的B超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是他全部勇气的来源,也是他必须胜利归来的、最沉重的理由。

      他拿起手机,给丁勇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行程已定。我们伦敦见。”

      窗外,S市的冬夜,寂静而深沉。遥远的大西洋彼岸,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即将成为那个走入风暴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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