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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毒刺 1一个月的 ...


  •   1

      英格兰,萨里郡。深秋的湿冷像一层看不见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距离乔治·亨廷顿的庄园不到三英里,一座孤零零的教堂矗立在缓坡上,背靠着黑黢黢的橡树林。它混合了哥特式的尖拱窗和罗马式的厚重石墙,风格有些怪异,仿佛不同时代的幽灵在此叠加。传说,耶稣的门徒曾在此落脚传教,后来成为圣殿骑士团隐秘的灵修之所。骑士团覆灭后,教堂几经战火,渐成废墟,直到乔治从梵蒂冈获得秘密许可,斥巨资将其“修复”——实则是彻底改造,变成了他私人苦修的禁地。

      教堂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门口左右各肃立着一名穿黑色大衣的壮汉,面无表情,手插在衣袋里,目光鹰隼般扫视着门前开阔的草坪和延伸向远方的小径。除了风声和偶尔掠过的寒鸦,这里寂静得令人不安。

      然而,如果贴近那扇隔绝内外的巨门,便能听到一种声音。不是唱诗班的圣咏,不是牧师的布道,而是一阵阵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混合着痛苦与狂热的呻吟和闷哼。声音穿透石壁和木门,变得微弱而扭曲,像地底传来的呓语。

      声音的源头,在地下。

      沿着狭窄陡峭的石阶盘旋而下,深入教堂地基之下。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弥漫着陈年石头、霉斑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与檀香混合的诡异气味。最深处,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密室。这里没有圣像,没有烛台,没有任何与“神圣”相关的装饰。相反,它更像一间中世纪的地牢,或者行刑室。

      密室中央,是一把用沉重橡木打造的椅子,结构怪异。椅背包裹着暗红色的旧皮革,被一颗颗粗大的铜钉死死铆在木架上。扶手上固定着皮带和铁环。最骇人的是椅座——上面密密麻麻地树立着数十根短粗、尖端朝上的铁钉,寒光凛冽。椅子一侧,立着一座一人多高的木制十字架,横梁两端固定着用来捆绑手腕的皮质镣铐。另一侧,则是一个工字型的木架,上面悬挂的不是衣物,而是各式各样、一看就年代久远的“刑具”:带倒刺的金属钩、生锈的夹棍、粗糙的石块,最醒目的是几条长短、粗细不一的皮鞭。皮鞭的皮革已经因反复使用和浸染而变得暗红发黑,那是干涸、积累、再浸染、再干涸了无数遍的血迹。

      此刻,乔治·亨廷顿就站在这间密室里。他赤身裸体,高大但已有些松弛的身体在冰冷的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壁炉里燃烧着木柴,火光跳跃,在他苍白的皮肤和密室的石墙上投下巨大、晃动、如同恶魔舞蹈般的影子。

      他的左手腕被皮带紧紧锁在十字架的横梁上,手臂伸展。右手则握着一条浸过温热橄榄油的短鞭——这是一种古老的天主教苦修方式,据说油能增强痛感,也象征着“洁净”。

      他扬起手臂,肌肉绷紧,然后猛地向后一挥——

      “啪!”

      皮鞭撕裂空气,狠狠抽打在他自己的左侧胸腹。白皙的皮肤上瞬间爆开一道红肿的棱子,几秒后,细密的血珠从破裂的皮下渗出来。

      “呃啊——!”乔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面部肌肉因剧痛而剧烈扭曲,额头、脖颈的青筋暴起。他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

      但紧接着,当那阵尖锐的疼痛如潮水般稍微退去,一种奇异的、近乎迷醉的表情浮现在他脸上。他咧开嘴,发出“嗬……嗬……”的、介于抽泣与大笑之间的声音,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个凡人不可见的存在。

      “主啊……宽恕我……考验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因痛苦而颤抖,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

      又一鞭。抽在背上。

      “呃——!”

      再一鞭。抽在大腿。

      “啊——!”

      惨叫声、鞭打声、沉重的喘息声,在冰冷封闭的石室里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

      乔治严格遵守着这套源自中世纪极端教派的苦修仪轨。平日里,他每月来此一次,用□□的痛楚来“洗涤灵魂”,“亲近上帝”。但最近,频率急剧增加,几乎每个周日,他都会驱车来到这座教堂,将自己锁进地下,在自虐中寻求某种启示或解脱。

      自从王吉星和杨妮妮从他精心布置的北海陷阱中逃脱,他就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缓慢而坚定的“不顺”。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点点抽走他生命棋盘上的棋子。

      先是迫于中国外交压力和舆论,不得不“澄清”那起绑架是“误会”,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走,还惹了一身骚。

      接着,生意全面滑坡。高端酒店业务受经济不景气和脱欧影响,入住率持续走低;军火那条线,几条关键渠道莫名被盯上,风声鹤唳,好几单大买卖被迫暂停,现金奶牛面临断奶。

      政治上,他倾力支持、许诺将他带入内阁的保守党候选人在党魁竞选中意外落败,新上台的首相对他这种“老派贵族”兴趣寥寥。跻身权力核心的野心,眼看就要化为泡影。

      而昨天接到的消息,则像最后一根稻草——新青旅,那个该死的中国公司,居然正在与他的死对头、西班牙的帕沃拉集团进行深入的投资谈判!消息来源很可靠,据说谈判已进入实质阶段。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乔治用生硬的中文喃喃念出这个成语,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研究过中国,知道这个典故。新青旅这招太毒了。帕沃拉,那个流淌着西班牙王室血液的弗朗西斯·格朗多,是他亨廷顿家族几个世纪来的宿敌。从1588年无敌舰队覆灭开始,两个家族的仇恨就融进了血液里。进入二十世纪,战场从海洋转向商场,在酒店、交通、高端服务领域杀得难解难分。英国当局乐见其成,巴不得这两头猛兽互相撕咬,免得一家独大。

      如果让新青旅和帕沃拉联手……乔治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危机感。那将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惨败,更是家族荣誉的彻底沦丧,是他个人在帝国精英阶层中的社会性死亡。

      “主啊……这是您的考验吗?还是……您已离弃了您忠实的仆人?”乔治对着虚空发问,眼神涣散。又一鞭抽下,这次力道之大,让他整个身体都痉挛起来,惨叫声在石壁间撞出回音。

      剧痛过后,是短暂的虚无,以及虚无中闪过的一丝电光。

      阻止他们。必须阻止。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痛苦与偏执的催生下,开始成形。仿佛真的是“主”在苦痛的烈焰中,给予了他启示。

      当最后一鞭落下,乔治几乎虚脱。他解开左手腕的皮带,踉跄着瘫倒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大口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他身下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污渍。但奇异的是,□□的极度疲惫和疼痛之后,精神上却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甚至有一丝扭曲的“愉悦”。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颤抖的手拿起旁边木桶里冰凉的清水,从头浇下。冰冷刺激着伤口,又带来一阵战栗。他擦干身体,慢慢穿上那套昂贵的手工西装。当最后一粒纽扣扣好,那个公众面前傲慢、威严、一丝不苟的乔治·亨廷顿议员,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深处,那簇因偏执和危机感而点燃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疯狂。

      走出教堂,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感觉“通体舒畅”。是的,主没有抛弃他。主给了他启示,也给了他力量。

      是时候,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人,还有那个该死的西班牙佬,尝尝苦果了。

      2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这座哥特复兴式的庞然大物,始终笼罩在泰晤士河氤氲的水汽和历史厚重的尘埃里。这里是英国政治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可能牵动千里之外的风云。

      议会下院的会议厅内,深绿色的皮革座椅呈马蹄形排列,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羊皮纸、雪茄余烬,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权力”的气味。

      议长旁鲁爵士敲响了面前的木槌,沉闷的声响压过了嗡嗡的交谈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宣布,本年度第53次下院会议,现在开始!”

      会议按议程推进。脱欧后的关税安排、新版护照的设计(引发了关于是否该重新印上“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全称的无休止争论)、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拨款……一项项议题在程式化的辩论和表决中走过场。直到——

      “第五项议题,”议长清晰的声音念出,“动议:关于西班牙帕沃拉集团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新青旅集团潜在商业合作的国家安全风险评估及审查。本动议由十七位尊敬的议员阁下联合署名提出。”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议题有些“跨界”,既涉及商业,又牵扯外交和安全。

      很快,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形成了。

      支持方,以几位与西班牙有密切经贸往来、或者本身就对“全球化投资”持开放态度的议员为首。他们的论点集中在经济层面:合作是帕沃拉集团引入战略投资者,改善财务状况,中方不控股,不介入管理,不涉及敏感技术,仅仅是财务投资,符合市场规则,有利于就业和经济增长。将正常的商业行为泛安全化,是保护主义,会损害伦敦金融城的声誉和英国的商业环境。

      “先生们,女士们,”一位头发花白、风度翩翩的议员起身,他是帕沃拉集团在议会长期游说的对象,“我们不能因为投资者的国籍,就预设他们有罪。这是商业,不是间谍活动。如果因为无端的猜疑就阻挠合法的投资,那么明天,我们是否要审查所有来自美国、日本、或者中东的投资?伦敦之所以是伦敦,正因为它海纳百川!”

      反对方,则以乔治·亨廷顿的“朋友们”为核心。他们抛出的,是“国家安全”和“数据隐私”这两张王牌。

      “尊敬的议长,各位同僚,”一位面色红润、语气激昂的保守党后排议员站起来,他是乔治的大学同学,也是他选区利益的坚定维护者,“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酒店投资!帕沃拉集团掌握着大量英国乃至欧洲高端客户的数据——出行习惯、消费偏好、甚至政治倾向。这些数据如果被与外国政府有关联的企业获取,后果不堪设想!这绝非危言耸听,看看大洋彼岸我们的美国盟友是如何处理类似案件的吧!我们不能用短期的经济利益,去交换长期的国家安全风险!”

      “数据留在帕沃拉的服务器,受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和英国法律管辖!”支持方反驳。

      “但资本的影响力无孔不入!谁能保证,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管理层不会妥协?谁能保证,数据不会通过技术后门、供应链漏洞被窃取?”反对方咄咄逼人。

      辩论迅速白热化,从数据安全延伸到“中国影响力渗透”、“技术盗窃历史”、“价值观输出”,各种标签和指控在会议厅里横飞。支持方则反击对方是“麦卡锡主义复辟”、“种族主义偏见”、“为了打击商业对手不惜损害国家利益”。

      议长不得不反复敲击木槌维持秩序。

      争论了一个多小时,毫无结果。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无法说服谁。

      这时,副议长提议:“鉴于本议题涉及复杂的商业、法律及国家安全考量,我建议,依照相关程序,召开专项听证会。邀请帕沃拉集团、新青旅集团代表,相关行业专家、安全顾问到场陈述,接受质询。以便本院做出更审慎、更基于事实的判断。”

      这个提议相对中立,获得了大多数议员的附议。毕竟,谁也不想在情况不明时背负“草率”或“偏见”的骂名。

      “附议!”

      “同意!”

      “应举行听证!”

      木槌落下。

      “动议通过。本院决定,就帕沃拉集团与新青旅集团合作事宜,召开专项听证会。时间定于四周后。秘书处将负责联络相关方。休会!”

      消息几乎在休会的同时,就传到了乔治位于伦敦梅费尔区的豪宅。

      书房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乔治端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庭院。黛芬妮,他那位永远精致、干练如瑞士钟表的女助理,刚刚汇报完议会的情况。

      “听证会……”乔治轻轻晃动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痕迹,“很好。给了我们时间,也给了他们一个……‘舞台’。”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听证会,公开场合,各方到场……完美的机会。

      “给‘毒蝎’联系,”乔治没有回头,声音平淡,“让他尽快回来一趟。有些脏活,需要专业人士来处理。”

      “是,先生。”黛芬妮应道,转身去安排。她从不问原因,只忠实执行。

      乔治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灼热感。他望向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遥远的距离。

      “王吉星……想来容易。想走?哼。”他低声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要让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听证会?那将是你的葬礼预告。”

      3

      中东,也门,焦枯的山区。

      太阳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悬挂在毫无云彩的灰蓝色天穹,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硝烟和骆驼粪便混合的刺鼻气味。目力所及,只有嶙峋的褐色岩石和稀疏的、仿佛被烤焦的荆棘。

      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被改造成了简易的训练场。几十个穿着杂乱、但眼神凶悍的当地武装人员,正围着一挺架在沙包上的M2HB重机枪。

      一个男人站在机枪旁。他个子不高,但异常精壮,像一根压缩到极致的钢条。穿着美式沙漠作战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狰狞的蝎子纹身和累累伤疤。脸上戴着一副廉价的雷朋墨镜,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残忍、玩世不恭和职业军人冷冽的气息。

      罗根。绰号“沙漠毒蝎”。在中东的灰色地带,这个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他的公开身份是也门政府军“特邀军事顾问”,领着国防部的薪水。但他的真实生意,是军火走私。讽刺而现实的是,他的客户名单上,既有他名义上服务的也门政府军,也有正在与政府军交战的各路部族武装和极端组织。他就像一只真正的毒蝎,在交战的双方之间游走,向所有人出售毒液,自己则赚得盆满钵满。

      不是没人想动他。想过,也试过的人,如今都已化为这片沙漠里无人认领的枯骨。狡猾、狠辣、精通各种杀人技,让他成了这片法外之地的“不死传说”。

      “看好了,蠢货们!”罗根用带着浓重伦敦东区口音的阿拉伯语吼道,一脚踹开那个摆弄了半天还没搞定供弹链的武装分子,“这玩意不是你们老婆的缝纫机!卡住了?用力!就像你干你老婆那样用力!”

      粗俗的比喻引来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稍微松缓。

      罗根俯身,双手握住机枪握把,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标尺,然后扣动扳机——

      “咚咚咚咚咚——!”

      沉闷如滚雷的枪声猛然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声音。枪口喷吐出近半米长的火舌,灼热的气浪卷起地上的沙尘。远处的山坡上,用作靶标的废旧汽车残骸被打得火星四溅,千疮百孔,几乎散架。

      一个弹链打完,枪声骤停。山谷里回荡着嗡嗡的余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

      武装分子们发出敬畏的欢呼。

      罗根直起身,拍了拍发烫的枪管,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见没?简单。有力。这才是男人的玩具。别整天抱着你们那几支破AK当宝贝。”

      一个身材火辣、穿着紧身战术背心和热裤、小麦色皮肤的女助手扭着腰走过来,将一部卫星电话递给他,低声道:“头儿,老板的电话。”

      罗根接过,走到一旁稍微背风的地方。“说。”

      电话那头是黛芬妮,永远简洁:“老板需要你尽快回来一趟。”

      罗根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问原因。“明天早上到。”

      挂了电话,他走回人群,对那个女助手吩咐:“收拾东西,准备撤。这里交给‘鬣狗’看着。我们有‘家务事’要处理了。”

      “明白,头儿。”女助手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她喜欢伦敦,喜欢那里的香水、时装和干净的热水澡,远胜过这该死的沙漠。

      4

      伦敦,切尔西区,一栋不起眼但安保严密的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地下室里。

      这里与乔治教堂下的苦修室风格迥异,但同样隐秘。没有刑具,只有冰冷的金属桌椅,先进的通讯设备,墙上挂着大幅的欧洲和中东地图,上面用红蓝磁钉标记着各种符号。空气里有新煮咖啡的味道,也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电子设备发热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罗根已经洗去沙漠的风尘,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深色休闲装,但那股硝烟和血腥味似乎已浸入骨髓,难以完全祛除。他坐在乔治对面,听着这位昔日长官、如今老板的叙述。

      “……所以,我需要你处理掉一个人,或者,制造一起足够有说服力的‘意外’。”乔治说完了近期的情况和计划,端起骨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

      罗根挑了挑他那道断过眉骨的浓眉,表情有些古怪:“老板,您让我从也门飞回来,就是为了……对付一家中国公司?一个商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被大材小用的不悦。这感觉,就像用反坦克导弹去轰一只老鼠。

      乔治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了解罗根,这个骄傲的前特种部队中士,如今的地下军火之王,只对有价值的目标感兴趣。

      “罗根,不要小看他们,也不要小看这件事。”乔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那个中国人,王吉星,他背后有力量。他在巴黎和北海的事情上,让我们吃了亏,现在,他想要我的命根子——托马斯·潘达。而且,他很可能已经得到了某些……更高层面的默许,甚至支持。”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罗根:“这不是杀鸡用牛刀,罗根。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发生在我们的地盘上,但我们未必占尽优势的战争。听证会,是我们唯一公开、合法阻止他们的机会。但如果阻止不了……” 乔治眼中寒光一闪,“那我就不能让王吉星活着离开伦敦。至少,不能让他全须全尾地、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离开。”

      罗根脸上的轻蔑渐渐收敛。他听懂了。这不只是生意,这关乎乔治的生死存亡,关乎他们这个利益共同体的根基。王吉星不仅仅是一个商人,他是一个象征,一个挑战,一把试图撬动他们世界的撬棍。

      “明白了,先生。”罗根坐直身体,那股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猎豹锁定猎物时的专注和冷血,“看来,有人不知死活,想动我们的奶酪了。您说吧,时间,地点,方式。”

      乔治满意地靠回椅背。罗根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当年马岛战争,他指挥的驱逐舰被“飞鱼”导弹击中,是罗根冒着爆炸和烈火,将他从即将沉没的舰桥拖出来。后来舰上弹药库二次爆炸,罗根为推开他,自己被气浪掀飞,重伤垂危。是乔治用最后一条完好的救生艇,强行命令水兵将昏迷的罗根送走,自己则跳入南大西洋刺骨的海水。这份过命的交情,加上后来在军火生意上给予罗根的绝对信任和支持,将他们牢牢绑定。

      “下个月的议会听证会。”乔治缓缓说道,“如果王吉星敢亲自来伦敦,那将是他最后的机会。我要他‘意外’地无法出席,或者,在听证会后,发生一些令人遗憾的‘事故’。” 他看着罗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知道该怎么做,罗根。要干净,要看起来像真的意外,或者……像他的竞争对手、仇家,甚至他们自己内部人干的。不要让任何线索,指向我们。”

      罗根嘴角咧开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那个蝎子纹身随着肌肉牵动,仿佛活了过来。“放心吧,先生。他会因为一场完美的‘意外’,去见他信仰的神佛,或者……什么也见不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我需要他和他团队的详细资料,行程,习惯,弱点。一切。”

      “黛芬妮会给你。”乔治也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一杯给罗根,“为了胜利。”

      罗根接过,与乔治的杯子轻轻一碰。

      “为了胜利,先生。”他一饮而尽,烈酒灼喉,眼神却越发冰冷清明,“也为了……永绝后患。”

      两只空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响。窗外,伦敦的夜色正浓,泰晤士河上的雾气缓缓弥漫,将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危险的光晕里。

      一张针对王吉星的死亡之网,已在黑暗中悄然织就。而猎手与猎物的身份,有时在扣动扳机前,从未真正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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