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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变 1乔治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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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俄罗斯世界杯开幕还有两个月。全球的足球热潮已经开始升温,媒体的预热报道铺天盖地,从参赛球队的阵容分析,到球星的花边新闻,再到举办城市的风土人情,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节庆将至的兴奋与躁动。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足球信息流中,敏锐的观众和业内人士忽然发现,在几家国际主流体育频道和网络平台的广告时段,出现了一个对许多人来说略显陌生、但又透着东方韵味的标识——CNYH。标识设计简洁现代,带着流动的线条感,下方是清晰的英文全称:China New Youth Hostel。紧随其后的广告片,以极具冲击力的快剪,展现了从中国古老都城到欧洲浪漫之都,从非洲草原到南美雨林,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年轻旅人在独具特色的“新青旅”中相遇、交流、分享故事的画面。广告语掷地有声:“连接世界,共享旅程——新青旅,你的全球旅行伙伴。”
新青旅,正式成为了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的官方赞助商之一,跻身于阿迪达斯、可口可乐、VISA等国际巨头之列。
消息传回国内,财经和体育版面一片沸腾。这是中国企业首次以独立品牌身份,成为世界杯这一顶级体育赛事的全球合作伙伴,其象征意义和品牌曝光价值难以估量。新青旅的股价应声而涨,连续拉出几个涨停板。
王吉星收到了来自国际足联(FIFA)秘书长亲笔签名的邀请函,以及一套涵盖开幕式、决赛及多场关键比赛的贵宾包厢套票。看着那印制精美、带有烫金FIFA标志的信封和门票,即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内心也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成功。足球,是他少年时代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奔跑时的梦想,是工作后深夜独自观看欧冠联赛时的慰藉。如今,他的公司名字将与这项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运动联系在一起,他将坐在莫斯科卢日尼基体育场最好的位置,与各国政要、足球名宿、商业巨子并肩,亲眼见证世界之巅的角逐。
“不出一个月,潘达的收购将尘埃落定。再过一个多月,世界杯开幕……”王吉星站在北京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远方天际线,心中豪情涌动。收购潘达,是新青旅国际化战略的关键一步,是“归零行动”的辉煌胜利。而借世界杯的东风,携控股欧洲百年酒店集团的威势,新青旅的品牌和业务将迎来一次核爆式的全球推广。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利用这次机会,接触欧洲顶级足球俱乐部,在乔治最后的骄傲阵地——他持股的那支英超球队上,再给他致命一击。
事业、声望、乃至少年梦想,似乎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更让他内心柔软的是,世界杯结束的时间,与罗晓晴的预产期大致吻合。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从莫斯科载誉归来,迎接新生命诞生的那一刻。事业登顶,家庭圆满,人生的巅峰仿佛已在眼前铺就。
“都说三生有幸,我这半年,倒是接连撞上大运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无比明亮。
公司上下同样沉浸在一种过节般的喜庆气氛中。收购英国百年品牌潘达的新闻早已刷屏网络,世界杯赞助商的身份更是锦上添花。新青旅的声望达到了创立以来的最高点。每个人都干劲十足,仿佛已经看到了公司登顶行业之巅的壮丽图景。
为了应对收购成功后的整合重任,以及欧洲业务的全面扩张,王吉星进行了重要的人事任命。正式签发文件,任命吴英华(Justin Wu)为新青旅集团董事副总经理,兼任欧洲区总裁,全权负责接收潘达后的业务整合、团队融合、以及未来欧洲市场的整体战略。由他挂帅,抽调精兵强将,组建“欧洲整合攻关小组”,提前筹划,确保平稳过渡。王吉星私下对吴英华许诺:“等这边整合完毕,局面稳定,你就回总部,担任更重要的职务。”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理想的方向,高速推进。
2
清晨,S市,王吉星的家中。窗外天色微明,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王吉星习惯性地早起,今天上午新青旅要召开一次重要的董事会,审议收购潘达的最后阶段工作安排和世界杯相关的营销预案,他不能迟到。正在浴室洗漱,放在卧室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么早?王吉星有些意外。他匆匆漱了下口,擦干手,快步走回卧室。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牛雨。
这位互联网巨头、云锋资本的创始人、新青旅的重要股东,平时极少直接给他打电话,更别说在这个时间。看来是有急事。
王吉星立刻接通:“牛总,早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牛雨标志性的、带着点杭州口音的普通话,语速不快,但开门见山:“吉星,在哪呢?我在北京。今天有空吗?有事想跟你聊聊。”
王吉星看了一眼时间:“牛总,我在S市。今天公司有个重要的董事会,我走不开,恐怕赶不过去北京。事情……很急吗?”
牛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语气似乎淡了一些:“那这样吧,我去S市。晚上一起吃个饭,地方你定,安静点就行。”
王吉星心里咯噔一下。牛雨主动提出从北京飞过来见他?这绝不是普通的“聊聊”。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连忙应道:“也好。那晚上见。您定地方吧,我对S市的高档餐厅不如您熟。”
“行,等我秘书发你地址。”牛雨说完,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王吉星站在卧室中央,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牛雨这么大的人物,主动要求飞过来见面,所为何事?是关于潘达收购?还是世界杯赞助?抑或是……他派来的董事安晓梅汇报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
一整天,这个问号都隐隐盘旋在王吉星心头,让他在董事会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夜晚,华灯初上。王吉星处理完公司事务,匆匆赶往牛雨秘书发来的地址——S市唯一一家挂牌“超六星”的奢华酒店。他本以为以牛雨的知名度和出行阵仗,酒店周围会异常热闹甚至被粉丝或媒体包围,但到了地方才发现,一切如常,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只有入口处多了几位看似酒店工作人员、但眼神气质截然不同的保安。
牛雨的团队在保密和安保方面,是出了名的专业。王吉星心中暗忖。
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引领下,他直接来到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区域。套房门口有人值守,核对身份后,才打开厚重的实木门,引他进入。
套房内部极尽奢华,但此刻王吉星无心欣赏。他被带到套房里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小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凉菜,中间有一个银质保温罩,丝丝热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从缝隙中飘出。
“王先生,请稍坐,牛总马上就来。”工作人员躬身退出。
很快,里间传来脚步声和水声停止的动静。牛雨的声音由远及近:“老弟已经到了?……不好意思啊吉星,久等了,我刚到,冲了个澡,解解乏。”
王吉星连忙起身,迎向从里间走出来的牛雨。牛雨穿着简单的深色 Polo 衫和休闲裤,头发还有些湿漉,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能洞察一切又略带疲惫的笑容。
“牛总辛苦了,怪我,实在抽不开身去北京。”王吉星抱歉道。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理解。”牛雨笑着摆摆手,示意王吉星坐下,“快坐,边吃边聊,我还真有点饿了。飞机餐实在没法下咽。”
两人落座,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进来,撤去保温罩,露出里面几道烹制得恰到好处的热菜,又为他们斟上红酒,然后再次退下,关好了门。
小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映着精致的餐具和晶莹的酒液。气氛看似轻松,但王吉星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紧绷感。
几杯红酒下肚,身体暖了起来,话题也从最初的寒暄,渐渐深入。牛雨似乎并不急于切入主题,反而聊起了些看似无关的话。
“吉星,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牛雨晃着酒杯,目光落在王吉星脸上。
王吉星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嘛……额头?小时候算命的说我印堂长得不错,有贵人相,不然也不会认识您这样的大贵人。”
“哈哈,还真不是。”牛雨被逗乐了,拍了一下自己光亮的脑门,又拢了拢所剩不多的头发,“要说印堂,我的应该比你的还‘亮堂’吧?”
王吉星也笑了:“那是那是,您这脑门,屋里灯泡都快被比下去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稍微松弛。笑过之后,牛雨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我觉得我们俩挺像的,有很多共同点。第一次见面我就有这种感觉。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都不是那种把钱财看得比天还大的人。这可能也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
王吉星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牛雨忽然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他面上不露,顺着话头说:“牛总过奖了。我的理想,就是能追上您的脚步,哪怕只是看到您的车尾灯也好。”
牛雨却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追我有什么难的?我迟早会归于尘土,我们最终都会在另一个世界相遇。”
王吉星继续用玩笑掩饰内心的不安:“这辈子追不上,下辈子估计就更难喽。您这速度,怕是坐火箭也赶不上。”
“咳,”牛雨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都说财富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活到我这岁数,越来越觉得这话是真理。我想,你应该也能看明白一些了。我们整天忙忙碌碌,其实就是在和一堆数字打交道,让屏幕上的数字变多变少。”
王吉星依然顺着商业逻辑思考:“数字至少让我追赶的目标更量化了,知道自己还差多远。”
“钱财乃身外之物,这话一点不假。”牛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教诲的语气,“钱,够花就行了。多出来的,其实都不是你自己的。你带不走,也控制不了。”
“您这话在电视上、演讲里可没少说。”王吉星半开玩笑地回应,“现在好多年轻人都被您‘忽悠’得不想努力了。”
“其实我说的是心里话。”牛雨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严肃,“大音希声。越是真话,听起来越像假的。因为太多人习惯了听假话,看假象。”
王吉星点头附和:“也是。这年头,说实话的人少了,相信真话的人也少了。”
“是啊,可悲就可悲在这里。”牛雨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更遥远、更模糊的东西,“人们看到的,往往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假象。真相,只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
王吉星心里嘀咕:他是不是说错了?应该是“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吧?他大老远飞来,就为了跟我探讨这些虚无缥缈的哲学问题?
牛雨似乎没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揭示某个惊天秘密:“何谓真理?就比如,人们总相信眼见为实。可是,你眼睛看到的,就真的是你‘看到’的样子吗?非也。”
王吉星彻底糊涂了,试探着问:“牛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牛雨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他,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吉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严肃,甚至……是凝重。
“这个世界,是有另外一套系统在背后运转的。绝绝大多数人,都只是随着这套系统的齿轮转动而已,就像一只动物,你把它放在笼子的哪个角落,它就以为周围那一小片天地,就是整个世界的样子。”
王吉星听得云里雾里,后背却莫名泛起一丝凉意。他勉强笑了笑:“您指的是……造物主?还是某种命运之手?这有点上升到神学或者玄学范畴了。”
“不不不,”牛雨缓缓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说的,单指人类社会本身,不是万事万物的终极规律。在这个人类社会里,有一只看不见的、但力量无比巨大的手,在安排着许多事情的走向。我们再怎么折腾,再怎么自以为厉害,可能都不过是孙悟空,在如来佛的手心里翻跟斗罢了。”
“哦?”王吉星干笑两声,试图用玩笑冲淡这越来越诡异的气氛,“您这又是辩证法,又是相对论,我这点哲学底子都快跟不上了。”
牛雨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依然面无表情,严肃得让人心头发紧:“我说的这些,你可能现在还不太明白,或者不愿意相信。但我只想告诉你,吉星,这个世界,远不是你表面看到的,或者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那倒是,世界太大了,我们知道的太少。”王吉星敷衍地附和着,端起酒杯,与牛雨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决定不再绕圈子,这云山雾罩的对话让他既困惑又隐隐不安。
“牛总,这次您特意过来,是……?”他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牛雨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是来问一下,收购潘达公司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王吉星心里一松,同时又有些啼笑皆非。就为这个?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这个事,您打个电话问一下,或者让安晓梅董事跟您详细汇报就行了,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太兴师动众了。” 他说的是实话,安晓梅是牛雨派到新青旅董事会的代表,由她直接向老板汇报,再正常不过。
牛雨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复杂表情,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能不来啊。吉星,听我一句劝,放弃收购吧。”
“咣当”一声,王吉星手中的叉子没拿稳,掉在了精致的骨瓷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牛雨,大脑仿佛瞬间宕机,耳朵里嗡嗡作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 王吉星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重复道,“放弃……收购?”
“对。” 牛雨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你因为停止收购产生任何损失,所有财务上的亏空,我来补偿你。不打折,不还价,全额补偿。”
王吉星彻底懵了。他使劲眨了眨眼,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牛雨,这位一直支持他国际化战略、不久前还通过云锋资本参与增发、派董事投了赞成票的重要股东和盟友,现在竟然亲自飞来,用近乎恳求(但实则不容拒绝)的语气,让他放弃已经进行到最后一公里的收购?
“我还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王吉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这件事,我们董事会是正式审议通过的,当时安晓梅董事也投了赞成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这个我知道。” 牛雨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超越商业逻辑的沉重,“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商业决策。从公司经营、海外扩张的角度看,并购是必要的,你的选择也没有错。”
王吉星更糊涂了:“那您的意思是……?”
牛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问道:“这样说吧,吉星。你收购潘达,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战略布局。” 王吉星不假思索,“拿下潘达,整合其高端酒店网络和品牌,我们在欧洲市场的占有率和服务能力会得到质的飞跃,能和新青旅现有的业务形成强大互补,构建完整的旅行生态链。”
“那么,我问你,” 牛雨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王吉星的眼睛,“你为达成这个目的,所付出的‘代价’,你清楚吗?”
“代价?” 王吉星被问懵了。不是问题本身多难,而是这个问题太“基础”了。所有关于收购成本、资金安排、预期收益、风险评估的数据和分析,早已形成厚厚的文件,下发给了每一位董事,牛雨不可能没看过。“您指的是资金成本、整合风险这些?所有的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报告……”
“我指的不是纸面上的资金成本,也不是商业上的风险。” 牛雨再次打断他,语气骤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王吉星的耳膜,“或许在你看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很划算。但我问你,假如这场收购真正的‘代价’,是你整个公司的破产清算,乃至……付出你个人生命的代价,你还认为,它值得吗?”
“轰”的一声,王吉星感觉仿佛有惊雷在头顶炸响。他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牛雨。
“牛总!您……您到底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一次商业收购,怎么……怎么会扯到破产和……人命上去了?!您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吧!”
牛雨看着他激烈的反应,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更深沉的凝重。他示意王吉星坐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
“我听说,你在欧洲,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具体的我不清楚,也不想过问。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你不怕,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甚至……变本加厉吗?”
王吉星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疯狂地擂鼓起来。他在欧洲的遭遇,尤其是北海钻井平台上的绑架,是公司最高级别的机密!知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且都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牛雨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
牛雨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道:“你不用猜测我是怎么知道的。有些信息,会通过你想象不到的渠道流动。吉星,我今天是作为比你年长几岁,也算在商海多扑腾了几年的大哥,来劝你。停下来吧。就停在现在,还来得及。”
王吉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用力摇头,仿佛想甩掉那些可怕的联想和牛雨话语中隐含的威胁:“停下来?牛总,我们现在已经是潘达法律意义上的重要股东了!箭在弦上,怎么可能说停就停?而且,为什么要停?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风险’和‘代价’?”
“可能我说的,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牛雨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坚定,“但请你相信,我是为了你好。这世上的事,有可为,有可不为。收购潘达这件事,绝没有你表面上看到的、或者商业计划书里推算的那么简单、那么容易。停下来,对你,对新青旅,没有坏处。剩下的所有麻烦,我来处理。我保证,把事情处理干净,不留后患。”
“牛总!” 王吉星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这不是‘勉强’!这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现在紧急刹车,别说对公司内部的股东、管理层无法交代,对外的信誉就全毁了!股民、市场、合作伙伴会怎么看我们?新青旅以后还怎么在资本市场上立足?”
“不要去管那些股民和市场怎么看!” 牛雨的声音陡然提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属于顶级商业枭雄的、说一不二的霸道和冷酷,“给他们点甜头,他们就能把你捧上天;你真有了难处,他们能指望得上吗?股价?信誉?这些都是可以操作、可以挽回的东西!你听我的,现在就下指令,停止所有收购行动。我让云锋最顶尖的公关和资本运作团队立刻跟你对接,帮你摆平所有后续问题。我向你保证,新青旅的股价,不但不会跌,反而会涨!”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嚣。
王吉星看着牛雨,看着这位曾经他仰望、学习、视为榜样和盟友的商界传奇。此刻,对方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隐藏在平静下的巨大压力,让他感到陌生,甚至……一丝恐惧。但他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同样熊熊燃烧。
他收购潘达,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更是为了那口在北海咽下的恶气,为了杨妮妮鬓角的白发,为了丁勇和那些默默付出的兄弟,为了他作为一个中国企业家不能再退的尊严!
“抱歉,牛总。” 王吉星站直身体,挺直了脊梁,尽管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他的目光直视牛雨,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您为什么突然这样劝我。但是,这一次,我恕难从命。”
牛雨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坚定光芒,沉默了。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在无数成功者眼中看到过的光芒——不撞南墙不回头,甚至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撞穿的光芒。
他脸上最后一丝劝说的表情也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深不可测的平静。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吉星,” 牛雨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平淡之下,是冰冷的决绝,“既然如此,那我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如果你执意要将收购进行到底,那么……出于某些我无法明言的原因,云锋资本可能不得不考虑,从新青旅撤资了。这不是威胁,是告知。”
撤资!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王吉星的心口。云锋资本不仅是重要股东,其背书对新青旅的市场信心和后续融资至关重要。一旦牛雨撤资的消息传出,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灾难性的。
王吉星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牛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人就这样在弥漫着食物香气和无声硝烟的房间里,对峙着。
良久,王吉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
“牛总,投资与否,是您的自由。但收购潘达,是新青旅董事会集体的决定,是公司既定的战略。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压力,就改变我们已经走过的路。谢谢您今晚的款待和……忠告。”
他微微颔首,不再看牛雨瞬间变得复杂的眼神,转身,迈着有些僵硬但依旧坚定的步伐,走出了这间奢华而令人窒息的套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王吉星走在空旷安静的酒店走廊里,感觉心脏还在狂跳,手脚冰凉,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牛雨的突然变脸、那些语焉不详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以及最后毫不留情的“撤资”通牒……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诡异,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掌控范围。
他走进电梯,看着镜面中自己苍白而紧绷的脸,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愤怒、困惑、不甘和隐隐不安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牛雨到底知道了什么?他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在替谁传话?“另一套系统”?“看不见的手”?“生命的代价”?
王吉星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混乱恐怖的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只是,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再也无法搬开。牛雨的警告,像一道不祥的阴影,悄然笼罩了原本一片光明的征途。
3
几天后,伦敦,托马斯·潘达集团总部大楼。
股东大会在一种异样的气氛中召开。虽然金海湾(代表新青旅)发起的全面要约收购在法律程序上无可指摘,但会议现场却弥漫着一种与之前摸底询价时截然不同的沉默和抵触情绪。许多原本私下表示“会考虑溢价要约”的股东代表,此刻要么面无表情,要么眼神躲闪。
新青旅北京总部会议室里,王吉星、罗晓晴、以及几位核心股东和高管,正通过吴英华(Justin)现场传回的高清视频连线,紧张地关注着大会进程。吴英华坐在股东席前列,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神情专注而凝重。
会议按议程进行。当进行到股东就金海湾收购要约进行表决的关键环节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主席台侧面的电子计票屏幕实时滚动着投票结果。同意出售股份的票数,寥寥无几,增长缓慢得令人心焦。而反对和弃权的票数,却如同雪崩般飙升。
屏幕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同意出售的股份比例,远远低于触发强制收购所需的门槛,甚至不到之前私下沟通时预期的一半!
“这……这怎么可能?!” 北京会议室里,一位股东失声惊呼。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之前的摸底和询价反馈都非常积极,怎么到了正式投票,就出现了180度的大逆转?潘达的这些股东,集体吃错了药吗?
王吉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想起牛雨那张严肃的脸,想起那些警告。难道……这就是“代价”的开始?
视频里,吴英华显然也极为震惊,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隐蔽的麦克风快速低声汇报情况,并等待北京的指示。
北京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几秒钟后,王吉星强迫自己从最初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沙哑着声音开口:“紧急商议。我们必须立刻决定下一步。”
短暂的、气氛凝重的商讨迅速展开。是提高报价?还是援引其他条款施加压力?但眼前股东们集体抵制的态势,显然不是简单的价格问题。
就在他们尚未形成统一意见时,视频那头的股东大会上,情况再次突变!
主持会议的潘达集团总经理肖恩,一位头发花白、举止刻板的英国绅士,示意工作人员向在场的每一位股东分发一份新的文件。
“各位股东,在大会进行期间,我们收到了另一份正式的收购要约。出于对所有股东公平负责的原则,现将这份由‘蔺氏企业(英国)有限公司’发出的要约文件,提请各位审阅。” 肖恩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平静无波,但听在北京众人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蔺氏企业?!那个雄踞香港、触角遍及全球的华人商业帝国?它怎么会突然对潘达感兴趣?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就在新青旅的要约表决受挫的当口?
文件被快速传阅。北京这边,吴英华也通过摄像头,将文件的关键页面展示过来。条款清晰:蔺氏企业(英国)公司,提出收购潘达集团30%的股份,收购价格,比金海湾(新青旅)的要约价格,高出整整1个百分点!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价格竞争。这是赤裸裸的狙击!是早有预谋的截胡!
更让王吉星等人手脚冰凉的是,视频画面中,许多刚刚还对金海湾要约投了反对或弃权票的股东代表,在快速浏览了蔺氏企业的要约文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拿起笔,开始在文件上签字!动作之迅速,态度之干脆,与之前的拖延和抵触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们……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罗晓晴脸色苍白,声音发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惜,这次精心布局、志在必得的“螳螂”,变成了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猎物被夺走的“蝉”。而那只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狰狞獠牙的“黄雀”,竟然是蔺长江这个级别、他们之前从未正面交锋过的庞然大物!
北京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接连的打击震得灵魂出窍。愤怒、屈辱、挫败、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
王吉星的脑子在最初的空白之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牛雨的警告、股东的集体反水、蔺氏企业的精准狙击……这一切碎片,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他们所有的行动,都在对方的预料甚至掌控之中。他们以为自己是猎手,实际上,早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甚至……是诱饵。
“同意蔺氏的收购。” 王吉星的声音嘶哑而干涩,打破了死寂。他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理智,现在不是懊恼和追究的时候,是尽量减少损失、保存实力的时候。
“什么?” 有人不解。
“把我们手里能卖的部分潘达股份,按比例卖给蔺氏。只保留法律规定的、能确保我们一个董事会席位所需的最低份额。” 王吉星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立刻通知Justin,授权他全权处理。不要犹豫,不要讨价还价,尽快达成交易。我们要保留在潘达内部的‘眼睛’和发言权,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
他的决断迅速而冷酷。众人从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现实、也是损失最小的选择。短暂的沉默后,纷纷点头。
指令迅速通过加密频道传达给伦敦的吴英华。
视频里,吴英华接到指令,脸上闪过极度的不甘和痛苦,但他没有质疑,立刻起身,与潘达的管理层和蔺氏企业的代表进行紧急沟通。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让人目不暇接。蔺氏方面似乎早就准备好了所有文件,资金渠道畅通无阻。交易在一种近乎诡异的高效中推进。
当最终的结果传来时,北京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新青旅(通过金海湾)发起的、志在必得的对潘达集团的控股收购,以一种近乎耻辱的方式,“失败”了。他们不仅没能获得控股权,反而被迫出售了大部分辛苦收购来的股份,只换回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董事会席位和一点点现金。
惨败。败得莫名其妙,败得猝不及防,败得窝囊透顶。
王吉星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强忍着胃部翻江倒海的不适和心脏阵阵抽痛。他深吸几口气,抬起头,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或颓丧、或愤怒、或茫然的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家……振作点。”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虽然……我们没有达到最初的战略目标,没能控股潘达。但是,我们成功打入了对手内部,保留了一个董事会席位。这意味着,潘达未来的一举一动,都将置于我们的眼皮底下。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至少,我们没有被完全踢出局。这算是……小胜一局吧。”
他的话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在这种时刻,作为领袖,他必须说出点什么,来凝聚这几乎溃散的士气。
会议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默默散去,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王吉星独自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的世界,仿佛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天翻地覆。
他缓缓坐回椅子,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疯狂地复盘,从牛雨的警告,到股东的反常,再到蔺氏企业的致命一击……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忽略的线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但越想,越是混乱,越是无力。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对手是谁?是乔治?是蔺长江?还是那个牛雨口中“另一套系统”里,更可怕的、看不见的存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后,是否还有持弓的猎人?
王吉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以为精心策划、势在必得的“归零行动”,在接近终点线的最后一步,被人以碾压般的方式,彻底击溃了。
而更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