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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盟 1还有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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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克郡,哈伍德庄园。深秋的风已带上了凛冬的寒意,卷过枯黄的草地和光秃秃的橡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古老的叹息。庄园主楼的书房里,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努力驱散着从石缝中渗入的潮湿与阴冷。
路易斯亲王披着一件厚重的羊毛毯,靠在一张铺着柔软熊皮的高背椅里。他的脸色比乔治上次来时更显灰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块淬过火的灰蓝色燧石。他面前的桃花心木矮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以及一张手写的便笺,上面记录着从香港、伦敦、巴黎、甚至北京汇集而来的、经过筛选和分析的信息。
乔治·亨廷顿坐在他对面,身体前倾,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矮几上的文件,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混合着愤怒、震惊,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般的颓丧。
“来自香港的消息,结合我们的人在伦敦金融城和巴黎查到的一些资金流向碎片,”路易斯亲王的声音比炉火更干涩,也更平静,像在宣读一份与他无关的判决书,“指向已经很清晰了。金海湾的实际控制人,虽然经过了复杂的离岸架构包装,但源头资金,最终追溯到一家名为新青旅的中国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名叫王吉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治脸上:“也就是,你在巴黎和北海‘接待’过的那位中国客人。我想,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乔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似野兽负伤般的呜咽。他没有感到特别惊讶,真的。当金海湾的收购要约如晴天霹雳般砸下来时,他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那个被他视为可以随意碾碎的东方商人,竟然有能力、有胆量发动如此精准、如此凶猛的反击。
“大意了……太大意了!”乔治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嘶哑,充满了懊悔和自我厌弃,“几十年来,潘达的股价半死不活,在那些追逐热钱的投机客眼里,就是一支‘僵尸股’!我以为没人会对它感兴趣,尤其是那些根基浅薄的东方人!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们竟然盯上了这块骨头,还他妈真的敢下嘴咬!”
他喘着粗气,眼睛布满血丝:“在欧洲,谁不知道潘达是亨廷顿家族的产业?谁敢轻易挑战?可他们……他们从万里之外伸手过来,不声不响,就捏住了我的脖子!”
路易斯亲王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直到乔治的喘息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现在,愤怒和懊悔都无济于事。对手已经亮明了身份,就是你的仇人。这反倒不奇怪了。仇恨,是最好的动力,也是最好的武器。”
“可是殿下!”乔治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屈辱和不解,“潘达不是没有防备!上市之初,我们就在章程里埋下了‘毒丸计划’,有‘金色降落伞’,有管理层认购权证……所有的防御条款,都堪称经典!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他们突破了?”
路易斯亲王拿起矮几上那份关于金海湾收购克洛维股份的交易备忘录副本,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因为他们没有从外部强攻。他们用溢价,买通了你的‘盟友’,直接从内部,坐到了你的董事会上。”
他看着乔治,目光如冰冷的解剖刀:“克洛维家族,是潘达的第三大股东,持股接近20%。他们是你的‘盟友’吗?或许在生意上有合作,但在资本面前,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新青旅,或者说金海湾,给出了一个克洛维无法拒绝的价格。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潘达的大股东,并且,按照你们的公司章程,自动获得了一个董事会席位。”
“当敌人已经坐在你的会议室里,和你一起开会,聆听你的战略,审阅你的报表时,”路易斯亲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那些针对外部恶意收购的‘城墙’和‘大炮’,就像特洛伊的城门面对木马一样,形同虚设。他们从内部,瓦解了你的防御。乔治,你输在了对‘内部人’的信任,和对‘利益’力量的低估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乔治最后一丝侥幸的火焰。他颓然向后靠去,瘫在椅子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是的,克洛维……那个该死的、见利忘义的德国佬!还有董事会里那些墙头草!他们眼里只有股价,只有溢价!
“还有……不到一个月……”乔治喃喃道,声音空洞,“根据他们的要约,如果其他股东接受,一个月后,金海湾持有的股份加上他们从公开市场收购的,就可能超过30%,触发强制全面收购……到那时……”
到那时,潘达,这个承载了亨廷顿家族几代人心血和荣耀的帝国,将彻底易主。而他乔治·亨廷顿,将成为家族的罪人,伦敦上流社会的笑柄。
“还有多长时间,乔治?”路易斯亲王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
乔治猛地回过神,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按照对方的要约期限,还有不到一个月,殿下!不到一个月!”
路易斯亲王沉默了。他望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苍老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书房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路易斯亲王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需要亲自去一趟香港了。”
乔治浑身一震,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殿下!您……您的身体……”
路易斯亲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壮的笑容:“不要紧,乔治。我感觉好多了。或许,这是万能的上帝,在召唤我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项使命。我不能看着我的军士,就这样被人击败。我要为你,打完这最后一仗。”
“殿下……”乔治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希望和感激冲上心头,让他几乎落下泪来。他知道路易斯亲王的身体状况,这次长途飞行,对老人来说无异于一场冒险。但亲王竟然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感谢您了,殿下!”乔治语无伦次,激动得手足无措,“我马上安排!用我的私人飞机,配备最好的医疗组,全程护理!您什么时候可以出发?我随时听候您的指令!”
路易斯亲王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尽快吧,乔治。时间不等人。你去准备,我也需要和香港那边的兄弟,先通个气。”
2
香港,大屿山国际机场。
一架银灰色、线条优美的湾流G650ER公务机,在冬日清冽的阳光下,划破天际,平稳地降落在私人停机坪上。飞机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和几辆保镖车组成的车队旁。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首先出现的是一位穿着黑色套装、表情冷峻的干练女性——黛芬妮。她迅速扫视了一眼停机坪,确认安全后,才侧身让开。
路易斯亲王在另一名随行医护人员的搀扶下,慢慢走出舱门。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戴着礼帽,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旅途劳顿让他看起来更加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静,依旧保持着老派贵族的尊严与气度。
早已等候在舷梯下的蔺长江,立刻迎了上去。他今天同样穿着深色中式服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长衫,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两位老人相距几步站定。没有过多的寒暄,甚至没有立刻开口。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中似乎包含了无数信息。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手掌向内,在胸前从左肩到右腹,划过一个简洁而奇特的斜线轨迹——那不是常见的十字架手势,更像某种古老徽记的简化。
完成这个隐秘的仪式性手势后,两人脸上才露出了真挚而热络的笑容,上前紧紧拥抱。
“路易斯!我的老朋友!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蔺长江用力拍了拍亲王的后背,声音洪亮。
“凯文!你还是这么精神,真为你高兴!”路易斯亲王也笑着回应,但声音明显有些中气不足。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在随从的簇拥下,登上那辆劳斯莱斯幻影。车队缓缓驶离停机坪,向着港岛方向驶去。
车厢内宽敞舒适,温度适宜。路易斯亲王靠在后排宽大的座椅上,微微松了口气,摘下了礼帽。
“好久不见了,凯文。你还是老样子,真让人羡慕。”他侧头看着蔺长江,语气带着老友重逢的感慨。
“你也没怎么变,路易斯。97之后你就没再来过香港,这次来了,一定要多住几天,让我好好尽尽地主之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放心。”蔺长江微笑道,目光关切地扫过亲王略显憔悴的面容。
路易斯亲王抬起手腕,露出上面几个清晰的留置针痕迹,苦笑了一下:“恐怕时间不会太长,凯文。我已经能感觉到,主在召唤我了。”
“别这么说,路易斯。”蔺长江摆摆手,语气笃定,“听我说,香港的中医很有一套,我请最好的中医到家里来给你看看,调理一下。不需要太久,一天时间,就能让你感觉好很多。相信我。”
两位老人一路交谈,车子穿过青马大桥,沿着蜿蜒的山路,最终驶入了港岛半山区,停在一栋气势恢宏、但外表极为低调的摩天大楼前。这是蔺氏集团的总部大楼,也是蔺长江在香港的权力中心。
大楼入口处,早已有两排穿着得体、容貌姣好的男女员工列队迎候。一位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女员工上前,将一束精心挑选的鲜花献给路易斯亲王。
亲王微笑着接过,转身递给了身后的黛芬妮,然后与蔺长江并肩,在员工们恭敬的注目礼中,步入大堂。
他们直接乘坐蔺长江的私人专用电梯。电梯内部装饰奢华,运行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和噪音。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开,几位容貌气质俱佳的秘书早已等候在门口,躬身行礼。
“凯文,你是不是把全香港的美女,都招到你这里来了?”路易斯亲王看着眼前这几位赏心悦目的女士,难得地开起了玩笑。美人养眼,似乎让他长途飞行的疲惫都消散了一些,精神明显愉悦起来。
“那我的大楼可装不下。”蔺长江笑着接话。
一行人说说笑笑,穿过同样装饰典雅、陈列着无数艺术珍品的走廊,最终进入了蔺长江那间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如同宫殿般的办公室。
“这边有配套的客房,设施齐全。我看你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我们晚点再详谈,如何?”蔺长江体贴地建议。
“不,不用了。”路易斯亲王在沙发上坐下,摆了摆手,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明,“在飞机上已经休息够了。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时间紧迫。”
蔺长江点点头,示意了一下。几位秘书立刻会意,迅速而安静地煮好一壶顶级的陈年普洱,为两位老人斟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黛芬妮和蔺长江的贴身保镖也守在了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位历经风雨、位高权重的耄耋老人。
确认所有人都离开后,两人脸上的轻松笑容渐渐敛去。他们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手从自己的衣领内,拽出了贴身佩戴的项链。
项链的吊坠,都是一枚样式古朴、材质特殊的十字架。并非普通的金银,而是某种暗沉的、非金非木的材质,十字架的边缘和中心,雕刻着极其细微、复杂的纹路。
两人靠近,将各自的十字架吊坠对准。蔺长江先按动了十字架背后的一个微小机关,十字架背部的一个小盖弹开,露出里面一个同样复杂的微型凹刻图案。路易斯亲王也将自己的十字架凑近,将图案与之对准。
严丝合缝。两个十字架背后的图案,完美地嵌合在一起,仿佛原本就是一体的。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确认和欣慰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会心的、只存在于最隐秘同盟之间的微笑。
然后,他们各自用一只手,在胸前划了一个标准的十字,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合在一起的十字架,低头默念了一段音调古老、音节奇特的简短经文。声音很低,但在这极度安静的房间里,依然能听出那语言并非英语、法语或中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隐秘的语系。
仪式完成。两人松开了十字架,它们悄然滑回衣领内。他们紧紧握了握手,这次握手,比在机场时的拥抱,蕴含着更深沉、更沉重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真正放松下来,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温热的普洱茶。
“凯文,这边的进展怎么样?”路易斯亲王抿了口茶,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和严肃,“我从不同渠道了解到的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蔺长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也凝重起来:“你也注意到了。是的,路易斯,现在的香港,和97之前,甚至和十年前,都已经大不相同了。港人对内地的心理认同感在增强,经济上的依赖更是与日俱增。立法会、特区政府里,我们的人,或者说,愿意完全听我们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影响力在减弱。”
路易斯亲王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的计划是什么,凯文?我观察了很久,似乎没有看到这边有什么有影响力的行动。”
“这正是目前的策略,路易斯。”蔺长江解释道,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大陆的崛起是趋势,不可阻挡。强行逆势而为,只会暴露我们,引来不必要的打击。香港的经济命脉与大陆深度绑定,这个时候,我们不想、也不能有太大的动作。煽动对抗,只会让港人更反感,让北京更加警惕,反而会适得其反。我们需要耐心,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路易斯亲王静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睛深邃莫测。等蔺长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传递福音般的庄重: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凯文。长老会的高阶会议,刚刚结束不久。福音还没来得及传递到所有兄弟那里。大神父……准备行动了。”
蔺长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眼神中爆发出锐利而期待的光芒:“哦?”
路易斯亲王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空气中无形的耳朵听去:“旧的秩序,即将被打破。新的世界,即将到来。这不是预言,凯文,这是计划。”
蔺长江的呼吸微微急促,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路易斯亲王继续说道:“大神父希望,你这边能着手准备。不需要立刻行动,但要做好一切准备。当时机成熟,你会接到明确的指令,配合‘团长’的行动。那将是一次……足以改变格局的行动。”
“没问题,路易斯!”蔺长江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但依然坚定有力,“我已经在着手培养一批年轻人,他们有热情,有冲劲,对现状不满。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成为有用的力量。至于香港的人才和资源,虽然地方不大,但核心的部分,依然在我的掌握之中。请你转告大神父和长老会,凯文·蔺,随时准备着。”
“我相信你,凯文。”路易斯亲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赞许和期许,“我想,所有的兄弟们,都会为你感到骄傲。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次的计划,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会更加深入,更加……彻底。你知道,一个稳定、繁荣、紧密联系的世界,不是我们所期望的。混乱,才是阶梯;失衡,才能带来机会。”
蔺长江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冷酷而清醒的光芒:“是的,路易斯。我完全明白。我们必须打破一切现有的平衡,在废墟和动荡中,新的机会才会应运而生。只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这次的‘战场’,会选择在哪里?中东?远东?南海?还是……台湾?”
路易斯亲王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不,凯文。这一次,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具体的‘战场’和方式,连我也不完全清楚。如果仅仅是一场局部的战争或者冲突,是达不到‘颠覆’和‘重塑’的目的的。长老会正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精密的部署,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绝对的保密。我想,在行动正式启动之前,你会得到通知的。”
蔺长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明白组织的纪律,也知道有些核心机密,不到最后时刻,不会轻易透露。他重新端起茶杯,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好的,路易斯。我已经……心潮澎湃了。”他低声说,语气中充满了对那未知“新世界”的渴望。
“我能理解,凯文。跟我的心情一样。”路易斯亲王也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蔺长江的杯子,“不过,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我们仍然要专注于当前的工作,完成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
“明白。”蔺长江的表情重新恢复平静和专注,“说说你吧,路易斯。你这次亲自飞来香港,除了传递福音,还是为了乔治·亨廷顿那件事吧?”
路易斯亲王放下茶杯,脸上的轻松神色彻底消失,恢复了那个为麾下骑士排忧解难的领主神情。
“是的,凯文。我的军士,遇到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难关。一个来自东方的挑战者,用资本和法律作为武器,几乎要将他逼入绝境。我想,在这个领域,在整个远东,或许只有你,可以真正帮助他,扭转局面。”
蔺长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好,路易斯。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我们一起来看看,这把来自东方的‘资本利刃’,到底有多锋利。而我们,又该如何……折断它。”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渐浓,两岸的灯火璀璨如星河。而在这间俯瞰众生的办公室里,一场可能决定遥远欧洲一家百年企业命运,甚至牵连更广的密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