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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棋手 1想要追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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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中环,金海湾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的办公室占据了皇后大道中一栋老牌写字楼的两层。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可以俯瞰繁忙的皇后像广场和远处维港的一角。室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利落,色调冷静,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动着全球主要市场的指数和汇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纸张和一种无形的、属于金钱的数字气味。

      吴昭光坐在那张过于宽大、显得他身形有些瘦小的董事长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对着一台平板电脑,眉头紧锁。屏幕上播放的是某国际顶尖商学院的在线金融课程,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教授,正用飞快的语速讲解着“杠杆收购(LBO)中的资本结构优化与风险缓释策略”。屏幕一侧,是他记得密密麻麻、但依然有许多问号的笔记本。

      对于一个在警队摸爬滚打三十多年、退休前才晋升为总警司的“老差人”来说,眼前这些“EBITDA”、“DCF模型”、“优先股与夹层融资”、“毒丸计划”……每一个术语都像天书,组合在一起更是令人头晕目眩。数字不再是简单的证据或线索,而是变成了带着魔力、能撬动亿万资本的杠杆和符咒。

      但他没想过放弃。警察生涯赋予他的,除了对正义的执着,更有一种近乎顽固的意志力和执行力。面对困难,他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退缩,而是“啃下来”。既然儿子吴英华信任他,将金海湾这个至关重要的“前沿阵地”交到他手里,既然王吉星将“归零行动”中关键的一环——香港的资本运作平台——托付给他,他就没有理由掉链子。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这是他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好在公司里的员工,从投资总监、财务经理到交易员,个个都是名校出身、经验丰富的金融精英。他放下架子,不懂就问,从最基本的财务三张表看起,到复杂的跨境并购法律框架,再到香港与伦敦两地的监管差异。员工们起初对这位“警队出身”的董事长有些敬畏和疏离,但很快被他那种不耻下问、极度认真的态度打动,都愿意耐心解答。渐渐地,他也能听懂一些简报,能在关键决策会议上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了。

      这半年,吴昭光的人生就像坐上了一部失控的过山车,在希望与绝望的轨道上剧烈颠簸。儿子吴英华在欧洲“失踪”,生死不明,他孤身赴英寻子,心力交瘁;强忍悲痛料理“后事”,还要瞒着重病的妻子,一个人吞下所有苦楚,几乎一夜白头;就在绝望之际,峰回路转,儿子奇迹生还,家人团聚……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他感觉像在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拽了回来,浑身虚脱,却又充满了对命运前所未有的感激。

      他以为,至此苦难已尽,可以守着家人,安享一个平静的晚年,弥补对妻子多年来的亏欠。

      然而,儿子给他带来了新的使命——接手金海湾,帮助新青旅完成对托马斯·潘达集团的收购,完成那场始于巴黎、关乎尊严与生存的“复仇”。

      他本想拒绝。金融?并购?资本运作?这离他的世界太远了。他一辈子和罪犯、证据、法律条文打交道,最复杂的“金融”知识大概就是辨认□□和追踪洗钱账户。让他一个退休老警察去执掌一家金融公司,参与一场动辄数十亿的跨国收购战?这听起来像个荒谬的笑话。

      但他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火焰,那里面有不甘,有仇恨,更有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必须完成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他也从王吉星那里,听到了乔治·亨廷顿的所作所为,听到了北海钻井平台上的绝望,听到了这场商战背后更深层的意义。

      “爸,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生意。这是一场战争。乔治不遵守任何规则,他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他逍遥法外。我们需要在香港有一个绝对可靠、绝对干净的平台。您是最好的人选。没有人会怀疑一个退休警察会是资本大鳄。” 吴英华握着他的手,眼神恳切。

      王吉星也对他说:“吴叔,金海湾是我们在香港的‘剑鞘’,至关重要。但这个位置太显眼,也太敏感。我们需要一个像您这样,背景干净、为人正直、能镇得住场面的‘门神’。这只是过渡,等这次收购完成,尘埃落定,您随时可以选择离开,去享受天伦之乐。但眼下,我们需要您。”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昭光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为了儿子,为了那些在异国他乡受过伤害的年轻人,也为了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对不公不义之事必须讨个说法的执念,他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拼了这把老骨头,帮孩子们完成这件事。” 他对自己说。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殳荣。

      他曾经的徒弟,如今香港警务处的高级助理处长,主管商业罪案调查。

      吴昭光定了定神,按下接听键。

      “师傅,最近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殳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恰到好处的热络和尊重。

      “是阿荣啊,” 吴昭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语气不咸不淡,“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

      2

      会面地点定在位于湾仔的“雅缮”中餐厅。这家餐厅门面并不张扬,但内里别有洞天,是许多政商名流、特别是纪律部队高层私下聚会的首选。餐厅深处有几间极为隐秘的包房,专为特殊客人准备。

      殳荣将地点选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吴昭光准时到达,被侍者引到最里侧一间名为“兰亭”的包房。推门进去,房间很大,装修是沉稳的新中式风格,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巨大的圆桌旁,只坐着殳荣一个人。

      “师傅,您来了!快请坐!” 殳荣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几年不见,这位昔日的警队精英微微有些发福,但气色极好,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着身居高位者的从容和几分刻意收敛的锋芒。

      吴昭光点点头,在殳荣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

      “师傅,知道您喜欢普洱,特意要了壶三十年的老茶头,您尝尝。” 殳荣亲自给吴昭光斟茶,动作恭敬,完全是一副弟子侍奉师长的模样。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身体如何、家人怎样、退休生活是否适应。吴昭光的话不多,大多是“嗯”、“啊”、“还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了解自己这个徒弟,聪明绝顶,野心勃勃,也最擅长察言观色、迂回曲折。今天这顿饭,绝非简单的叙旧。

      果然,几杯茶下肚,殳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师傅,您是老刑侦,眼光毒。我知道瞒不过您。今天请您来,除了叙旧,确实有件事,我心里有些疑问,想当面请教您一下。”

      吴昭光抬起眼,看着对方:“什么事?你说。”

      “是关于金海湾公司。” 殳荣直截了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吴昭光,“师傅,不瞒您说,当年金海湾涉及内幕交易的那个案子,最初立案调查的报告,是递到我这里批的。虽然最后证据不足,没能起诉,但这个公司,我一直有印象。”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吴昭光的反应:“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前段时间整理一些备案材料,发现金海湾更换了法人代表和董事长,而新任的董事长,竟然是您。师傅,这……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必须当面来问问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昭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该来的,果然来了。乔治那边的触手,或者乔治背后更庞大的势力,已经开始从香港这个“合规”的角度进行试探了。而试探的执行者,竟然是自己昔日的徒弟。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自嘲:“这有什么奇怪的?人老了,总得找点事做,多挣点养老钱。我还没老到只能晒太阳等死的地步。”

      “师傅,您说笑了。” 殳荣笑着摇头,但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减少,“您和我都清楚,金融证券这行,跟咱们以前干的,那是风马牛不相及。您退休了想发挥余热,开个安保公司,或者去做法律顾问,我都理解。可这金海湾……跨度也太大了点。师傅,这里没外人,您就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吴昭光知道,含糊其辞是过不了关的。殳荣既然能查到他出任董事长,就一定能查到更多。与其让他去乱猜乱查,不如主动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这个解释只能骗过一时。

      他叹了口气,表情显得无奈又带着点父亲的宠溺:“既然你非要知道……我也不瞒你。这其实,是我儿子的主意。”

      “哦?英华?” 殳荣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对。这小子,之前在华尔街瞎混了几年,学了点皮毛,心就野了。他一直想回来自己做点事,搞金融投资什么的。他觉得金海湾这个壳不错,有牌照,有基础,虽然之前有点污点,但正好价格便宜。他就让我先过来,挂个名,镇镇场子,处理些日常杂事。具体的业务,都是他在后面遥控,从华尔街请了团队在操作。我嘛,就是个看门的,顺便学点新东西,防止自己老年痴呆。” 吴昭光说得半真半假,语气自然,将一个“无奈为子站台”的老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原来是这样!” 殳荣恍然大悟般点头,表情松弛下来,“英华有出息啊!华尔街回来的,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他现在是在……巴黎?”

      “听他说是在巴黎捣鼓什么基金,具体我也搞不懂,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懒得管。” 吴昭光摆摆手,一副“儿大不由爷”的样子。

      “明白了,师傅。” 殳荣拿起茶壶,又给吴昭光续上茶,状似随意地问道,“那英华有没有跟您提过,他们收购英国那家潘达公司,是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吗?那家公司我了解过,做高端酒店的,好像经营状况也不怎么样。”

      吴昭光心里冷笑,重点来了。他露出更加茫然和“不操心”的表情:“这个我可真不清楚。生意上的事,他很少跟我细说。我就负责签字、开会,听他派来的人给我讲那些听不懂的报告。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他是我儿子,总不会坑我吧?我相信他。”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不知情”,又用父子亲情做了挡箭牌,暗示殳荣别再深究。

      殳荣看着吴昭光那张写满“退休老父亲”困惑和信任的脸,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笑了笑,举起茶杯:“师傅说得对,自己的孩子当然要相信。来,师傅,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祝金海湾在您和英华的带领下,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借你吉言。” 吴昭光也举起杯,两人轻轻一碰。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又转回了警队旧事和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谈。气氛看似融洽,但两人心知肚明,那层薄薄的温情面纱下,是各自立场和算计的冰冷碰撞。

      饭毕,殳荣亲自将吴昭光送到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车离去,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恢复成平日的精明与深沉。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蔺老,我见过了。情况有些意思……对,和您预料的一样,他没说实话。好,我马上过去向您详细汇报。”

      3

      香港国际金融中心二期(IFC 2),88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门外早已有一位容貌出众、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士等候。她姓支,曾是港姐季军,如今是这层楼主人蔺长江的行政秘书之一。

      “殳处长,老板在等您,请跟我来。” 支小姐露出职业化的甜美微笑,引着殳荣向里走去。

      走出电梯间,是一条极为宽阔、挑高惊人的长廊。脚下是来自伊朗的顶级手工羊毛地毯,色泽温润,织工繁复,踩上去悄无声息,柔软适度。长廊两侧的墙壁,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一个顶级艺术画廊。伦勃朗的素描、莫奈的睡莲(小品)、毕加索的线稿……与徐悲鸿的奔马、齐白石的虾趣、张大千的泼彩山水并肩悬挂。灯光经过大师精心设计,每一幅画都处在最佳的光影效果中。在这里,东西方的艺术珍品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方式和平共处,彰显着主人难以估量的财富和独特的品味。

      殳荣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走过这条长廊,依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目眩神迷。他知道,这里随便哪一幅画,都足以买下香港半山一套豪宅。他曾对一幅黄胄的《群驴图》表现出过喜爱,在一次为蔺长江处理完一件涉及跨境资本监管的“麻烦”后,他委婉地提过。蔺长江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但事后给他的“酬劳”信封里,支票上的数字,足以让他去拍卖行买下好几幅同等水准的画作。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蔺长江驾驭人的方式——给你远超你期望的,但绝不给你最想要的,让你永远心存念想,又不得不依附于他的慷慨。

      长廊尽头,是一扇高达五米、镶嵌着繁复黄铜装饰的拱形巨门。支小姐上前,在门旁的触控屏上输入密码,又进行了虹膜验证,厚重的大门才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内是一个更加开阔、宛若宫殿大厅的接待前厅。几位容貌气质不输支小姐的年轻女性,正在巨大的弧形办公桌后安静地工作。见到殳荣,她们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无多余言语。

      穿过前厅,是一扇相对“低调”些的、包裹着深色皮革的实木双开门。门虚掩着。支小姐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用清晰悦耳的声音通报道:“老板,殳处长到了。”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平和、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支小姐推开门,对殳荣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悄然退下,并带上了门。

      房间巨大,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融合了图书馆、会客厅和战略指挥所的复合空间。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和九龙半岛令人窒息的壮丽景色,香港的繁华与忙碌仿佛被踩在脚下。室内光线柔和,温度宜人,空气中飘着雪茄陈化和古籍纸张混合的独特气息。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木书桌后,一位老人正缓缓站起身。

      蔺长江。雄踞香港乃至华人世界富豪榜顶端数十年的传奇人物。年过八旬,头发银白稀疏,身材清瘦,穿着一套用料考究但样式极为普通的深色中山装。他的面容有着典型的广东人特征,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和世间一切迷雾。如果不看这张脸,单从他数十年来精准踩中每一个经济周期节点、在全球金融危机中屡次全身而退甚至逆市扩张的传奇经历来看,许多人会误以为他拥有犹太商人的灵魂。

      “你来了。” 蔺长江的声音平和,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舒适的沙发椅,“坐。”

      殳荣恭敬地微微躬身,然后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只坐了半个椅子,姿态拘谨而恭敬。

      支小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俯身轻声问:“殳处长,您喝点什么?”

      殳荣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还是茶吧,谢谢。蔺老这里的茶,那可是外面万金难求的仙品,我怎么能错过呢?”

      支小姐抿嘴一笑,转身去准备。

      蔺长江也慢慢坐回自己的高背椅,目光平静地看着殳荣,等待着他的汇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主题。时间对他这种人来说,是比金钱更宝贵的资源。

      殳荣收敛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开始清晰、扼要地汇报他与吴昭光会面的全过程。他复述了对话,描述了自己观察到吴昭光的反应,没有加入太多主观推测,但重点突出了几个关键信息:吴昭光对金海湾实际业务不了解、将一切都推给在巴黎从事金融的儿子吴英华、对收购潘达的动机语焉不详、以及那种“父亲盲目信任儿子”的表演感。

      “……蔺老,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吴昭光明显在隐瞒关键信息。他儿子吴英华,我简单查过,确实有华尔街背景,但目前具体在哪家机构、做什么,还不清楚。需要我找个更正式的理由,派人深入调查一下金海湾近期的资金流水和交易记录吗?” 殳荣汇报完毕,请示道。

      蔺长江听完,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维港景色,沉默了片刻。

      “不必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他刻意对你隐瞒,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这个金海湾,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吴昭光是个老警察,警惕性高,常规调查未必能查出什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收回目光,看向殳荣:“他儿子吴英华……在华尔街做过,现在人在巴黎……” 蔺长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仿佛联想到了什么,但并没有说出口。“这件事,你先放一放。伦敦那边,乔治·亨廷顿自己会处理。我们只需要知道有这么回事,保持关注就好。”

      “是,蔺老。” 殳荣立刻应道。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位置和本分。对于蔺长江的事情,他从不多问,知道的越少,自己越安全,得到的“酬劳”也越丰厚。

      “最近,内地和香港的局势有些微妙,资本市场波动也会加大。” 蔺长江话锋一转,语气多了一丝告诫的意味,“你在警务处的位置很关键,特别是商业罪案调查这一块。眼睛要亮,手脚要干净。该管的管,不该碰的,离远点。明白吗?”

      “明白!蔺老放心,我知道分寸。” 殳荣心头一凛,连忙保证。他听得出蔺长江的弦外之音:金海湾这件事水可能很深,甚至牵扯到更高层面的博弈,让他不要轻易涉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即可。

      “嗯,你去忙吧。” 蔺长江微微颔首,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表示谈话结束。

      “是,蔺老,那我先告辞了。” 殳荣站起身,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这间象征着无上财富与权力的办公室。

      门外,支小姐已经等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微笑着递给他。

      殳荣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双手接过,很自然地将信封放入西装内袋,入手的感觉告诉他,厚度令人满意。

      “谢谢支小姐,代我谢谢蔺老。” 他低声说。

      “殳处长慢走。” 支小姐礼貌地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殳荣靠在光滑的轿厢壁上,轻轻舒了口气,手指在内袋的信封上按了按。这次“汇报”算是完成了,蔺长江似乎对金海湾的事兴趣不大,至少暂时不打算深究。这让他稍微安心。但吴昭光那张看似茫然、实则坚定的脸,以及蔺长江那句“他刻意隐瞒,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依然在他心头盘旋。

      他隐隐觉得,金海湾,潘达,乔治·亨廷顿,甚至可能牵扯到内地资本……这潭水下面,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商业收购。而自己,刚刚在蔺长江的授意下,轻轻触碰了一下这潭水的边缘。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拿了蔺长江的钱,上了蔺长江的船,就只能按照这位“船王”指示的航线前行。至于水下是否有暗礁漩涡,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他只需要做好那个“眼睛亮、手脚干净”的殳处长。

      电梯到达底层,门开。殳荣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重新挂起高级警官的严肃与自信,迈步走入香港国际金融中心一楼光可鉴人的大堂,消失在往来穿梭的金融精英人流之中。

      而88层之上,蔺长江依旧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宛如微缩模型般的城市。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又或者,是西方。

      “华尔街……巴黎……吴英华……新青旅……王吉星……” 他低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苍老但稳定的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推演一盘庞大而复杂的棋局。

      “有点意思。” 良久,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那笑意中,有玩味,有评估,也有一丝属于顶级猎食者的、看到新猎物出现时的兴致。

      “看来,这局棋,不止乔治一个棋手。也好,水浑了,才方便摸鱼。”

      他转身,走回书桌,按下一个按钮。

      “支秘书,给我接通伦敦,路易斯亲王的信使渠道。顺便,把最近关于内地企业跨境投资,特别是涉及酒店、旅游、文化娱乐行业的所有政策动向和案例,整理一份简报给我。要快。”

      窗外,维多利亚港碧波荡漾,巨轮穿梭。这座城市的金融脉搏,从未停止跳动。而一些更隐秘、更庞大的资本与权力的暗流,也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汇聚,寻找着下一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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