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的云

7、第 7 章

　　妈妈离开是在高二那一年的寒假。除夕。那之前她已经在医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一天妈妈精神好好，龚原中去医院看到她坐在床边。护工没有在，他问妈妈为什么坐起来了，妈妈笑：“天气好好，因为乖儿子马上要来，等不及见你就坐起来啦。”
　　外头腊梅正在开，妈妈说好想出去走走闻一闻。龚原中用自己的围巾包住她的头，捂得厚厚的，用轮椅推她去医院的小花园。她甚至下来走了一段，牵着龚原中的手拉在自己身前，好像他还是个小孩子，一不小心就会跑丢。起了风，龚原中就把她揽在怀里。妈妈说乖儿子怎么长这么高了。
　　回病房后她说想出院，想在家过年。龚原中跑去住院部外面的电话亭，给过年都没办法回家的父亲打了电话，父亲说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不方便，还是在医院好，有什么事情医生在。龚原中喉头哽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父亲说这种话。
　　他在电话里说可是今天除夕，父亲答：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龚原中靠着电话亭，转头想看母亲病房的窗口，只看到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挂掉电话回病房，关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已经坐在床前削苹果。妈妈明知道龚原中出去是跟父亲打电话，却什么都没有问。
　　那一晚关容和龚原中说好了要在医院守夜，陪妈妈过年，关爷爷让他们回去吃了饭再来。
　　就是这一走，龚原中再没有见过妈妈。

　　父亲赶回来操办葬礼。他们都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因此他看上去并不那么悲伤。龚原中甚至觉得他心里想的是解脱。
　　出殡那天下了冷雨，空气冰得刺骨。十六岁的龚原中一声不吭。他抱着妈妈的遗像走在殡葬队伍的最前面，关容举着伞，努力想遮住他的身体和他怀里的遗像。
　　龚原中听到很多哭声，但是不知道谁在哭。他流不出眼泪。眼泪都被妈妈带走了。耳朵里的哭声逐渐变成了嗡嗡声，吵得他头疼，他想躲可是不知道往哪里躲，然后他一头栽在了地上。栽下去时他把遗像抱得紧紧，害怕摔疼了妈妈。
　　泥水溅在他的脸上，又弄脏了他领口处的暖灰色毛衣。

　　那天晚上龚原中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家里，半夜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
　　关容一言不发地面对着他侧躺，看他没有说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说：“年三十那天，阿姨跟我说她想回家。”
　　龚原中转头看他，关容说：“她说在外头走的人回不了家。她想回家看你。”
　　好像闷锤在心头砸了一下，龚原中胸口一阵钝痛。关容靠近他，龚原中感受到他袖口处的绵软布料在脸颊上蹭了一下，忽然就流出眼泪来。
　　关容喊了声哥哥，后再没开口。他用自己的袖口来擦他的眼泪，往上挪了挪，把他的头紧紧抱在自己怀里，试图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身体把龚原中藏起来。龚原中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安全感，也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悲伤。
　　他失声痛哭，眼泪几乎像暴雨过后积蓄已久的洪水，冲击得他整个人发晕。他藏在少年关容并不宽厚的怀抱里，终于反应起来，他已经没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