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的云

18、第 18 章

　　虽然龚原中从小没有被溺爱过，因为母亲多病，父亲常年不在，他也懂事得很早。但是直到关容满了十八岁，他才有了一种真真切切的感觉——他的少年时代，或者再夸张一点，他的童年时代才终于结束了。
　　那之后关容和龚原中慢慢疏远，这种疏远看上去和正常的长大差不多，龚原中因此更深切地发现，他以前和关容那样分不开才是不正常的。
　　那时候周辰已经去了美国，因为关容对他的远离，或者说因为他把关容推开，他跟整个世界之间的联系也由此被封冻。再无话可说，也无人可说。

　　大学毕业，工作，他继续留在S城，也依然像是关家的儿子。始终远远地注视着关容的生活。
　　巷子里的家变成了一个很具象化的存在，一个每天累了回去睡觉的地方。这个房子里没有妈妈，对面那个格局一样的房子里也没有关容。他有一天下班很早，上了楼顶，发现关容家的葡萄藤忽然干枯了一半，叶片都蜷缩起来。那葡萄藤过了没多久就彻底死掉。
　　然后生活一如既往，时间往前奔腾。

　　与此同时，关容继续深造。千禧年，龚原中去机场接放了假的关容回家，接到两个人。
　　关容介绍的时候说那个叫张柯的男生是他的师弟，以后会在关容导师门下读研，龚原中点点头，对张柯说你好。他跟张柯握手，关容探究地打量他，终究是没有看出什么来，转过了头。
　　也是那个假期，关容跟他说以后不用来接他了，龚原中说，我说过的，你每次回家都要来接你。关容没有再坚持什么，是一副随你便的模样。
　　期间有过短暂的单独相处的时间，龚原中问关容：“张柯……”
　　关容直截了当地答：“男朋友。”
　　龚原中迷茫地噢了一声，关容说：“你不会要把我送到同性恋矫正所去吧？”
　　这句口气像玩笑一样的问话钻进耳朵，龚原中忽然内心震痛。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当初那句“不对”，原来如此彻底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线。连细若游丝的一点都不剩。
　　他怎么能这样决绝，他根本没有追问过，他为什么只问一次就决定了一辈子。
　　这是生平第一回，龚原中对关容感到愤怒。但是等他从愤怒和震惊中抽身回到现实，关容早就已经离开。

　　假期结束，关容回学校那天龚原中正好出差去了，回来才发现人已经走了。手机里躺着一条短信：原哥，都过去了。

　　关容硕士毕业之后留了校，一边还在读博。没两年听爷爷说张柯也读了博，博导是关容请爷爷帮忙联系的。龚原中惊讶，他觉得关容从来不是会利用所谓关系的人。对这些事漠不关心的关理知道了，却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说关容也长大了。
　　在关容不知道的时候，龚原中去C大看过他。C大图书馆坐落在湖边，半边悬空在湖上，有巨大的柱子作支撑。龚原中在柱子底下，看到关容和张柯一起出图书馆，正在聊着什么。关容笑得很开心。
　　他没有让关容看到自己，在C大逛了一圈，当天就回了家。
　　过了一段时间，某个正在加班的晚上，龚原中接到关爷爷的电话，让他赶紧回去一趟。龚原中跑回家，看到关容家里灯光大亮，印象里这屋子很久没有亮过灯。
　　他进屋去，正好看到关理一脚踹在关容心窝上，说：“滚。”
　　龚原中冲上去，关理看了他一眼，他于是停在原地。他错失了去到关容身边的最后一次机会，后来的日子里他反复地在回想这一刻，他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他背叛了关容。
　　关容没有看他。
　　关容缓缓站直了身体，甚至没有伸手去摸一下被踹上的地方，他说好，然后跟龚原中擦身而过，离开了家。

　　断断续续地，龚原中知道了整个事情。C大有传言，说关容是同性恋，又有传言，说关容不仅是个同性恋，还是跟学生谈的恋爱。更有甚者说是关容骚扰学生，学生控诉到了校长那里。
　　事情闹得很大，终于闹到了爷爷和关理这里。关理把关容喊了回来，质问之下，关容没有任何抗拒地承认了一部分事实。他的确是同性恋。
　　龚原中惊讶于张柯在流言中的隐身，但是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第二天关容回了C大，又过了两天，家里得到C大的消息，说关容退了学，也辞了职。

　　把手上的工作交托出去，龚原中马上飞去了C大。他在关容的住处找到他，也看到关容正在装箱的行李。
　　从海边的那个夜晚开始，他们就再也没有聊过天，有联系的时候也是就事说事。那天晚上关容破天荒地对他很亲近，他们坐在一起，几乎像回到了少年时代。
　　他们喝了酒，在一堆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之间。龚原中问关容：“没有余地了吗？”
　　关容认真地看着他，笑了：“原哥，谢谢你。你真的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从小就是好学生，一方面是为了我爸，一方面是为了你。现在这两个理由都没有了，不是因为你当初拒绝我，也不是因为我爸打我。是因为我自己不要的。”
　　“你放心，我不冲动，我做这些决定也不是因为张柯。不是因为具体的哪个人。”
　　“我必须这么做，我想这么做。我以后要过我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选择。”
　　这一个不眠的夜晚，关容的最后一句话是：“原哥，我跟你不一样，其实我这个人很极端的，我不想含含糊糊地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