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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意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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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河畔。
焚香。抹茶。
笛声清扬。
笛声真的太棒了。声音清亮穿透性极好,充满正能量。最重要的,连我这耳力极好的,身在一亭中赏景,竟也听不清楚两人在低语什么。偶尔激昂几句钻入耳朵。断断续续,不成篇章。
“闸门一旦打开,哪里知道这后面放出来的会是什么?”
“哪怕洪水猛兽……”
“……大人,既然有这个决心……同生共死......”
“拜托了!”
两人拱手拜别。
石崇站立,脸色深沉,目送,一直到那人远去。
大江大河天自高。
静谧真好。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万类霜天竞自由。这词配此景,多辽阔。不由放下竹笛,站起身来,伸懒腰。江风拂面,气脉通畅。
半眯着眼,正迎上他回看我,手停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精神懈怠是件危险的事情。
领导让你停下吹笛工作了吗?擅离职守,肆意欣赏美景。这是什么年代,我凭什么觉得他会容忍我一个奴婢的自由散漫。就凭历史书上的那几行字?这几行字背后还不知绿珠是怎样的情深似海伏低做小百依百顺换来的。老实讲,就算是现代社会,我这上班摸鱼,被逮个正着,也是要被扣绩效的。
“那个…最近颈椎不太好。伸展一下,挺舒服的。你要不要也试试?”赶紧摆正位置。低眉顺眼。完了,又说错话了。这个年代的人没电子产品后遗症的问题,他不会同理我的颈椎问题。说到底我就是紧张感不够,应急时刻缺少急智。
确实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但也不至于他上下打量着我,好像第一次见我,好像我是陌生人。
“郑百道最近教我的,你要不要也试试。”我赶紧找补。
他开口却是,“不召不见,躲我?”这人真是不讲道理。我一全职打工仔,私家乐队班底,可不随时候命,老板随叫随到才对,还有主动上门营销的道理?他嘴里是这么说着,像极爱慕中人的抱怨,但他一步步走向我,盯着我的眼神,些许怪,是敌意?是杀心?大哥,你可别搞错啊。你俩刚才密谈什么,我可都没听到,是你自己拉我来做你俩BGM的,可不是我自己撞来的。
“你不召见我,是不是说明你也不见得那么想见我?”人类之所以最终站在食物链顶端,不是因为强大,是因为居安思危,适者生存。
他走近。我没退。空气中明明涌动着危险的气息。动物本能。假装微笑,看他。
“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你要想办法主动靠近我啊,我很抢手的。比如筹谋个不期而遇。我对这种小伎俩通常不点破不拒绝。可以放个风筝,飞得足够高,也许我会看得见。对你有个更容易的方法,吹奏一曲梅花三弄,笛声穿透力强,听到它,我就知道你想我了。”
明明就像两条蛇,已经立起身,吐着芯子,随时进攻的态势。不是吧?我不会因为伸了个懒腰,就横死在这里吧?
“绿珠,这世上哪有谁比谁愚蠢,只看在乎不在乎。在乎,就会包容你的一切。不在乎,就算你滴水不漏,也绝无生机。”他慢慢走近,缓缓道。
你在威胁我?
“我只会吹笛,别的也不懂。”装傻充楞我在行,“别总是动辄生死的,我害怕。其实我们也是可以好好相处的,具体方式包括我也可以有多远滚多远,比如我们相忘于江湖。”
胸有激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为上将军。他也许真的可以拜上将。
“有多远滚多远?”他捏住我的手腕,生疼。目光侵略性极强,刮得我脸生疼。
“别动怒,”敌情不明,立刻低头,“我马上滚。”
许久,他突然失声笑道,“几日不见,有长进了。懂得示弱了。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绿珠,今日居然是你给我上了一课。嘿,老郑的药疗效不错。”
神经病啊?!我一言不合就开骂,你一个眼神不对就像是要杀人,我俩到底谁有病啊!
“滚哪里去?”他问,“鱼汤都炖好了,这么鲜得味道,你是不是傻到连这都闻不出来?喝了再滚,也不迟。”
“可以吃啦!”年宋在不远处,向我们挥手大喊。
埋锅造饭,从洛水中钓起来的鱼,滚烫的,白白的汤汁。
坐在河岸边,端着汤碗,脑子基本是宕机。是我太敏感了吗?人家不过是请我喝碗浓白鱼汤。年宋他们几个抓鱼架锅熬汤,这动静,我居然都没有注意到。我的感知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难道是因为我的眼里只有风景还是只有你?当然,抓问题要抓主要矛盾,擒贼先擒王,我只关注了你,我这思路上也没什么问题啦。可是我的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是不是被郑百道的汤药给搞死机了?
天高云阔,空气中都流动着淡淡的甜。嗯,是鱼汤的香浓。
“对环境的感知力这么差,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石崇问。我此刻确实是在反省有些错乱的感统。不知道怎么正确的回答,乖乖等待领导进一步的训话。
“说话啊?干嘛不说话?”他道,“搞得像我以强势压人。”
“说得好像你有多在乎自己是不是以强势压人。”忍不住嘀咕。
原来这个剧本到底是怎么写的?穷家女痴迷霸总。感情里弱者的弱,全方面体现在彼此经济实力、体力、人力、阅历和心理上。就问一句,你都不在他的世界,你凭什么觉得你懂他?强融,要么身死,要么心死。你输,就是全部。他输,就是生命中一段铭心的记忆。对等吗?你凭什么征服强者?凭你好看?傻白甜?善良?承认自己是弱者,这没那么难。这个世界里,绿珠就是弱者。
看着风吹过他的头发,再好看的脸,表面再好的人,这种注定不对等的游戏也没什么意思。
绿珠可怜。就当自己是要看个剧吧,偏巧演员们颜值不错人也算有趣,就看看吧,剧情落幕后,他们就基本纷纷塌房了。天选打工人,一份无聊工作而已。深度参与的剧情,我不喜欢。
我的逆骨又开始冒起来。
他用勺敲着锅,“你有没有想过,你若站到我的对立面,会是什么下场?”威胁我?吹吹避免烫嘴的汤,对他嗤之以鼻,“石大人,有句老话说的多好,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太天真了。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太可笑了。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事情是值得死又何惧。”气势要起来,眼睛盯着他,伸手抢过汤勺,最后一口,任你是谁,都不让着你了,死不死随便你。
“哼。”又用鼻子哼我。突然一转,问,“今日的鱼是不是特别鲜美?”
“是。怎样?”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因为你有盐?”
不理我的揶揄,认真道,“当年商鞅以违抗新法为由,将私斗的七百余族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全部斩首。”看着这张严肃的脸,看看手里的碗,不是吧?他看穿了我,点头,“血染河水,相传鲜红几日不退。所以,你猜这鱼是吃什么长大的。”
眼看远山如黛,近水如带,甘甜的风中掺杂有一丝腥。我去。本能反胃,想吐。
他拿过我手里汤勺,从容捞起锅底最后的鱼和汤,得意地,边吃边欣赏着我此刻的表情。
“骗子!那是渭水大刑,这是洛水,隔着远呢!”吼道。“商鞅,战国,这吐纳出新都不知道多少轮回了?你吓唬我!”
“诶,死又何惧哦?”他悠闲品品,摇摇头,“你怎么这么好骗?比你反应快那么一点点就行。”最后一口吃完,站起来,笑眯眯看着被戏弄了的我,“今日鱼汤真不错。我心情好。”把碗置于我手,“洗干净,收了,回府。”
神经病!心里暗骂。
“绿珠姑娘,辛苦你。”年宋、石武跟几个护卫愉快地把汤碗递于我。
河水清澈。风中竟然带着隐约的哭嚎。想起来很多年以后,这洛水河畔,发生了什么。而那之后的很多年,从洛水中打捞出的鱼,鱼腹中竟然有人的手指骨。有些事,不知道,就不知道,一旦知道了,就没法当做不知道。可正如师傅从前说的,人心就是这样矫情,悲悯有什么鸟用,那是强者的阑尾。
我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