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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似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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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在石府方圆十里的天地里,给你看的,满眼尽是繁华,仿若盛世。可外面明明是混乱、苦痛、无望的时代。时局瞬息万变,战火连绵不绝。远方,累累白骨,眼前歌舞升平,尽是讽刺。
朱门高院的姬妾,是很有意思的存在。没人甘于食物链底端。家宴时候的排位,发言的顺序、散步时的走位、吃穿用度的档次,都透着森严的等级。有的,有斗志的,拼命去打破天花板,不被更有斗志的给挤下现在的位置;有的,佛系一点,投靠正房或得势的,赌一把,是保护伞也可能是夺命丹。在表面的养尊处优吃喝不愁下,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今天有的一切,都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在某一天被撕碎。一场赌博,血本无归。
我有着太多的事不关己,没有办法与其中任何一角色有共鸣。我想这就是我重度脸盲症的缘由。美女太多太美太花枝招展,记不住,不是不尊重对手。
石崇说,“没关系。你记住我,就够了。”
衍月说,“认不出人?不重要。你来了之后,她们都叫浮云。”
中秋节家中晚宴,尚未开始,跟着女眷上楼,听着身边人说说笑笑,没有任何先兆预警,我被一把推下了楼梯。
然,我有在怕的?飞出去的那一刹那,我很安然,甚至还带着一切了然于胸的笑容。故事到这里,肯定会有男一或男二挺身而出救我于水火的,他从天而降,揽住我,然后死死盯住二楼观众,两眼怒火可以燃烧掉整个宇宙,谁?自己承认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来吧,给你个全景下的表现机会。
直到我结结实实摔下,趴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狼狈不堪,只有小研在我身边。迅速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看看二楼各色看我笑话的美女。怎么摔倒的,只有自己灰溜溜怎么爬起来。居然就只是摔了个满嘴泥浑身疼。我现在难道已经是钢筋铁骨了?
说好的我的王子死哪里去了?难道不是敢动我的女人,你们死定了?难道不是你不能见我受一点点苦,你必给我周全呵护?
我愿执笔弃花间,从此以后离经叛道,只为你。
人呢?编剧不灵了。也不能怪人家编剧。上次这类戏码,是我自己大义凛然决绝了人家王子的后续全情演绎。
算了吧。我干嘛要反省自己。童话里都是骗人的。石崇,说话态度忽左忽右,嘴角笑容与冷漠随时切换,眼神关切和冷血按需发射。他就是精神状态有问题,他就是个神经病。还跟我吹牛,记住你就够了。关键时刻,还不如一副跌打膏药管用。
爬起来第一件事情,是检查笛子。万幸,它完好无损,也不枉我用胳膊护它。
衍月走到我身边,此刻的她,简直是光芒万丈。她是身披五彩祥云走到我身边。没有旁得啰嗦牵扯,直接拉住我的手,“敬和,带绿珠去整理一下,回来坐我身边。”
“夫人,一个吹笛的婢女参加家宴,本就不合规矩。还要坐在夫人身边更是不妥。”有人在质疑。
衍月冷眼一扫,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规矩是我定的,我说妥当就妥当。”
一美妇,一身蓝色祥云暗底花纹,衣料名贵,一张名媛脸,头顶着朱钗玉翠,我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是富贵。从女眷中走出来,看大家对她几分敬畏,估计不是个小人物。“妹妹,这几年掌家,脾气是越发得大了。”
衍月笑脸相迎,一步不退,“等你有一天真正掌家了,再来约束我也不迟。”
仓皇间,根本没有看清是谁下的手,也完全记不得身边站着谁,连嫌疑人范围都划定不出来。半夜浑身生疼的时候,这次连我自己都在想,真窝囊,连骂人都没有办法具象了再骂。
还是衍月说的对。“你可以选择跟她冰释前嫌成攻守同盟,可以跟她热络而加以利用,可以跟她保持距离,也可以要她的小命甚至她全家的小命。但首先你要记住对方的姓名,记住她的脸。这是基本功。被暗箭所伤,至少要清楚射箭人是谁。”她挥了挥手,“来,我问你,那天潘安仁来喝酒,陪咱家主子喝酒的妾是谁?”
记忆在搜索。绿衣衫。话不多。很温柔。应该见过几次。叫啥来着?叫啥来着?我眼神求救于小研。
“筠惜主子!”给小研点赞。幸亏身边还有明白人,不然显得我是多么的不把竞争对手放在眼里。明明我们都是在同一个男人手里讨生活。
“身边布菜的那个是谁?”她接着问。
有这号人?完全没有印象。连线求助。小研一脸蒙圈。望向敬和,她低头抹茶,拒绝接收我信号,看来是决意让我挂科了。
她翻着白眼,“凭你的资质,我看就算了吧。给你指条明路。来,靠过来,还是姐姐罩着你。有我在,没人再敢动你。”
她拍着自己胸膛的模样,这感觉是那么熟悉。小刺扎心。深看过去,眉眼竟都有几分相似。不可能的。不要做无谓的勾连。这对我没好处。
“好的,衍月姐姐帮我。你这棵大树,好荫凉呢!”我挽着她的胳膊,把头都靠上去。
“要想查出来是谁干的,很容易的。把那天跟你一起上楼的,每个人单独看押,单独询问,不出半日,肯定有人会把人咬出来。”千年后的博弈论,她玩得很顺手。“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决定就这么算了?”
“是算了。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这么搞下去,真的会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太费力气,太花心思,不值当。我就一吹笛的手艺人。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好好跟着衍月姐姐,讨好衍月姐姐,我很柔弱的,求姐姐保护我。”
她一脸嫌弃,手撑住我的脸,“哎哎哎,保持距离,脂粉别蹭我身上。等下我还要进宫,别害我又去换衣服。”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悠悠的,很好闻。脸直接蹭上去,“帮我看看今儿的脂粉质地怎么样嘛!”嬉闹一团。
藏在心中最底层的盒子,突然打开了一角。我慌忙把它扣紧。她身上那好闻的味道,是太阳的味道吧。这么温暖的人,那似曾相识的味道。我搂着她,不想放开。她拍着我的脸,就像拍着一只小狗,就像从前姐姐拍着我的脸。
“主子,您说,这么多人,大人自己记得住这些小主子们的名字吗?”小研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衍月的贴身丫头敬和看不下去,忍不住打她,教训她,长记性。
需要记吗?这后院是女人们的职场和战场。大家这么辛苦博出位,不就是为了在一个男人心里分一杯羹吗?这里女人们情场与外面男人们的职场,本质道理相通。领导,日理万机,千头万绪,他忙着头往上看,忙着环顾周围,哪有时间往下看。没能让领导记住你,那绝对是下属的问题。对上管理能力太差!没能让领导知你,进而用你。当然,背景过硬的单算。
“这哪里叫多?我朝以礼传家,儒家治国。先帝(武帝)以武力定天下,宽惠仁厚,深沉而有度量。坚持三年之丧,都能叫后宫女人上万。还名字?翻牌子都不行。牌子太多了,一百个太监都搬不过来。连先帝自己都不知道宠幸谁好。只好坐一羊车在宫里转悠,羊车停在哪儿就住在哪里。”衍月讲段子比潘岳有趣,果然还是女人了解女人。“有娘娘竹叶插窗,羊爱吃竹嘛。不久就宫里竹海一片。后来有娘娘盐水洒地,羊爱咸水,也能走进来。想得到恩宠,要靠讨好一只羊,是不是闻所未闻?”
羊车望幸。上万?宫里有上万间房安置这些美人吗?我一直对这个数字存疑。当然,也可能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胡芳娘娘,甘肃人,英气逼人。一入宫门深似海,刚来的时候,哇哇哭,劝她,别哭了,惹怒皇上,可不好办啊。她说,我死都不怕,怕什么皇上。先帝听说后,有性格!我喜欢!立贵嫔!必须立刻马上立贵嫔!”
小研拍手称赞,“胡芳娘娘好手段!”
“这种对外讲的故事,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女娃娃。她祖父胡遵,父亲胡奋,将门之女。为了绑定她身后父族的兵权,她这个贵嫔封号,先帝是必须给的。你换个女人敢跟先帝嚎哭试试,不给她定个满门抄斩都是恩德了。自古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讲完,衍月死盯着我。啊?要交投名状?可我真不知道那些奇闻异事哪些是合适绿珠这个身份能来做信息交换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八卦,我也知道的不多。拿捏不准,那就表个态度吧。
灵光乍现,谁还没有一刻是小机灵鬼呢。
“嗯,先帝他身体不错!”
看她们仨的眼神。
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必苦读诗书,在儒家当道的世界里,斯文扫地,终究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是在启发你,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好好琢磨琢磨。”衍月敲我的脑壳,“傻子。”
“啊?你是让我也去整点竹子?扫点盐?”
一句傻话换来一顿打。
坦率的说,我对这一生,没有什么期望。在这个轮回的小插曲里,遵从命运安排,绿珠无外乎是姬妾的命。可有点意思的是这个家里权力顶端的三个人,老夫人、夫人和家主对绿珠的用心。家主姑且算作是好色,所作种种皆为讨女人欢心,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得到了就是蚊子血。老夫人姑且算作是爱屋及乌。眼前这个女人是为什么?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你这小妞儿,肠子就这么直的吗?嘴上没个把门的吗?在夫人跟前可以,到外面不行。可记得?做不到,剪你舌头,全家沉塘,你信不信?”敬和临走前,吓唬小研,“不然你觉得咱家荷塘为啥比别家荷花都繁盛些?”
声音很小,飘过来,不由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