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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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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用过早膳,刚从老夫人院子里走出来,衍月迫不及待八卦起来。
“什么怎么样?酒喝得太多了。头疼。”
“卫玠啊?你不会没挤进去吧?”
“你说这个呀。”悄悄指指身后满眼桃花的小研,“喏,痴傻了一个。”
“看来卫玠不是你的钟意款。”她挥挥手,“也行,咱家跟卫家也走动不多。来,我再带你结识一个顶级的,帅得相当全面的。我压箱底,足以用来撑一切场面的。”衍月,你要不要这样,这个时代的女人们,追星追得原都是这么疯狂的?“今日潘岳来,”竟然冲着我挤挤眼睛,“是潘岳哦。”
“谁?没听说。不知道。”
她满脸都是对我没见识感到无比的嫌弃。
主母带着小妾一起追星。有没有人来管管。脑壳疼。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夫人,你不会是在考验我吧?我要是那个啥了,不会把我那啥了吧?杖毙?浸猪笼?点天灯?”我是绝对不会出轨的。我这都还没走上正轨呢。她直接上手拍我的头,“啊,疼,疼,疼,说了酒没醒,别打,别打,头疼。”
“你是不是病还没好?脑子里都想些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整你,我需要搞这复杂?你是不是瞎?世间男子,哪个能比咱家主公美。咱家主子最美。”她手握胸前,杏眼传情,满眼星星,“可,不比较一下,怎么知道咱家主子最美呢?!没有经过考验的感情,不值一提。”
逻辑满分。我服你。
原来潘岳就是潘安。
潘安,美姿仪,好神情。
这府上貌似没人在意我的懒散。他讲脱口秀的时候,我悄悄从侧门溜进来。柳亭乐师傅给我留了一个位置。坐在乐师堆里,我有安全感。这才是我这一世的职场。刚一坐下,小腿一阵疼痛。脚凳的边棱被磨得异常锋利,伤口不深。血像小蛇顺着腿流。这明显是在教我做人。出师不利。弯腰悄悄用裙摆擦了,顺势抬眼看看身边的人。都在调着各自乐器的音,没人关注我。不是他们。下黑手的人,此刻应该也在偷偷观察我才对。不漏声色。把第一个音符吹响,鸡皮疙瘩起来了。绿珠,不知道你前半生是怎么过的,要吃多少苦才练得这一气呵成的肌肉记忆。
“他七岁那年,在宣武场,看驯兽表演,那斑斓猛虎,一时间不知受什么刺激,突然冲向栅栏,咆哮。嗷呜,”拟声词形象,为他斟酒的美人,惊得酒洒他衣衫。他笑着抹掉,不以为意,“事发突然,大家鸟兽散。唯有他,站立不动,神色自若。先帝惊呼,奇童!”
两侧的美姬,一脸倾慕,“临危不惮”,“好厉害”,“异于常人”……
捧场的真多。
他杯中酒一饮而尽,点头,“泰山压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真乃奇人!我特别佩服他这点。他确实是比常人……反应不是一般的慢。”
一阵美人笑得花枝乱颤。长成这个样子,说什么都会有人捧场的。这张颠倒众生的脸,不该讲段子,应该闭嘴,被供着。
还讲王戎的笑话?我心里冷笑。王戎凭借此获得了魏明帝的注意,为他日后平步青云奠定基础。这不比你强?
“去郊游,见路边李树结满李子,想吃,就去摘。一群人,爬树的爬树,摇枝的摇枝,只有王戎不动声色。有名士赞他,知礼节抗诱惑,是儒生楷模。”“是因为反应慢,没能挤上前吗?”
“问他,这厮答曰,树在道旁而多果实,果实必定苦。”
“不是不想吃,是怕吃苦啊。”
这个故事,一直有史学家解读为老王家为了捧王戎这个神童而炒作出来的。
“安仁,行了,给王大人留几分薄面,怎么说也是长辈。你这成年背后吐槽他的,都是万年老梗。”石崇手里拿着一根紫竹,长短适中,左看右瞄,准备下手给竹子做开孔。身边的绿衫美姬给他斟酒投食,他投之微笑。
“王戎,那就是个沽名钓誉之徒。我有的是段子。美人们,还想不想听?”
看热闹没有嫌事大的。石崇使了个眼色。倒酒的美人顺次出去了。但他身边的绿衫没走。我观察身边的乐师,领队柳亭乐师傅,咱们是走还是不走?
“连那一贯见风倒的王衍都能拒绝品评孙秀,王戎却劝王衍给孙秀个好品级。孙秀是个什么东西,琅邪郡吏,凭他也配,就我父亲跟前的一条狗。”
“你小时候总修理孙秀……”
“我为什么总用鞭子抽他?是我受不了他那副谄媚的嘴脸。我当街抽他,他依然会冲着我赔笑,怒时反笑,至老奸邪。”
“你明知道,还惹他干嘛。谨言慎行。”石崇提醒他,“王戎领吏部,管着各地官员的选拔考核。你这些话在我这里说也就罢了,出去千万要小心些。”
哇哦,你都敢蛊惑皇亲国戚养鸩鸟,居然还告诫好友谨言慎行。真是走一百步的,回头笑走五十步的。心里暗暗嘲笑。转念一想,这世道也是有趣,有些事,哪怕触犯刑律,甭管多荒唐,给个台阶,也能平顺翻篇;有些事,哪怕只是说了几句话写了几个字,可能却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管吏部,真是,祸害万年。他眼里心里只有世家大族的利益。送故迎新,相望道路,巧诈由生,伤农害政。”
“越不让你说,你还越来劲了。”
“我就是看不上他。当年他可是父亲过世,几百万钱赶礼钱都拒收的清高主!儿子死了,他哭,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多真情的话。等他官至司徒,功成名就时,就不需要这种表演了。明明既贵且富,爱好就是与夫人散筹算计。种个李子,恐人得其种,还得把核儿抠出来再卖。侄子成亲,只送一件单衣做贺礼,完事后,还得讨回去。他女儿借他几万钱,回娘家时,他就没给一个好脸,直到还了钱才释然。抠门至此,也是没谁了吧。就这么样一个人,我朝居然靠他月旦评。”
“你刚回京,更要谨言慎行。”
“他本性并不贪婪,只不过身边的人都在贪,如果他不贪,就会显得很怪异。”潘岳阴阳怪气的说,“这些年,我常反省因为自己不够变态,才显得跟他们格格不入。”
哦,是要走的。跟着大家起身行礼,默默退出去。政治人物的轶事,真真假假,他们死后百年,成为茶余谈资,那是趣谈。活着,不要。说这种段子的,要谨慎。听这种段子的,也危险。
出门就折回了,因为跟衍月正好碰上。她眨眨眼,怎么样?我回眨,不怎么样。她朝我瞪眼睛,这可是我朝第一美男。指尖对双眼,你是不是瞎了?
我挥手,做抹脖状。不咋样。我有事,急着走。
“潘岳,你当初可是上到中年妇女,下到青葱少女,无不倾倒,” 衍月就这么扭着我进了门,“这妹子说你不过如此。”
他摇起折扇,衣炔飘飘,美眼流光溢彩。斜眼打量我,太知道自己美的人,眼里哪里看得到人,看我手里的笛子,“新乐师?刚刚梅花三弄吹错了五个音。幸亏今日听曲的是我,换成王恺……你小命就没了,你可知?”
不可能!你这是在侮辱绿珠的专业技能。低下头,非专业人士的碰瓷不用较真。
“来,美人,准你抬眼,仔细看我。” 万千女子羞红脸,唯望多看他一眼。可也不是人人都倾慕你。
我躲闪了。你不敢听真话的。你盛世美颜后世流传,你是人类美貌的天花板。我没被你美貌击穿,因为一是美,但不以为意,那才是美得恰到好处。太知道自己美,太知道自己哪里美的,油腻;二是我见过千年以后的你,棺木中的你。后世你的墓地被盗墓贼挖开,有好事者把你的尸身用合成技术,还原了你的容貌。嗯,还原度极高。你想不想知道你干尸是什么样子?我可以详细描绘给你,内容之形象保证你几天吃不下饭;三是最关键的,入世不是问题,太积极入世了,不择手段,巴结权贵,趋炎附会,对政治权势欲望过于强烈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子腥气。我喜欢小清新,闻不得太浓的味道。比如你。
“嘿,季伦,你从哪儿搞得这一没见过世面的?”他眉毛一挑,“别装矜持了。想借此吸引我的注意力?已经小鹿乱撞了,是不是?你得逞了。来,拿笔来,给你提个字怎么样?写首诗?”
“你那出街用的弹弓,放哪里了?拿出来,给我看看。”传说这位美男逛街经常拿弹弓逗引得一众围观群众惊呼赞叹痴迷。你不就是街头的弹弓少年吗?高贵、华美、强悍,搞艺术啊?来,给我看看你的行为艺术。
屋里,哄堂大笑。
“潘安仁,”衍月一副倍有面子的样子,“你过气了。”狂笑不止。
石崇抖抖紫竹,对着新孔,细致地吹掉竹屑,自己试着吹了吹。洞箫,音量小,觅一只音色纯美的不易,音色很满意。“嗯,可以了,拿去,”递于我,站起身来,抖抖身上的紫竹屑,“别闹,放她去。”
“她就是那个……”恍然大悟状,看到石崇横了一眼,随即切换频道,“你别走!你是谁都不行。美人,你侮辱到我了!季伦,衍月,我是不是应该给她展示一下掷果盈车的盛景。她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少粉丝和私生饭,有多少狗仔和京圈小报是靠着我的花边养活!”
他满眼真挚,“石季伦,她羞辱我?她居然敢羞辱我?你不会因为这个女人,就不顾我俩兄弟情义吧?这气我可咽不下。”“潘安仁,你动她试试?”石崇迎了上去。
这两人的执手相看,势均力敌,真是好看。
“投兮寄石友,白首同所归。可是咱俩说好的。”他开始耍赖。
衍月扯过石崇,推开潘岳,“你离他远点儿。容姬知道你在这里胡闹吗?回头我告诉容姬,让她好好管管你。”
“我和容姬,无坚不摧。”潘岳得意地,“我会怕你恶人告状?”
石崇笑骂道,“幼稚。”
笑闹中,像三个单纯的孩子。
如果,就当你们是单纯的孩子,这样单纯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白首同所归。
一语成谶。
会的。
潘岳,你会如愿的。
一走路,小伤口就会崩开,裙摆已经开始有若有如无的血迹。赶紧回房间。拿出备用药箱,止血。跟大夫交朋友,还是有好处的。看我这备用药一应齐全。这么想来,百禽戏,练就练吧,权当是情感交流。
石崇推门而入,在我身边直接蹲下,伸手要撩开裙角,我一脚踢开他的手,“别这么跟我不见外,保持距离。”
“挺能忍的嘛,来,看看。”硬是挽起裙脚,看了看我已经处理过的伤口,“自己处理的?嗯,手艺变好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原是这么关注我的呀!被人关心,怎么说都是件让人愉悦的事情。“不去陪客,跑来干嘛?”瞧我这傲娇的口气,我自己都要听不下去了。难怪人容易恃宠而骄。你看我这不也是给我几分颜色,就开染坊。
“难得想听曲,乐师跑了,我能不赶紧跟过来看看?”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打狗还要看主人的。”
“对,我就是你的狗。”
“主要是刚买回来,还在新鲜劲儿上。”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这下手可不轻。”空气忽然就冷了下来,明明刚刚还在毫无防备的互怼中,“我倒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活够了,我可以成全。”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要干嘛?”
“看不出来,我要干嘛吗?”瞬间让人齿冷的眼神。
那晚倒在血泊中的婢女,场景在眼前回闪。你跟你的狐朋狗友都是用刀剑取乐的吗?你是畜生吗?你们对别人生命的冷漠真是让人脖颈发冷。真的,没法跟他愉快地交谈三分钟。长得这么好看,都是障眼法作祟。一开口交流,就还是一牲口。“一个小伤口要人抵命?搞这小动作的人,无非是担心我分割了她的利益,给我点颜色瞧瞧,让我收敛低调点,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你是不是闲得?你没有别的事要去做的吗?这鸡毛蒜皮值得什么大动干戈?睚眦必报?动不动就要人的命,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如草芥?你若把万物当刍狗,那你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沉默着,这是面无表情?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算了,我承认我着急了,骂你就骂你了,骂你还要挑日子吗?
读不出他脸上的表情。索性就瞪着他。
他忽地笑了,“一言不合就开骂,果然是肝火盛,你还真是药不能停。嘿,谁若欺负你,我必还之以刀刃。说真的,刚刚是不是很感动?”
我眨眨眼,什么意思?
他拍拍我的头,“你看这账得这么算。你伤了腿,自己可以止血包扎,连大夫都不用请。一个奴婢三十文银,打死了,也还得买。还是打死了,不划算。”
看着他笑眼弯弯,耍我?“石崇啊,”手伸向大门的方向,“您快去陪您的客,估值三十文银的奴婢这儿就不劳您费心了。走好,不送。”
他摇头,更正,“不不不,你十斛珍珠。”
“走好,不送。”
他收起笑容,“你确定就这样息事宁人吗?想查出是谁干的,很容易的。我愿意给你这个欠我人情的机会。弃灰于道者,刑。你要明白,小错用重刑,才有震慑。只有付出了代价,有了难以承受的教训,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才会记得住,才会怕,才会不敢。”
弃灰于道。“这么得来的震慑,是有保质期的。震慑得了一时,震慑得了一辈子吗?人心是多复杂的结构。”
“那你觉得你能凭借什么驾驭人心?”
我为什么非要驾驭人心?管好自己不行吗?翻着大白眼,“以德服人。”
他听着我的阴阳怪气,大笑。有那么好笑吗?“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他们不会因为你今日放过了他们,来日放过你。”
“我可以自己学机灵点儿。再有,距离你远一点,不要沐浴大人的光环照耀下,就也不会有阴影深霾等着我。”
走到门口,他回头,“确定不用我留下来?”
“确定。”
“友情提示一下,通常这种时刻,她们都是哭着求我留下来。”
我挥手,再见,您快走,不送。
“以德服人,哈?”他阴阳我。
“真爱生命,远离权贵。”再次做个您走好的手势,没有一丝犹豫。
隔天。一大早。极不情愿,被衍月的贴身侍女敬和拉起来。
“这是什么啊?!”迷迷糊糊睁开眼。好容易躲过今天郑百道的晨练,怎么还是要早起!我这是什么命啊。
“姑娘,这是潘大人送您的礼。大人让我务必转告您,连这个时辰大人出街都有感召力。您不用太羞愧,边吃边体会。”
我翻着白眼,狠狠拉开车帘,满满一车,皆是时令水果。
幼稚!
男人至死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