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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急流勇退 ...


  •   所以说,我是被分手了?

      回想起那个云淡风清的夜晚,除了青梅煮酒,笛箫相和,似乎应该再做点什么的。 “春风十里不如你”之类动情话,对石崇那种人作用不大。

      他的悲伤是我很多年以后理解了,却永远不会认同的。

      陪着董猛,他说我终日像个孤魂野鬼。
      茶楼,听个小曲。指挥柳亭乐师傅说的,要多出来走走,磨磨耳朵,提升眼界。而现如今的我,手艺都快丢了,没人在乎我曾经著名演奏家的title.

      莫名愤怒地啃着羊腿。
      对面坐着,喝着小酒,儒雅至极的董猛。没有我的存在怎么能衬托他的优雅。
      如果此刻能泛舟湖上,抚琴吹笛,袅袅沉香,悠闲自在。cut,那我得多有钱。如果此刻坐在对面跟我喝酒的人是那个括号脸。Cut,那我得多魅力无极限。两头都不沾,所以此刻,能啃羊腿,就是我的人间至味!
      隐隐绰绰,一个念头,冒泡泡,是我被甩了,是吗?

      楼下琵琶声声。缠绵悱恻。是少男少女在篝火旁诉说着彼此爱恋。我满嘴油,满手油,听得入迷。
      这曲子我太熟悉了。
      “现今洛阳城最流行的曲子。你看你这吃相。”董猛给我擦擦嘴,“被抛弃是难受。但也不要过于消沉,形象还是要注意的,毕竟日后还是要嫁人的。”
      抛弃?也就是说,那天,我确实是被甩了,是吗?白月光怎么忽然变白米粒?
      盯着他。他反倒是自己不好意思了,“咱不提了,咱不提了哈,这曲子叫最相思。”
      我嘴里的肉都咳了出来。生理反应,没办法。羊肉膻味还是太重了。
      “妈的,它叫彝族舞曲!彝族舞曲!”
      “好像是石府传出来的…”
      我肯定我的眼光可以杀人。

      “丫头,那等下,我要赴金谷宴的约……”
      “我去看夫人。”放心,我是个懂事的。
      “好。你乖乖的,就好。”他放心地喝着小酒。我断定这人就是故意的,就是要用那根看不见的小针,时不时戳戳我,看我疼不疼,让我时刻清醒。

      楼下一阵吵闹。喝彩声,过于亢奋了。锦衣华彩绿袍男,唤琵琶女到身旁。都可以做那女孩儿叔叔的年纪了。女孩儿往后躲,他伸手拉住,然后另一只手顺势就攀上了女孩的后背。女孩用手推他。那男子直接就给了她一巴掌。刚刚在台上演奏的几个女孩冲了过来,跟这桌两个男子厮打起来。

      距离有点远,尖叫声一片,太纷杂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别多管闲事。”董猛看到这一幕,躲到帘后。
      他预判了我的预判。

      那女孩被打倒在地,爬不起。一男子抄起椅子,直接砸在女孩头上。从门外进来几个穿官袍的壮汉,有官来就好。我擦擦手上的油。总不能当街官差面前行凶吧。压上一口酒。再抬头,一官差揪着琵琶女的头发,生生把她拖出门外。在茶楼门口,拳打脚踢。这个打法,是奔着“往死里打”去的,没有一点心慈手软。
      几个女孩冲了出去,明知打不过,明明都是挣扎着刚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被打倒在地后,壮汉们依然不依不饶,疯狂踢踹。
      酒楼里的人,都躲着,不敢上前。
      这不是打人,这是要杀人!

      中二热血上涌。“你不管?我管。”然后,冲下楼,“住手!还有没有王法?!”拎起来摔在地上的琵琶,使足全身力气轮起来,狠狠砸过去。

      被我砸到的人,回手就是一拳,口里冒出熟悉的腥味。没被我砸到的人,根本不搭理我,也没有停下动作。
      蚂蚁撼大树的无力感。我只是个丢在洪水中的沙包,给人垫底都不够看。我不是钢铁侠。

      被揪起来,扯得头皮生疼。努力克服满眼金星,睁眼跟眼前人对视。头晕,聚焦不了。这人突然按住我的头与他的胸膛,揉着我头发,“怎么是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个力度抚慰中带着威胁。听到了这个人的心跳。这个心跳声让我紧张。比挨顿打更让我紧张。

      “董大人。”出场虽低调,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随意喷薄、随意宣泄的荷尔蒙能戛然而止,靠得是这张脸,但显然不是因为这张脸比我长得好看。这是个刷脸的世界,这是个欺下媚上的世界。

      “各位大人好!好热闹啊!”董猛揽腰把我从这个人手里拽出来。“听个小曲,喝个小酒,偷个浮生半日闲……我把我的人带走。不打扰王爷和孙大人……”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根据刑法第293条规定,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的破坏社会秩序的,处5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如打人至重伤,属故意伤害和寻衅滋事,最高可判10年。如把人打死了,要偿命!”一定是被打蒙了。用这一辈子都没有用过的大分贝,当街大喊。我怕我们这么走了,那四个女孩就没命了。我是病的不轻。我当然知道见义勇为靠得是实力,我这张脸没有face,可眼睁睁看着同类同性就这么被无端践踏欺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如此嚣张,如此目无法纪!大家还在这里看热闹?很好看吗?麻木吗?跟自己没有关系吗?今日,对这几个女孩是最平常一天的无妄之灾。天道轮回,明天,后天,会不会是你我?被人伤害与侮辱的,会不会是你我?!”

      董猛狠狠掐我,耳边威胁,“你给我闭嘴。再说话,我可就管不了你了。”

      他向那绿袍男,鞠躬,行礼,“王爷,这几个弹曲的姑娘,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王爷和大人们无礼,跟大人们动粗,以下犯上,就该杖毙打死。不报官严惩,是王爷大人们手下留情。几个贱婢,死不足惜。可她几个吧,跟我这妹子有几分渊源。您海涵。给个教训。今儿,给我个面子?”

      绿袍男朝着那个已经缩成一团的女孩又是一脚,“给脸不要脸。”抬眼对着董猛,三分忌惮浮上来,“董大人,我这可是给你面子!改日,约个酒。”
      那几个行凶的赶紧跟上。其中一人,回望我,鬼魅一笑。
      我太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我这一世的恶梦。

      扯过董猛的钱袋,给了那几个女孩。生而为人,咱还能说啥。想起从前小研跟我说的,在这乱世,一世为人,能安稳的活几天就活几天。看着这几个所谓欺负了达官显贵被教训了的女孩,已经认不出人形。
      无从慰藉。

      锦衣华彩绿袍叫司马伦。
      司马伦被从关中调回京城后,极力交好贾南风。想求个尚书令的职位,张华坚决不允许无能的人再染指朝政。司马伦是愤然走出紫光殿的。面对叛军的时候,被人打得屁滚尿流,顶着个常败将军的名头回到洛阳。原来,不是没有力气和骨气啊,只是都用在了教训女人身上。

      “就你这种弱鸡,还学人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你刚冲下去那样子,我还以为你是个练家子呢。自不量力。”董猛给我擦脸上的灰和血。“打琵琶女的那个是司马伦,那是你惹得起的?张嘴,我看看。”
      乖乖张嘴。
      “行,牙齿没被打碎。”伸手摸摸我的鼻子,“鼻梁骨还在。司马伦平时就那样,更何况现在这心里憋着火呢。”
      所以,拳头要打向更卑微更弱小者。
      “董大人,但凡您早出手一点,我也就不用结结实实挨这一拳。”
      有位格斗家讲过一句话,是习武之人的真理,在绝对优势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浮云。我捂着肿起来的脸。疼。

      “还怪我?都知道他不好惹,你没看酒楼里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就你,往前冲,正义感爆棚?这年头,打死你就打死了,你就没脑子!幼稚!”董妈妈帮我梳理了凌乱的头发,“打你那个叫孙秀,他可是司马伦跟前的红人。今日之事,就忘了吧,不要再生事端。这一拳,就当是给你个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将来死都不知道死到哪里,谁给你收尸?!”

      “孟子说,恻隐之心,人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董大人,您对几个弱小女子仗义相救,这仁义,这侠义!”
      “少跟我整这些没用的。”还是忍不住要叮嘱我,“你少给我惹事儿。”
      “我很可怜的,”我眨眨眼,“被打,都没人心疼。”
      他扯我的头发,“我没心疼你吗?哦,你非要那个人心疼才算心疼。”
      我脸直接垮掉,可不可以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庭院深处,蔷薇满墙,次第花开,小巧玲珑,花瓣同心。
      跟衍月,月下赏花,闲聊家常,她一脸安定从容。“看那么多书,读那么多历史,有什么用。人啊,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不吸取任何教训。”衍月不咸不淡地评价司马家近来王爷们的动静。仔细盯看她的脸,说不上哪里有些跟往常不同。“衍月,你今天哪里不对劲?”
      “你那么爱看热闹,难得借着董大人名义一起回家,怎么不去前厅看看今日金谷宴的热闹。”她问我。
      “回家?是因你在,才是我的家。”
      “这嘴甜的。”她轻拍我的脸,额,疼,我咬着牙,没出声,“来,跟我说说看,你又是哪里不对劲?先说说你到哪里去疯,嗓子都嘶哑了。”
      “我想陪你。”感谢月光,感谢灯火。忽明忽暗中,看不清楚表情,不用去深究几分真假。她也看不见我浮肿着的半边脸。
      “你真应该去前院看看金谷宴的热闹。左思辞官了,他准备把家搬到冀州去。下次再见,不知何年。”
      “他还真是看不惯就骂,骂爽了,就跑啊。”
      “骂没骂痛快,我不知道,反正不日他就要离开了。”她像是自言自语,“时局动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挺好。他不适合官场,能全身而退,挺好。他的文字质朴凝练,潘岳就繁复华丽。他表达直抒胸臆,潘岳就曲曲折折。”
      “左公的三都赋是我第一桶金。”我直言,“三国到西晋,文体大坏,古度古心,别人的都不用看了,就看看左公,足以。”这是后来王夫之的评价。
      “识货!”衍月开怀,“你这话真该让潘岳听听,我保证,他再也不敢骂你没见识。”她脸迎向月光,“可惜,安仁不能活得这么洒脱。”
      “谁比他更洒脱?他现在黄门侍郎了。那可是内朝和外朝的枢纽要职。破天富贵,他得接着。”
      “他得接着。”她无奈地笑了,又伸手掐我脸,“你呀,还是个小孩儿呢。”

      空气中充满了蔷薇的清香,若有似无,怎么没了椒花的味道。
      “绿珠,”她正色道,“最近家里会有一些变故。你听到什么,都不要担心,什么都不要管,你也管不了。记住了吗?”
      看她轻减的身形,很想问她,“你还好吗?”愣愣中,没有说出口。咱家的女将军从来不稀罕我廉价的疼惜。

      前厅的人传话来,说陆机和潘岳在金谷宴撕破脸了。
      据说好好的喝着酒,陆机看见潘岳来了,起身就要走。潘岳说,“清风至,尘飞扬。”陆机回,“众鸟集,凤凰翔。”
      他俩这针尖对麦芒,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敬和来唤我,“董大人要回宫了,姑娘,你得走了。”送我出门,敬和和小研把糕饼塞满箱,“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往后啊,你要学着靠自己。银子和珠串在盒子最下面一层。别忘了。老给人家塞银票显得没品,珠串首饰现在最流行……”敬和啰嗦起来,堪比唐僧。
      “我哪会搞这些啊。”嬉皮笑脸的,“我留着自己花。”
      她忽得板着脸,“以前你可以清高,是因为有人帮你打点。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你必须学着靠自己。做个散财童子,才好广结善缘…”
      听她像教导主任一般的训导,她当真是拿我当十几岁小孩儿来的。“夫人脸色有点不对啊。”回想那个月下赏花的女人,为啥一股子忧伤往上冒。
      敬和一把拉住想折回去的我,“夫人刚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还问什么问?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小研翻着大白眼,气愤地,“算了,反正也是指望不上你的。你能管好你自己,不让人操心,就行了。”
      敬和打小研的头,“你胡说什么?!闭嘴。”
      “我哪里胡说了?那位都嚣张成啥样了,把夫人气得连椒墙都拆了。夫人是多好的人啊!我还不能骂两句了?大人,这回是被下蛊了吧。” 小研转头数落我,“唉,说到底,还是你,你太没用了!”
      “瞎说什么!”敬和掐小研。直到送我上车,她低语叮嘱,“夫人的话,你可要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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