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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忆是个说书人 ...


  •   中午时分,酷热。
      热得发昏。刚进未央宫,一宫女就把一叠奏章不由分说交我跟当差太监送去紫光殿。走了几步,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细品,是刚那个宫女跟我交办任务不很客气。心下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的,瞧自己把自己惯得这职场玻璃心。
      翻了翻奏章,见这内容,坏了,没问娘娘还有没有其他交待。转回。
      殿门口,就听到刚刚那个宫女跟几个人在低语。

      “这么使唤她,不好吧?”
      “你们当她还是从前?没听说吗?石大人有新宠了。她可是就此打回原形了。”
      “也是个可怜人。本来是广西山野一村妇,因为一手好笛,被带到这里来。就在山野求个平平安安多好,偏偏要谄媚达官显贵,落个现在这种下场。”
      “我听说,前几日,她陪董大人出宫办差,被孙大人给打了……”
      “难怪这几日见她脸有些肿。”
      “好端端的,孙大人打她一宫女干嘛?”
      “孙大人现在可是红人。谁知道她是不是被石大人弃了,想攀新枝,给自己日后留个后路,结果人家孙大人不吃她这套。”
      “做人还是本本分分的好。”
      “撩人也得分场合。听说那天赵王爷也在场。她可能拍到马蹄上去了。听说是跟几个酒楼里的姑娘争宠,我也是服气她,怎么说也是在娘娘跟前服侍的人,这是丢娘娘的脸。”
      “她这种人可不得抓住一切机会嘛!”
      “你们发现没?最近她贴张相贴得很紧……”
      “可惜张相都六十几岁了。花那么多心思黏在张相身边,说是陪张相下棋,谁信?张相能管她几年?也难怪想转投孙大人。谁红贴谁。”
      “话说,有董大人在,她还能被打?”
      “会不会是董大人故意的,就是要借孙大人的手给她点颜色?”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她平日里看我们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不就是仗着自己从前是石大人府邸的人?现在看她还得意得起来?”
      “这是董大人在教她做人呢。”
      “平时谁看得惯她那样儿。她在娘娘那里早就是判了死刑的人吧。还记得她刚来时娘娘给她立规矩吗?那时有人罩着她,娘娘还要顾及一下旧情,现在可就…”
      “说起来石大人这种名流世家子弟,人生得好看,脾气也好,出手阔绰,要是能被他看中了,星星都能摘给你。”
      “要不,你努努力…”
      “人家才艺不行,又不会吹笛又不会弄萧。”
      “会弄人就行…”
      “别,小心落个她那个下场。”
      几个女孩笑作一团。
      ……

      离开。
      阳光直射下,脑子有点昏。喘不过气,眼角发黑。中暑前兆。身边的小太监边拖着厚重的奏章,边搀着我。汗水湿透衣衫。办了差,悄悄拿出银两,塞给小太监。
      “谢谢,绿珠姐姐。”
      看着小太监开心离去的背影,抿嘴笑。敬和,别老瞧不起我。你看,好好打点,这有什么难的。不是不会做,只看生活有没有需要。

      夜里。倚廊柱而立,望向夜空深处。七八颗星天外。还是闷热,是要下雨了吗?
      回头,看见贾南风披衣而出,赶紧迎上去,帮她整理外衣,低头,垂手,立于她身旁。
      “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她温柔起来的样子,有时候真会误会她是知心大姐。千万别误会,她从来不是。
      我回回神,“前日随董大人去了石府,看了夫人,她脸色不太好。”
      她叹气,“贾谧他们在季伦家搞得那个什么所谓风雅的金谷宴,真是热闹得过分了。唉,他们啊,年纪再长,心性不长,说到底都还是一群玩心大的孩子。”她盯着我,“你,打算日后怎么办?”

      “由来只有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想了想,“娘娘,我想我大概可能是被抛弃了。”
      “大概可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笑我。趁着她心情不错,跪了,眼巴巴地看着她完美的下颌线,“娘娘,都说人生有三苦,未得到、曾拥有、已失去。我只是已经失去了。”说真的,贾南风,是不是很有共鸣?
      “娘娘,我现在才发现,我以为的情深似海,原来是我的独角戏。”

      这种情话满坑满谷,要多少有多少,说着说着,居然还真有几分伤感。“明明说好护我一生周全,当初有多深情,转身就有多绝情。娘娘,奴婢斗胆有个请求,能不能一辈子守在您身边?我一辈子为您做牛做马,我想守着您。” 对贾南风,我已经没有了最初她想的利用价值,她是时候重新评估一下了,比如我的忠心耿耿和工作能力。

      “情深不寿。”她说,“你呀,太年轻,还不懂。傻女,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能给自己周全的,只有自己。”
      夜风吹过,才有一丝微凉。她缓缓道,“绿珠,爱而不得,才最伤心。”

      她扶我起来,轻柔地,“你当本宫看不出来,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藏着一份不甘心。”在以往我已展示过我的做事能力的基础上,适当的时候示弱,女人更容易提携女人。
      “听说你当街教训司马伦了?”她消息灵通,源于耳目众多。
      “娘娘,您这是在笑我,是我被教训了。”
      “疼吗?”
      “疼。”我仰着脸给她,肿未消。
      “看人家当街暴打女人。你不忿?《晋律》你可读过?”她问我。
      “贾司空的《晋律》,我熟读。”语气中饱含了对贾充的崇敬之情。演崇拜,对现在的我,不费吹灰之力。
      我虽不认识司马伦,但见那人锦衣华服,想必是权贵,但我不认识他,说明他是最近外放回京的官,看董猛躲不完全躲的态度,说明位高权不重。我敢冲下去,是因为我评估过,只要我闹得凶,狐假虎威,可行。算下来,一个巴掌换那几个妹子的小命,太划得来了。

      “还真是个二愣子。你可知八匹布可以买一个奴婢的命?”
      你说得对。“可能是在娘娘身边待久了,恃强凌弱,看不惯。”谎话,要说的诚恳,必须从里到外自己要坚定地相信。
      “你这丫头,身上还真有股劲儿,像王衍月。”她斜着眼睛琢磨着我,“挨打了,为什么不说?跟本宫,你大约是不敢。跟王衍月,是为何?不找人诉苦,撑腰?心里不觉得冤?打狗还要看主人,是不是?”
      我认真回复,“娘娘,孙秀就是司马伦的狗,可司马伦是叔祖辈的王爷。眼下,稳定压倒一切。奴婢这点子事,说到底都是小事。不要搞得主子们心生嫌隙。”
      她嘴角带笑,“你能这么想,是对的。死几个乐妓,都是小事。下次横冲直撞的时候,就多想想,你是谁的人。你出手,他们看到的不是你,是你身后的那个人。他们通过你的动作,品味出的是你身后那个人的意思。你懂了吗?”
      “是奴婢莽撞了。”

      她顺势坐在台阶上。仰望星星点点。我赶紧跪在她身旁,“娘娘,地上凉。”她摆手,无妨。看来今天心情相当不错。

      “家中无男儿,我自小被当做男儿养。季伦,安仁,衍月,我们都是一个书院老师傅们教出来。还是小时候好玩儿些。偷王戎老头家的李子,骗王恺的酒喝,戏弄王敦娶的新妇。季伦还跟王恺斗富气得他自己敲碎他的宝贝珊瑚。有时候,看那些老头儿跟季伦他们称兄道弟,心里强忍住笑。你说他们心里想的是后生可畏还是小屁孩儿跟我玩什么江湖?”
      魔幻吗?不,是权力和地位让他们称兄道弟。

      “打小,我们几个,论才情,当属安仁,安仁的文章,每每惊艳得先生要回味几天,余音绕梁。而爱读书的是季伦,可他却也最淘气,鬼点子多的。小时候,我被先生责罚,他们三肯定是站在我前面替我挡的。有次,先生又责罚,我气不过,说要烧了他家,我要闯荡江湖要扬名立万,看谁敢欺负我。衍月就是那个立马抄家伙的,季伦是那个筹谋好计划好找好人找好时机,随时准备动手的。安仁永远是那个拦着我们,别冲动,别冲动,三思,三思,然后跟我们大讲夫子之道的。但见我们抄家伙上了,他肯定也不会躲在后面装怂的。”
      回忆都是很美好的。想起小时候,她忍不住大笑。

      “季伦当年讨伐吴国有功,年纪轻轻被封安阳乡侯。封侯,多少人梦寐以求。这小子嫌公务太多,耽误他读书了,上书称病要求解职。有些人以为他是以退为进。我知他是真爱书也是真贪玩,官场琐事对他是烦扰。吃喝玩乐,他最在行。他从小就崇拜游侠。”风吹过脸颊。
      “游侠?”莫名苦涩,“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百无一用的书生。”
      她摇头,一副你终究还是不了解他的样子。“他是书生,可是他为人行侠仗义。你以为他和衍月身边那几个高手,是钱能买得来的?侠客难道靠的只能是自己的拳头?当年他在荆州,打家劫舍,玩得不亦乐乎。朝廷打算擢升他为大司农。是的,几年前他本就可以升任大司农的。这小子,朝廷的诏书都没正式下发,就直接回京了。因擅自离职被免职,他也算是我朝第一人了。他说有什么关系?本来就不想做官,在荆州也玩儿腻了,免职挺好,太混了。”贾南风笑出了眼泪。我也笑了。不久后他又被任命为太仆,也是同大司农位列九卿。有趣的是,后世把绿林好汉也有称作太仆,如果石崇知道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她收住了笑,认真地说,“我知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回来。因为当时先帝已动了废了我这个太子妃的心,金墉城都修好了,只等把我丢进去。家族可能会放弃我,但他不会,他们不会。生死关头,他们不会坐看我孤立无援。”

      “后来,他升任太仆继任征虏将军,一路看得见的仕途顺遂。可这家伙,在下颍,竟然跟徐州刺史高诞喝个酒,辱骂起来,还动手打起来了,被军司奏报朝廷,又被免官了。”
      自诩风雅的他还会打架斗殴,这就是传说的年轻气盛?

      “他的丑事,多着呢。这小子,危难时刻,他永远在,永远要挡在前面。平常,各种作,就不消停,让人头疼。这一次,季伦又开始胡闹了。他这见一个爱一个,爱了,就不管不顾的毛病,打小儿就这样。我见过他爱过的女人,太多了。”她定睛看我。“他这种人,要有恩有义,才有肝胆相照不离不弃。他太贪玩,男欢女爱式的长情不合适他。王衍月都拿捏不了的男人,你觉得你又凭什么?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他就是图个新鲜。你这款,太寡淡,从来不是他的菜。”

      你的意思,一是他这种人只能做兄弟的呗;二是盖章定论,他喜新厌旧,我昨日黄花;三是他是恩义之人,我要感恩,不要心怀怨恨。
      我默然。

      “手心手背,都是我至亲的人。看来,衍月这次是真的伤了心。姐妹一场。我是不能随心所欲,率性而活了,我想我该成全她。”她倦了,起身,回房。自顾自道,“季伦胡闹是胡闹,琅琊王家日渐繁盛,他此刻能跟王家解绑,对皇上对我,也都是好事。”

      两人聊天,她没有跟我自称本宫。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知道,此刻是贾南风对我信任的开始。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你陪我去贾府住一段时间吧。”

      在母亲需要陪伴的时候,守在病榻前。古往今来,有几个嫁给皇帝的女人能做到?这对清流,是权倾朝野的标志性事件。对贾南风,是手握权柄后的应得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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