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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书房 ...

  •   书房,是这个府里很不一样的存在。打扫是固定的贴身侍卫。书、画、棋、琴、茶,简简单单,一间书房本该有的样子。
      对别人而言,准我进书房,这是个恩典。
      对我而言,是从不召不见,到每日打卡上班。

      书房走读的日子其实不是那么舒展。练琴,还是苦的。一把年纪,还要遭这罪,我也是没有想到。此琴与彼琴,不同。我糟蹋了嵇康大神的指点,琴技提升特别慢。七根琴弦,变化无穷,含天地深情。我老板发现我不是天资聪颖之后,让我苦练,所谓勤能补拙吧。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随遇而安。
      他不嫌难听,我就练练吧。毕竟在人屋檐下讨生活的。

      他看他的书,写他的字,我练我的琴。有故人来访,他们或下棋,或喝茶,或品画,或读诗,或聊天阔论,或俯身耳语。我们互不打扰。偶有偷懒之时,他必会转向我,错了。偶有闲来,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几句。总之,老师非常尽职尽责。这视唱练耳的功夫,绝对是童子功。佩服。偶尔也想,嘁,这也不知道是醉卧多少美人怀,听了多少顶级乐师的演奏,练出来的好听力。

      琴比笛,音域宽广,音色深沉。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从午后到黄昏,他一直在写字,是难得清净。看他伏笔侧影,眉眼间尽是心事重重。原来你也有藏不住的时候,需要靠写一下午的字来换得心静。何必呢?纸醉金迷才该是你的解压神器。

      “比平日来得晚,忙什么耽搁了?”
      “上课。”衍月给我专开的思想教育课,生动活泼,内容丰富。主题基本围绕各种八卦逗趣,江湖趣闻,闺中秘史。讲真,如可以,很想终日与她粘在一起。我喜欢在她身边,看她长袖善舞游刃有余的样子。大宅的主母挺忙的,她管家、管人、管钱,一大家子老小,维系跟家主的举案齐眉,平衡各姬妾的关系,各种同僚家眷往来应酬,时不时与宫中娘娘们联络感情,还要坚持全身上下保养护理时刻保持美的状态,还要给自己找找乐子,她真的很厉害。

      “衍月又跟你讲什么了?”
      “立德,立功,立言。”边看曲谱,边抚琴,边信口开河。
      “那你是需要好好学。”一切了然的表情,“上划音,力度不够。说来听听。”
      还真不能讲与你听。
      坊间传闻有个土豪,偏爱瘦女人。沉香撒满床,让美人们一个个走上去,没有留下脚印的,就留下,留下脚印的,就轰走。胖瘦这个事情,是看不出来还是称体重称不出来?要搞这么复杂?
      衍月认为这个土豪不外乎出于两个原因,要么那些莺莺燕燕都不是他心底的人,他没看上。
      “那他这人也是怪好的哈,世人相信他的怪癖,也算是用他自己纨绔人设给被他淘汰掉的女人留下了脸面。”我随即插话点评。
      “要么他就是不行,靠这个怪癖掩人耳目。”衍月斩钉截铁,一脸高门大院那点儿破事我见多了的表情。
      “想出这个主意的男人,是要有多优秀?”我不由慨叹,都是让钱烧的,都玩儿花花了。

      敬和让正肆无忌惮八卦的我俩快闭嘴,四顾看看左右有无其他人。
      咋啦?
      “传闻是大人。”
      噗,衍月喷了我一脸茶水。

      你喜欢这么个玩法?抬眼看着他,忽然有点好奇,但还是没问出口,嘿,到底是不是你?

      忽然一转念,进门时,他的贴身护卫石武说他午饭后未出书房门,“你今日未出此门,你肯定也不会无聊到把家仆叫来关心家中女眷们的每日动向,你怎么知道是夫人?”
      “还知道关心我行踪了?有进步。”
      “你怎么知道是夫人?”我很执拗。
      他驻笔,迎上我的目光,沉思了片刻,道,“其实椒花的味道,浸染力很强的。”
      衍月内寝有一面墙,用花椒树的花朵制成粉末来粉刷,味道独特,粉色的,煞是好看。她笑容灿烂,带我长过眼,土包子,看看什么叫椒房之宠。

      母亲的沉水香。筠惜的暗夜玫瑰。我的木樨粉。脑子里出现了点小裂缝。闻香识女人。石崇,你对发妻,对母亲,皆如是。

      看着眼前认真写字的男人,嘿,挺风雅的一件事,被你整得这么无趣。不知怎的,本来对他堆砌的一丢丢不讨厌,瞬间清零了。
      练琴的兴致败了。换一曲自己肌肉记忆的高山流水。“又错了,”他放下笔,走到我身边来,“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
      “子之心而与吾心同”,他把这突然的变调当成了我的示好,语气中透着欣慰。
      屁咧,这是我上一世小白,上班的那个地方,楼下茶馆,常年不换的背景音乐。高山流水早已不是旧时阳春白雪了。
      人心与人心之间,真是隔着千山万水。

      “不会错的。我用的是白州曲谱。”纯属误会,我无意讨好你。避开这深情款款。绕过他,走到书几前,坐下,假装欣赏桌上的字。
      他悻悻拨弄琴弦,“绿珠,你不投入。”
      你是说练琴,还是说感情?
      传世中的乐谱,版本多有不同。我俩的高山流水,的确不同。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决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涕流离,辕马为悲鸣。哀郁伤五内,泣泪沾朱缨。行行日已远,乃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未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英。朝华不足欢,甘为秋草幷。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迅速通读一遍。平朴中见奇警。他笔下的昭君对故国家邦有多怀念。若帝国真强大,怎么会让一个弱女子去担此重负。远嫁难为情。难为情的不是昭君可怜的弱女子,是那些居庙堂之高的士大夫,国家短暂的安稳靠女子去换取。

      文以载道。这什么意思?为国者始终不可以忘战?
      你是石崇,又不是辛弃疾,你就不必了吧。

      他的字平和中正,含蓄内敛,线条不一。果然是心不静。
      写字,永远心事比技巧重要。

      诗如其人,字如其人?
      抬眼看看眼前抚琴的人。
      有些事,不是只要做到自己信就行了。

      假装没看见那洋洋洒洒大篇幅。对着桌角边的一幅麻纸,问,“这是什么?彦先羸察,恐难平复。往属初病,虑不止此……”辨字很困难。
      “陆机的信。”他琴声未停,声音转凉。

      哇哦,它居然会出现在石崇的书桌上。陆机此帖因第二句“恐难平复”,宋徽宗给它起名叫《平复帖》。这副贴,几世辗转漂泊,最终有一个叫张伯驹的人重金买下,后捐给北京故宫博物院。
      真迹就在手边,不直接上手,瞧个仔细,我就是个傻子。
      清晰可见的字内留白。

      他开始抚琴,哀怨,悲戚。动人。我自己弹的不行,但我识货。
      “这是什么曲?”我没听过。
      “王明君。”
      “谁编的曲?”
      “我。”
      你若落魄,凭你这一手好琴,也能卖个十斛珍珠。这个估值,一半给琴艺,一半给美貌。

      “这个字,是介于章草、今草之间吧?”曾经在哪本书里看过,关于陆机字的评价,“犹存草隶,但无波榤,秃笔枯锋,刚劲质朴。”以为是因历史年代久远,经手把玩欣赏的人太多,模糊了字体。真迹,85个字,鲜活但仍觉难看。“思什么量之迈前?势所恒有,宜称之”,也是受过完整文化教育的,这字儿压根儿认不出来。“哦,原来其实是因为字内留白,所以字难认啊。”

      “当然难辨识,”他不屑,“你当他写的时候,只是为了表情谊?”
      我撇撇嘴。字确实是好字,可石崇,你结交的这哥们,人不太行。这人后来被押上刑场砍头前,说了一句千古名言,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明明是成为文学泰斗的资质,非要上蹿下跳,借权贵之力,为晋升台阶。权贵们借文人之名,为扬名资本。互惠互利,相当丑陋。好好一文人,把腰杆挺直好不好吗?

      啊对,你不也是他讨好的权贵之一吗?你自己不也是向上腰杆挺不直吗?你只是死得早一点,退场早了一点,结局没看到,仅此而已。
      但,我对文字,天生沉迷。一边鄙视其人,一边欣赏其字。

      “绿珠”,音符如暴风骤雨后骤停,他按住琴弦,“你在试探我?”
      神色变重,“不,你在轻慢我。”

      空气凝固了。
      被看出来了,心思藏不住。还是吃了演技不好的亏。

      “我真心待你,我尊重你,而你就这么轻慢我。”他垮着脸,向我逼近。
      太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这翻脸比翻书快,一上来就掀桌子的臭毛病,是长期对别人性命予取予求,俯视人间时间长了的人的通病。他们长期只对上负责。对下一点投入,都是恩赐,都是要及时回应,限时回报的。

      “怎么?这还能强买强卖?尊重是赢得的,不是交换来的。”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前提是你情我愿。投我木桃,我必须要给琼瑶吗?不给,不行吗?十斛珍珠,可以买玩具,还要买心,真心很贵的,你买得起吗?至少我表里如一。

      “还没有哪个女人敢这么对我。”
      “那会不会是因为你见识的人还不够多。”
      “我费尽心思讨好你,一再容忍你,给你机会,你没感觉?”逼近。这是耐心耗尽,准备撕掉面具了?不是所有女人,你勾勾手指,给个眼色,她就来了。他死瞪着我,我还怕你不成!

      “我要你费尽心思讨好我了吗?你给我机会,我就得承着,你问过我稀不稀罕你给的机会了吗?”不就是掀桌子吗?不就是豁出去了吗?你以为我不会?

      靠得很近。看得见眼底的怒。
      “你信不信我......”
      立刻打断他,“不用你提醒我,命在你手上,我跟那些被随意斩杀的姬妾,本质上没有不同,从一开始,我就心里清楚得很。”咬着后牙槽。
      僵持不下。
      眼睛酸了。绝不退半步。
      转念,伸出双手,他也不躲闪。揽上他的脖颈。突然的亲昵,他有点措手不及。“别拿我和陆机比,你这是在侮辱我。”态度瞬间软了下来。
      可笑,你以为我在跟你演欲擒故纵的把戏?你以为你跟陆机有多大差别,认知出问题了吧。

      我在手腕绑带里藏的小玻璃片,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摔碎了琉璃盏,为你精心挑选的,它很锋利。哥们,伴君如伴虎,你不会以为我不懂这个道理吧。我当然知道绿珠的命运,可我不愿意。

      眯着眼,笑看这个近在咫尺的人,他睫毛真长,“再近一步,我要你血溅三尺,你信不信?”
      他缓缓道,“你终日把手帕缠在手腕上,我还以为你是特立独行引我注意。”
      “那,真,让你,失望了。”少废话。
      “你不会以为你用这就能要我的命吧?”
      “也许是不能。”你说的对,“但我可以弄花你的脸。”
      “我不靠脸吃饭。”他耻笑我。
      “或者我的脸。”好色之人图的不就是这副皮囊。对不起了,绿珠。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你有什么能拿来威胁我的?
      “在你眼里,我就是无耻好色之徒?!”
      “不然呢?”
      “我这么用心对你,你是看不见还是不领情?!”居然还悲愤起来了。

      别演深情款款。我从来不喜欢深情款款的戏码。

      “我这么用心培养你,你就用这回报我?!”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全身心仰仗、信任的人,也曾经这么怒不可遏的质问我,然后,也是这么眼底有失望的望着我。他是我的师长,我的领路人。他对我彻底失望的眼神,每每想起,寒意从心底升起。那是我的噩梦。摆脱不了的噩梦。

      然,石崇,你就没必要了吧。
      敢问你花了多少心?
      是不是从来得到太容易,让你对感情有这么大的误会。金玉满堂,锦衣玉食,就是展示你全部的真心?我是你养的狗吗?你的感情是有多廉价,你所谓的给予是多吝啬。好歹上山下山跑两圈出点汗出点力,让我给你叫声好吧。

      “你看不出来,我刻意留你在我身边?我想你每天都能呆在我身边。我想让你了解我的全部。我想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家人。我的真心不多,你别辜负我!”没喝酒啊?这带着愤怒的表白。

      上一个跟我说“你别辜负我”的人,最后,把我踩在脚下,把我丢入万丈深渊,于是在无休止的轮回里,我被遗忘。

      听话,就是不辜负。不听话,就是辜负。
      我对这个强买强卖的辜负,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得到的领悟就有多痛。

      但是,石崇,你是谁?你凭什么?你一个政治投机客国家蛀虫,竟在这里写一下午的诗,向世人甚至是后世表白要富国强兵不受外辱,人格是不是分裂,要不要脸?我不能恶心吗?!我不能拒绝吗?我没有权利拒绝吗?!

      “我是真心剖出来给你看!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真心?剖出来?来,你剖一个,我看看。”

      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剧情就反转了。双手被置于身后。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他吼我。
      “我想要自由!”我讨厌绿珠的人生,讨厌人与人之间的假面,讨厌人对自己的口是心非和自我欺骗。我厌倦自己的人生,厌倦滚石上山,厌倦周而复始,厌倦无望和孤独。我憎恨无能的懦弱的自己,对一切除了接受,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改变。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够?”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呵呵,石崇,我想离开这里,行吗?”
      “不行!”
      “那何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怒吼。走到哪里都是在你给我框定的范围里。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倔强的想,我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任人摆布的可怜女人!!!
      等等。我何尝不是?心底悲戚,我命从来不由我,跟这剧中人动什么气。给我框定范围的人,从来也不是他。
      “松手!疼!”吃了豹子胆的我对着我此生的衣食父母我们家大人呵斥。
      他放开了我。
      “靠强力征服一个女人,是耻辱。”
      你这思路,我欣赏。

      夜未央。倚着门而坐。扯过自己的衣袖,深闻,淡淡桂花甜腻夹杂些许火麻。偷偷的,细细的,绵绵的,暗自回香。
      我看着天空深处。有时候,我也在想象,想象这天空镜像之后,镜头拉大后,是不是也有人这么看着此时此刻的我。我一直在思考,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不是打法变了,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石崇一踏进院子,坐在门槛上的我,就听到了。有脚步声,有窸窸窣窣声,有环佩低语声。他迎着我走来。笑意盈盈,感觉好像是在赴我的约。
      皓月当空,树影横斜。
      看着他向我走来。公子如玉如琢,只能远观,近看真很讨人厌。
      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把匕首?刀?剑?

      他对跟上来的小研们说,“不用跟前侍候,都去休息吧。”
      “好好说话,别动手。” 警告完后,在我身边坐下。“就你那些个小玩意,也好意思亮出来。”
      “我也可以下药的。”
      夜凉如水。
      “我不相信你跟老郑交情已经好到他能给你毒药的地步。”他叹口气,“一听你说话,好心情就败了。”
      “嗯,因为你听到的好话见到的笑脸太多了。”
      “老郑最近是不是晨起没怎么过来?你这病越发重了。一言不合就发飙。”
      我往旁边让了让,翻着白眼,“刚没吵够,吃饱了,接着吵,是不是?”
      “绿珠,我今日是心情不好。我低头认错。”
      低头认错?您这是低头的姿态?是认错的态度?您老是不是对这个道歉有什么误解?
      “这天下能让我低头认错的,没几个人,你算一个。当然,你也不用太得意。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不存在的。”他低声道,“夺门而去。一夜间失去恩宠。这消息从你走进这个院子,就大约已经传遍全府上下。明日以后,你怎么在府里立足。是不是上次胳膊没摔断,所以没长记性。哦,说起上次,早就想批评你。我以为你不肯投靠我,是有多硬气多厉害。原来是去抱主母大腿?你该来找我,天天在我身边,始终沐浴在我的阳光下,谁敢动你,恃宠而骄,恩宠永固,一劳永逸。”他满眼写着,女人,弱者,冲动。“不如,你讨好一下我?我考虑一下要不要原谅你。”
      抱你大腿?你也没那么重要。白眼直翻。

      他正色道,“我本有得选的,但还是选择不避你,选择相信你。绿珠,这个世界,背叛实在是太多了,信任才稀奇。信任,是以命来换的。我选择信任你,是把命交付你。我知道这可能很危险,但我就想赌一把。”
      不至于这么夸张。心里嘀咕。看他一脸严肃,默默把调侃的话咽了下去。

      “绿珠,闻香识人算什么?金凤凰钗,这个家里,不用抬眼,只听环佩声,我就知道是谁到我身边来。这个世界,你看到的和你看不到的,有很大的不同。不信?来,你往那边看,左房第三柱上方,看见了吗?刚那儿,一闪。那是暗侍。”
      我望向空旷的院子,望向夜的深处。
      他说的,对。

      “我父亲原本也是司马家的暗侍。父亲出身卑微,在这个讲究门第出身的时代,本来没有出头之日。但父亲能和王祥、何曾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名士一起,列为大晋朝开国元勋,人人都说他是因为在平淮南三叛的诸葛诞一役中一战成名,被封东光侯,之后升迁骠骑将军、大司马,一路开挂。
      在我看来,他的平步青云是因为遇到了几件大事,在人生十字路口上的选择。
      一是高平陵之变。司马师为司马懿翻盘招募了三千死侍。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才干让他很快脱颖而出。
      二是曹髦的问题。曹髦其实很赏识父亲,想留他在身边,许高官厚禄。不侍二主,不做贰臣,父亲选择站在司马昭一边。曹髦被杀。看似曹髦先发难,实则是司马昭的先手牌。
      三是助力司马家定调。司马昭去世,对该以何规格下葬,各路人马争论不休,纵使是贾充贾司空主持葬礼也难平息各方,迟迟未定。父亲从扬州奔丧而来扶棺大哭,基业如此,而以人臣终乎!一锤定因,给司马昭行皇帝规格的葬礼,接下来,曹魏皇帝让位,先帝司马炎登基。”
      他说着官场上的这些陈年旧事,那是他家族的发家史,本该荣耀,可眼神越发暗淡。“父亲位列八公,确是唯一一个执掌一方军政实权的。镇守淮南,任勤于事务,以威德服人。泰始四年,忽然坊间传唱歌谣,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传到先帝耳中,这就变成了我父石苞与孙吴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就凭一曲歌谣就这么轻易能撼动了以往的信任?”我从来骨子里都是愤青。
      “淮北监军王琛素来看不起父亲的寒门出身,借机密奏父亲通敌卖国。先帝诏在京的大哥石乔试探动向,好巧不巧,大哥听到了京城风声后,竟然亲自赶去扬州给阵前的父亲报信。唉,也是关心则乱吧。先帝发现石家长子擅自出京后,大怒大惊。好巧不巧,父亲当时收到密线报孙吴不日进犯,修筑堡垒截断水流,加强防守。先帝认定父亲此举不是防范敌军而是要叛乱。一生坚定辅佐司马家的父亲,转瞬就从司马家的功臣变成了犯下作乱的罪臣。
      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先帝以“不料贼势、筑磊遏水、劳扰百姓”为由,下诏免去父亲的职务,并迅速派遣宗室王三路大军名义抗御孙吴,实则摆开围剿之势征讨,甚是壮观。那架势仿若当年镇压淮南三叛的重演,所不同的是,这次,父亲成了那个反叛。”
      这怎么可能?石苞跟司马师、司马昭,细论起来,都是有袍泽之情的人,能征善战,军功赫赫,能走到这个位置,是用全副身家拼出来的基业。资历如此深,驻守边镇十年,好好的为啥要投靠孙吴。于情于理,没好处的事,怎么会冒灭族的风险去做,不符合逻辑。

      他道,“两条路摆在面前,要么,转身改旗易帜,率部投孙吴,要么,自弃兵权,负荆请罪。父亲选了放兵步出,住都亭待罪。回到京师后,父亲自耻而无怨色,以公还第。”
      “自耻?为什么自耻?”我不懂。
      “没有守好自己的职责,愧对先帝的信任。”

      “他做错什么了?司马炎是不是瞎了?”为司马家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在政治上坚定站队,不惜背负日后被儒生骂上千年万年的名声,一首歌谣,一个猜测,一个诬告,就可以瞬间倾覆,没有任何证据,甚至都没有逻辑,所谓信任就这么不堪一击吗?“天大的委屈,连怨一下都不行吗?”

      “君臣之间,不容有怨。”他苦笑,“之后,误会解开,先帝认为父亲忠允清亮、才经世务、干用之绩、所历可绩,官升至司徒。”
      “那是谁让大家误会的呢?不追究了吗?”
      “大哥既诏不应,身为散骑侍郎,未经批准擅自离京,致使君臣误会。朝堂之上,先帝当众指着大哥,对父亲说卿子几破卿门。父亲非常惭愧,废之,终身不仕。”
      明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是武帝,背锅的居然是受害人自己的儿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想起了之前王衍月说过的,后宫是如此,前朝是如此,这一刻,很具化。家门荣辱顷刻之间,帝王的一念之间。

      “先帝斥免父亲的理由不料贼势、劳扰百姓,说穿了就是防御过度。不久之后,羊祜都督荆州,兵出江陵,大败。八万大军竟不敌三万贼众。按律当免官,以侯就第,但只是给了个贬为平南将军。这其中的孰是孰非、孰轻孰重,其中缘由颇值得深思。”
      “打了败仗的人,情有可原,鞭子轻轻落下,韬光养晦来日再战。打仗厉害的人,却被污名叛乱,被罢免,差点灭族。功过惩处,全凭一人喜好亲疏,哪有公平公正。”我脱口而出。

      “傻姑娘,这从根本上就不是公平公正的问题。”他把弄着手中的折扇,像是唤起沉睡的记忆,“那时我还太小,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拥兵自重?小人陷害?君臣猜忌?指日可待收复孙吴,怕届时功高盖主?”
      此刻他眼里的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家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明明如果石苞沉不住气,忍不得委屈,哪怕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怨气,就是灭族的下场。
      “直到我看清楚了看懂了舆图。大晋与孙吴毗邻在东南,荆州、扬州、徐州,分别是由羊祜、父亲和卫瓘驻守。都是异姓主将把持重镇。异姓重镇与宗室出镇本是制衡,异姓将领是第一道防线缓冲。晋吴对峙,先帝要的不是曹魏那般的大规模战事,而是整个战局转入蚕食敌人、招降纳叛。父亲的骁勇善战已不是先帝最看重的品质,反倒成了忌惮。先帝要重振皇权,关键就在东南,而东南之重在扬州。若扬州生变,反叛者可以迅速联络孙吴。扬州失守,可致对吴防线全面崩溃。十年都督扬州、坐拥重兵的父亲,士马强盛,威德服物,那就更是必须被拿下,由宗亲所取代。”
      “徐州的卫瓘呢?”
      “父亲被污叛乱两三个月后,卫瓘被调往偏远的青州。至此,过去结成环状的异姓都督阵线彻底碎裂,重镇要地全部由宗亲王把持。”
      “为什么荆州的羊祜可以不被换掉?”
      “羊祜是什么人?出身泰山羊氏,其母蔡文姬之妹,娶了夏侯家的女儿,他姐姐嫁给了司马师,他是外戚。”没喝酒啊,今天是怎么了?我每一问,不管傻不傻,他都认真回答。“我猜先帝对他这个背景复杂的皇亲国戚,心里忌惮的是他背后的司马攸。他镇守荆州十年,何尝不是一种放逐,让他远离朝争。”

      武帝司马炎和司马攸本都是司马昭的儿子,因司马师膝下无子,司马攸过继给了司马师。兄弟俩的皇位之争从来没有消停过。心下叹息自己往日看书还是过于潦草。历史书中区区几个字背后都是惊涛骇浪。

      “分封宗亲,宗王出镇,这就是先帝的大棋。扶植王室宗亲,弱化功勋旧臣,重用新崛起的心腹,三派势力,分而治之,目的就是要拥有绝对的集权。”

      我阴阳道,“所以当东吴已经是樯橹之末,灭他是早晚的事,所以能征善战的将军就是可以换掉的,是时候可以开始下棋安排自己的大局了。”嗤之以鼻,“分封宗亲也好,宗王出镇也好,宗亲也都是工具。它在这时候也许是武帝的依靠力量,在另外的时刻,就是朝堂的颠覆力量。武帝这步棋下得好不好,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评说呢。”听我此话,他眼睛发亮。我就是一直嘴比脑子快,恣意妄为的活惯了,头脑简单的活惯了。这都不是绿珠这个人该说的话。说出口的话也收不回来,说就说了,那又怎么样呢,随心就好。
      那时的他也不过几岁,比我辈心智成熟早得多,果然是形势逼人成长。忽然想试试安慰一下他,“你换个角度想想。羊祜虽然打仗不行,可他以德怀柔,抚民绥远,止战息兵,如不是他镇守荆州,攻克孙吴,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他目光流转,点头,“也对。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只是一边倒的好处或者坏处。”

      “所以,棋盘之上,很多事情根本不取决于我们怎么想。我从小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他酸涩地一笑,转换话题,“我能交付真心的人不多,你是三生有幸。你要好好珍惜。”

      “刚刚,是你伤到我自尊了。”他坦承,“但是,我也有点开心。能跟我吵架,说明你对我在意。”
      “来,”他摁住我的头于他的胸膛,“给此刻躲在远处,窥视我们的眼睛,展示一下,我对你是无底线的宠。刚才在书房是我不对,你早晚都是我的鱼,我不该着急。我等你慢慢上钩。我对你是不是太有耐心了?你,别太感动。”

      试图挣扎,我的头被摁着不能动。不是啊,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在乎你。我刚刚在书房跟你吵架只是触景生情,随便发个火,发泄一下情绪而已。

      “绿珠,我是来报恩的。你别怕。我不会伤你。有我在,也没人能伤你。”他耳语。
      “你能不能别这么自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强行把绿珠拉入你生活中来,她可能这一生过得也挺好的。”
      “哼,那不可能,谁能比我好。”
      自大的让人都没眼看。
      你叫不醒装睡的人。我不觉得聪明如他会看不透我,说出口的话都是半真半假。尽管他跟我讲了这么多陈年旧事,也是他石家的隐秘之事,可我们终究还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挣脱开他捂住我嘴的手,“我要三宅一生的一生之水,方子我写给你。”主要原料为莲花、樱草、小苍兰、牡丹、康乃馨、百合、琥珀、麝香。复不复杂,我不管。上天入地,你想办法。“我不喜欢桂花,太甜腻。”

      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不,从来都是,谁认真谁就输了。

      “我话还没说完,你干什么去?”
      “去找纸笔,你把你刚才说报恩的话,给我写下来,签字画押。你就现在这个对我表白的情绪状态,别动,保持住,我马上来。”
      “大丈夫一诺千金。”
      “对的,人呢,需要契约精神。不指望你能遵守诺言,但等你食言的时候,拿着契约可以找你换千金。钱能解决的问题,你应该也不会赖账。”
      “原来你这么爱财......”
      “是不是发现跟我还挺有共同爱好的?少废话,快签字。”速速写好合同,在桌上翻出胭脂,拎着他的手盖了手印,并加盖骑缝章。欣赏着我这一气呵成的杰作,你的字也是好字,可惜你不是王羲之,不然你这签名,也能卖个好价钱。
      “我这也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出来混江湖,总得有点儿钱傍身。”
      “明儿还是得去请郑大夫。你挖空心思赚钱这么辛苦,不如请郑大夫再早来半个时辰。”

      刚刚那段关于过往的话题,过于沉重了。就这么胡搅蛮缠的拌嘴逗乐,也挺好。表面光鲜下,谁的心底没点儿隐秘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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