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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至亲 皇帝的贴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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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贴身近侍押着慕容玦在宫外守候,杨璟从暖阁出来时神色已自然许多,绝口不提方才暖阁内的动静,他见了慕容玦便淡声对侍卫吩咐:“将这女贼还押慎刑司。”
慕容玦本来一直垂头跪着,听见了杨璟声音才陡然抬起脸来,饶是她全身血污,一双乌沉沉的眼睛仍如千潭倒映,水波荡漾,乌黑而幽深,直勾勾盯着他看,杨璟察觉她的异色,迎眸对望,非常细微的皱起了眉,马上又将视线转了开。
“还不动手?”杨璟轻咳一声,转过身去背向慕容玦。
侍卫听到统领吩咐,连忙大手大脚的又将慕容玦从地上拉起,其中一个人拽着她的头发往后扯,只怕她不遵令。未料这次慕容玦却十分顺从,一点挣扎都没有,任人摆布,让一众侍卫半拖行着她走,她的脚镣击在板砖上叮叮有声一路迤逦而去,杨璟本立在原处,忽而开口道:“慢着。”
一众侍卫马上停下脚步,为首那侍卫躬身等待杨璟吩咐。
“一路上往慎刑司的宫人都肃清了吗?”原来因怕皇帝遇刺的消息走漏,慎刑司新收了名女贼并不宣外人知,只怕引人注目。
为首的侍卫上前回话,毕恭毕敬的模样:“回杨大人的话,都肃清了。”
杨璟“嗯”了一声,这才说:“去吧。”
不料慕容玦此刻又回过头来,这次却不是望向杨璟,而是匆匆看了一眼沉默壮丽的九重宫阙景微宫一眼,朱墙碧瓦,飞檐燕尾,她有一瞬惘然。
慕容玦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会,只觉连梦里都不得安宁,身体隐隐约约发着热,草草卷着席子,一翻身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几绺发丝腻在后颈,她惫懒动弹,于是任凭自己蓬头垢面,茫然睁开眼睛,只见牢室四合,不过方寸之地,唯有两三人高的极高之处有一扇小窗透着日光,这样居高洒落,满室斜映,将她的影子拖的长长的。
原来是天亮了,她恍惚的想着,这样漫漫长夜,她原以为不会有醒来的时刻。巡守的狱卒见了她醒来,倒是好声好气的问:“你要点吃的不?”
慕容玦喉头发热,挣扎着要说话,却咿咿啊啊的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她只怕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再说话了,哀哀的看着那狱卒,慢慢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那狱卒明白她的意思,只觉得她这样楚楚可怜,也露出些悲悯的意思,却碍于宫规不能多说什么,转身去为她拿了早饭来。
慕容玦十六年来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何尝有过这种凄凉时刻,她双手接过狱卒从送饭口递来的一小碗稀饭,一口一口慢慢舀着。
那狱卒此刻却蹲了下来与她说话,他说:“姑娘,我知道你也是受了委屈的人。”
慕容玦听这了这话,凄然笑起来,却摇了摇头。她并不委屈,她是自愿入宫的,是她意欲谋刺万民拥戴的当今圣上,她是死有余辜。
狱卒见她一双眼睛盈盈如星,有掩藏不住的害怕,他说:“你别害怕,我听人说芸妃娘娘马上就要带人来看你了。”
慕容玦知道这狱卒是把她错认为犯了事的宫女,那芸妃和她毫无关系,又怎么会甘冒奇险来探望她,于是垂下眼去并不说话。她用完了稀饭,觉得暖和一些,背倚着墙又睡了一会,睡梦中只依稀闻得巡守狱卒来回的脚步声,还有兄长在她临行前的目光,那样深的黑夜,他站在小门外等她。
他是早知道她会从这里离开的,于是他一个人等在这里,连他最信任的阿栩都没有带上,见了意料之中的她,深深叹了口气,才对她说:“你怎么这样傻。”她记得当时她只是固执,倔强的摇头:“你不明白。”他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一如孩提时代他牵着她的手偷闲去山上玩,午间却落下雷雨,他们困在一方幽暗山洞里动弹不得,她只怕一辈子都回不了家去,十分害怕伤心的哭起来,哥哥却堂堂对她说:“依依你别怕,只要有哥哥在,永远不消担心。”
彼时慕容桓也不过冲年,可是他小脸上郑重认真的表情叫她觉得安心,就慢慢收起眼泪,果然她再一次醒来,已经回到家里那安稳妥贴的大床上,奶娘对她说,是哥哥一步一步将她从山上背下来的。那是她唯一的兄长,是她从小至大最依赖最仰望的男人。
她当时对他道:“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哥哥,你让我去吧。”
“依依,你不明白个中危险。我不要你冒险。”慕容桓叹息,那样心软不舍的口气,却挡在那堪堪只可让一人通过的杂役门前。
“我不能让你这样辛苦的活着。”她至今记得语气里的毅然决然。
“我自有办法解决,你不必操心。”他却没有丝毫退让。
“哥哥,你让我为你做一点事,从小都是你照顾我,现在该是我为你分忧的时候了。”
“傻依依,你这不是为我分忧。”慕容桓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你若有三长两短,我后半生才是真正的不快乐。”
她当时一句话也没说,沉默的站在廊下,只觉微微的晕眩,伸出手扶在雕花方柱上。堂而皇之、朱檐巨柱的深台侯府,曾是江南第一大邸,食客三千,车马络绎,人云当世慕容不逊孟尝。如今门庭冷落,萧索如秋,深台侯早已四遣府中杂役使女,偌大侯府只余十数名一心侍主的老仆,久置冷僻的厢庑均蛛网密布,衰草枯杨。
她隐隐有泪,却眨了眨眼睛,就像一钵琉璃碗内星子泼溅,泪光转瞬即逝。慕容桓亦长叹一声,他说:“回家去吧,依依,爹娘等着你明日的晨昏定省。”
夜色碧沉如墨,晚风沁凉,慕容玦唯见长兄双鬓微霜,眉间摺皱几许,青衫寥落,身影消瘦,她却觉得昨日慕容桓方一乘轻骑,携新妇与父母辞别,彼时他年少风流,眉眼顾盼昂然,姿仪过人,父亲拈须含笑对妻女说,儿此去上京,必成大器。彼时她尚未及笄,承欢膝下,执以白绫纨扇障目,盈盈微笑。
慕容玦眉眼低垂,终于转身而回,袍角翩褼,暗夜离别,却不知道从此至亲兄妹天涯两隔。
后来那样多变故,她终于身困禁宫囹圄,慕容玦却觉得有一丝宽慰,原也没什么不好,家破之人又何需执着身处何地,漫漫皇天后土都是异乡,她该觉得值得,再也没有一刻,她距离当世天子如此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