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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葵 慕容玦倚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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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玦倚着石墙,因为新伤旧患,气力过虚,原本倦意上涌,正要昏昏沉沉的又睡去,只见远处一阵骚动声,一干狱卒纷纷群起朝远处跪拜请安,口里宣颂,只相距太远,回声在此密不透风的天牢嗡嗡震荡,听不真切,石牢光线昏暗,来人率众逆着光拾阶走下,慕容玦强自打起精神,想分辨来者是谁,却远远的闻到女子用的薰香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帐中香,彼时她在深台侯府也时常选用这以丁香、檀香、沉香研制成细粉,并以鸭梨露轻焚之的细致闺阁薰香。
她无声叹口气,知道十之八九必是狱卒先前提起的芸妃娘娘,此刻前来探望犯事宫女罢了,于是又欲闭目睡去,却未曾料到狱卒竟上前叮咚摆弄她的牢门大锁,慕容玦骤然抬起脸来望向那狱卒,狱卒不防这样逼视,好不尴尬,只说:“芸妃娘娘来看你了,还不跪下恭迎。”
慕容玦原本倦极,只觉周身乏力,她无声将脸转开去。那芸妃率一众宫女太监倒轻轻巧巧来到牢房跟前。
早有狱卒进来将慕容玦强押至地上叩首,她软弱已极自是任人摆布,脑中迷糊的只不明白那位芸妃娘娘怎么到此刻还错认了人。狱卒粗鲁的施力过大,早已扯动她胁下几处伤口,她意识逐渐混乱,唯一清晰的竟是那细微“嘶”的一声,皮开肉绽的迸裂,正是她被杨璟擒下时,长剑没入的那道口子,本已稍稍结了疤,此刻两吋大的伤口又被骤然撕裂开来,慕容玦终于没能忍住,眼角泪光盈然,转瞬凝成一大颗一大颗的眼泪沿脸庞弧度落下。
接下来那芸妃娘娘吩咐了什么,慕容玦已全然不闻,她疼得无计可施,只觉得冷汗涔涔湿了衣衫,身体的某处仿佛有温暖湿热的鲜红液体汩汩涌出,每一分秒过去都像是生命的点滴消亡,锥心的疼痛仿佛一把细而密的尖针,狠狠扎进她的五脏六腑,一次比一次更急躁的侵略。她想,原来所谓生不如死是这般滋味。恍惚中慕容玦仿佛看见当年昭帝的灯下独坐的侧影,目光寂寥,他果真没有食言,他说,深台慕容一氏人人当诛,却又不当。
她心惊肉跳,只怕他辨出她的身份,怯生生的问,为什么。
昭帝凝目望着她良久,半晌才轻缓开口,朕要让他们明白──什么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意识逐渐涣散下去,隐约只觉得有人伸手将她揽起,依稀是一团温暖而柔美的金光,她像是猜到是谁,却又不敢睁开眼睛证实,贪恋这片刻的温柔。混沌间只依稀看见还是那日下午,骄阳如炽,小葵一袭绯色缇绫窄袖短襦,白玉月牙小珥,她一手支颐,一手执错金玉箸有一拨没一拨的在用午膳,见得深台侯府的使女走来,笑逐颜开:“依依!”没想到来人却是慕容桓,他眉头一拧就说:“依依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见你了。”其实慕容玦就站在不远的门外,几名侍女紧紧攒住她的手与她并肩立在浓荫之下,净儿心下不忍,对她说:“小姐,我们回府去吧。”她木然摇头,眼泪簌簌的掉,哭得久了,只觉得面颊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濡湿成一片……她从梦中醒来,茫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小的板床上,盖着一张薄被,身处于一间简陋失修的庑房中。房外似有人声交谈,因为双腿泛麻,她想要翻过身去,不意扯动伤口,忍不住低低嘤咛一声,房门立时被“吱嘎”推开,慕容玦悠然苏醒后只觉痛楚逐渐深重,视野模糊,直等到那两人走近,她才瞧见一个是领侍卫内大臣杨璟,慕容玦这几日流离颠沛,见了他竟顿生熟悉错觉,不由虚弱的展颜一笑:“杨大人……”
杨璟容色如常,恍若未闻,只转头向身旁那人说:“何公公,太医院那边的人方才来报,这女子气血过虚,药石无灵,只怕也就在这几日之内了。”
那何公公隐有薄怒:“如何使得?这女贼都还没供出百日之毒的解法。”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慕容玦本又昏沉过去,但又有人强自扯起她的头发不让她昏厥,她疼痛不堪,眼眸半张,带着一丝快意,只咬牙吐出五字:“我不会说的。”
隐约听见有人怒道:“大胆女贼,皇城之内哪由得你放肆!”仿佛有人使劲拍打她的脸颊,慕容玦只觉得耳边嗡声大作,却再也没有半分力气,闭上眼,四肢五骸逐渐沉重下去,意识却慢慢清明,有什么东西腾空将她托起,仿佛可以看见自己那具饱受折磨摧残的身躯蜷缩在板床上,那些痴缠爱恨终于随着肉身一吋吋冰冷下去而终将尽付黄土……
景微宫檐上的琉璃瓦在午后日光直射之下粲然生光,如同流滚的火球熠熠生辉,宫门缓缓从内而外推开,惊起数只停栖在檐上的大雁,当值首领太监朗声高唱:“宣孙延之觐见。”今日卯时昭帝用早膳时已翻了孙延之等几人的膳牌,他们天才将亮就已等在东厢庑里准备叫起,昭帝今日午觉歇的晚了,因而推迟了宣召。孙太医连忙站起身来整理袍服,跟着董元昌亦步亦趋的往帝王寝殿走去,本来昭帝接见宣召大臣并不在寝殿,只如今皇帝伤重,不得不便宜行事。孙太医平素也时常跟着一众同僚进景微宫请脉,今日皇帝却单独宣召,他实在拿不定皇帝所为何事。两人转过宫内甬道,才看见几幢清凉殿宇,地处僻静,但殿外宫女内官众多,各司其职,气氛凝肃,孙太医不消人说就已知昭帝必在此殿。
董元昌待孙太医很有几分客气,此刻他陪着笑脸道:“孙大人,请。”自己却不引领他进去,孙太医不明就里,董元昌就已轻轻一带将他送入殿中。
原来昭帝正发着脾气,他坐在榻上,脸上薄有怒色,见了孙太医叩见,倒微微捺下脾气,口气和缓:“赐座。”
孙太医谢了恩,昭帝今日心情欠佳,脸上总有种不耐烦的神气,此刻他开门见山的就说:“朕就想知道,慕容玦还有没有命活。”
孙太医一时之间并未想起谁是慕容玦,倒怔了一怔,只见昭帝脸色益发难看,才电光石火间想到正是那名刺客,连忙回话:“回皇上的话,女贼胸下数吋的伤口深可见骨,失血已多,且受伤之后未及妥善调理……”
此刻昭帝“啪”一声把青花细瓷茶碗重重放下,孙太医本垂首禀告,以为触怒龙颜,心下大惊,殊不知他抬起脸来望向昭帝,昭帝脸色却旋即恢复如常,只紧抿着唇,淡声说:“你接着说。”
孙太医有了方才一事,措辞更加小心,琢磨了会才说:“其实慕容姑娘沉痾之症原本难治,但若能在宫中仔细养护,未必没有续命的可能。”
昭帝此刻尔雅一笑,低下眉眼转动手上的玉扳指:“谁要你仔细养护了。”
孙太医不敢接话,只唯诺应承,听到昭帝缓声开口,不由得心下一舒。昭帝口气淡漠:“昨日女贼慕容玦已在牢中伤重不治,你亲自去验了尸,上呈当值首领太监,让人送交宫外弃尸。”停了一停,又微微一笑:“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朕昨日在慎刑司厢庑之内瞧见名宫女娇弱可怜,只可惜身子不好,孙太医即日起替朕多加照拂罢。”
孙太医听完早已心惊肉跳,他伏下身只连连遵命,昭帝又似漫不经心的提起:“皇后近来偶染风寒,朕不欲惊动她,孙太医能替朕办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