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私语》才良

9、九

　　从来不敢触碰任何钢琴。
　　我走到厨房门口问她：“你还会弹钢琴呢？”
　　她正在打鸡蛋，说：“以前学过一段时间，但好久没练了。”
　　我说：”你做的什么菜？”
　　“锅里炖的是牛腩，快熟了，一会儿再整个柿子炒蛋，配上拌黄瓜和花生米，够一顿了吧。”
　　“你经常做饭吗？”
　　\"我们经常做，但其实我动手少，今天是心血来潮。”
　　“看得出来。”
　　“什么？难道你会做？”
　　“你牛腩里放的什么菜？”
　　“天，忘了！我忘了买萝卜！本来打算萝卜炖牛腩的。”
　　我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好笑，这个样子请别人来家吃她做的饭。该如何评价这样的人呢？
　　我说：“不是有西红柿吗？你如果还有蕃茄酱，可以做蕃茄牛腩。”
　　“有！可用什么来炒鸡蛋呀。”
　　我看到旁边有几个尖辣椒，便用手指了指。
　　她说：“说实在的，我只会做这几样菜。别的就。。。”
　　“牛腩是不是快好了？把西红柿放进去吧。蕃茄酱也可以加了。”
　　“加多少呢？”
　　“先放一半进去，然后尝尝。”
　　她拿勺取点，舌头咂着说：”好像可以了。“
　　我看着她失去了自信的表情，也用勺子尝了点，说：”嗯，酸度可以的。再放盐吧。“
　　如法炮制，就这样在我的口头指导下，她把几样菜弄出了锅。
　　”看来这饭不是来白吃的，得做参谋才行。“我坐在桌前跟她开玩笑。
　　她把几罐啤酒放在桌上，说：”没想到你也会做菜。”
　　我说：“我也很久没进过厨房了。”
　　我看了看头顶的吊扇，再看看她不停地用纸巾擦汗。可能是因为自觉露怯，她有些羞赧，说：“你从小就会做饭？‘”
　　“对，从小就会了。”
　　“跟谁学的？”
　　“自学的。”
　　她与我碰了碰杯，说：“开始吹牛了是吧。”
　　我笑笑，啤酒进口的凉意带来一阵舒畅。
　　她笑眯眯地说：“如果我现在说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你会不会觉得这是鸿门宴？”
　　我心里说，女人把戏真多，问她：“什么事情？”
　　她说：“我店里有个货架要换，得把旧的抬出来，新的抬进去。新的可能傍晚会送过来，到时你可以去帮我一把吗？”
　　我说：“货架很大吗？”
　　她说：“不大，太大的话我就请工人了。其实活不儿重，我一个人应付的话太勉强。有你帮手的话就轻松多了，行吗？”
　　我说：“这有啥不行的，你说一声就行了，吃不吃饭都可以的。“
　　她说：“吃饭主要是为了交个朋友，你住过来的时候也没请你，这顿补上。”
　　我说：“我过来应该先拜访邻居的，是我失礼了呢。”
　　她说：“话说也是啊，不过刚才你做了参谋，算是扯平了吧。”
　　我说：“那这桌菜算是谁做的啊？”
　　我们笑着喝起酒来，气氛轻松了。
　　她跟我聊着她的店子里买卖的趣事，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讲，我在听。菜没下多少，六罐啤酒倒很快就喝完了。
　　我说：“你还挺能喝酒的。”
　　她摆摆手说：“不行，今天到量了。”但她的脸色如常。
　　我说：“那就这样吧，你喝点水。”
　　她说：“嗯，我不喝了。你还没喝够吧，我这儿还有瓶红酒。”
　　我说不用了，但她起身去拿了过来。
　　她给我把酒倒上的时候，我问：“你男朋友呢？”
　　她摇摇头。
　　我说：“你眼光一定很高。“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说：”像我这样风风火火的人，男生都容易被吓跑。“
　　我说：”你还能喝吗？“
　　她说：”没事的。“
　　我说：”你的性格有点像男孩子。”
　　她说：“你知道我小名叫什么吗？”
　　“什么？”
　　“胜男，胜利的胜。”
　　“比男孩还强。”
　　“我有三个姐姐，我是老幺。你呢，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我把一杯红酒像喝啤酒似的一口干了下去，没有吭声。
　　她看在眼里，有些诧异，没有问什么，自然的转开了话题。
　　她说：“你平常听什么歌？”
　　我说：“听得少。\"
　　她说：”我这儿虽然没有家庭影院，但有个小音箱。我们可以放点音乐。“她用手机连接蓝牙音箱，开始放一些流行歌曲。旋律和歌词我都熟悉，在歌厅时常能听到。
　　可能是因为酒精的力量，我的情绪忽然有些低沉。
　　她见我不怎么说话，便自顾自的说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爸一直想要儿子，交了那么多罚款，到头来也没要到。我妈生我的时候以为是个男孩，结果出来还是女孩。我从小被当男孩养。可能因为这样，会有些男生的脾气性格表现出来。我的姐姐们都结婚了，我大姐比我大十岁呢，我的外甥都上小学了。家里人也开始给我找对象。可我从小独立惯了，不愿意听他们的，他们也没办法。“
　　我说：”看得出来你是个有股子劲儿的人。“
　　她说：“有的是傻劲儿。这些歌是不是很难听？”她把音箱关了。
　　我觉得我没把自己的悲伤很好的掩盖，她好像在想办法要活跃气氛，但又不知道什么药可以对症。
　　我打起精神说：”你的货架几点到？“
　　她看看表说：”说的是五点，现在才三点半，还早。“
　　我说：”那我先回屋去了，到时候你叫我吧。“
　　她说：”那也好，你先回去歇会儿吧。咱俩喝得可不少。”
　　她把我送到门口。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她：“你要是会弹钢琴的话，我可以听听吗？”
　　她说：“可以啊，但你不用歇会儿吗？我看你酒量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这突来的念头让我的情绪得到了恢复，我说：“没关系，我很想听听一个生意人弹钢琴是什么调儿。”
　　她似乎知道如何让我高兴起来了。她边打开琴盖，边说：“你懂钢琴？你连歌儿都不听。”
　　“以前听别人弹过。”
　　她坐下来后说：”这是很普通的琴，只是用来练习的。“
　　我把剩余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我觉得她不应该再喝酒了，女人永远不要喝醉。我的酒量完全没问题，只是刚才差点被撩到过往的伤心的事情。
　　”我弹得可不怎么样。“她准备好了看着我说。
　　我看她挺腰俯首，轻轻触点琴键。一首曲子便像淙淙的流水一般从她的手指下淌过午后的房间，闷热在刹那间散去，吊风扇也在为琴声而轻轻的欢呼起来。在这炎炎夏日里，她弹了一曲秋日的私语。
　　这是我唯一听过的钢琴曲。那还是孩童时，一个女人坐在窗边，她背朝着我，夕阳在她的头发上抹上一层油彩，她的脖子和肩膀是那么美丽，我坐在地上，靠在床脚上，忘记了把玩手中的玩具，张着嘴巴聆听着一个一个迸出的轻抚人心的音节。
　　我是个没有乐感的人，所以从小到大觉得再好的音乐和歌曲都比不上这首简单的曲子。有时我会在商场里、电视上听到它，那便是我全身音乐细胞打开的时刻。但很少会听到，甚至有时候不愿意听到。KTV里总是一片不同的歌调混杂着呼天喊地的歌喉，这些早让我丧失了音乐的欣赏能力。
　　我不懂得金筝为何总能轻而易举地打动我？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句话，一首曲子，都能巧妙地进入我的心里来。当这个活泼又乖张的女孩弹奏完毕，笑着转过脸来看我的时候，我认为她应该是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