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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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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还未被暑热完全占领,风一阵阵的吹来,给这个七月初的夜晚沁上一阵阵的兰花香。月亮可能还躲在某个角落,但星星已经有许多在空中闪烁。楼下树影拂动,街灯微明;学校的方位却是一大片朝天灯火,光亮甚至映得到我们的脸上。再往远处就是黑暗了,那里是成片成片的田地,夜刚刚开始弥漫。
我问她:“你怎么有到楼顶来的钥匙?”
她在切着西瓜,抬头笑道:“我在这儿住了五年呢。”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瓜块,说:“刚才看见你拎着刀过来,吓我一跳。”
她说:“不至于吧。对待新邻居,我撞你一下作为见面礼就够了,难道再砍你一刀不成。”
我说:“你常上楼顶来吹风?”
她说:“偶尔,这儿是个安静的地方,经常望望远方,也很有好处。”
“那到底是偶尔还是经常?”
她瞄我一眼,没接话,反倒问:“你是参加过工作又来考研的吧?”
我说:“是的。”
她说:“看你就像有社会经验的人。这边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工作到半截又来读书。”
我也想岔开一下话题:“是吗?你呢?你自己开的店?”
“是的,小打小闹的买卖。”她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呃,在朋友的公司里面帮忙。”
“你考什么专业?”
“噢,会计。”
“哇,你是会计啊,那挺会算账吧,怪不得话不是很多,净算计了是吗?开个玩笑。其实很佩服你们这种人。”
“你当老板岂不是更会算账。”我稍微有些心慌,觉得谈话的主动权完全在她那边,于是试图稳住。
“我那是算小账,不比你们。”
“你多大了?”
“你看我像多大?”
“十八?”
她白了我一眼,说:“女孩的年龄是随便告诉人的吗?你多大?”
“二十三了。”我感觉自己终于可以开始说实话了。
“还真年轻,你可以叫我姐了。”
“不会吧,我不信。”
“今年我本命年,比你大一岁。”
“真看不出来。”
确实看不出来,她虽然不是娃娃脸,但面容却有少女般的自然与清纯。虽然神色偶尔持重,显示出阅历,但又可以温和到令人原谅她的任何过错,如果有的话。
“站得累吗?可以坐下来。”她说着就坐到了地上,额前的刘海随风拂动。
有只猫在楼顶的角落叫唤起来,我不知道它是原来就在这儿偷听,还是刚爬上来的。她把我们吃剩的西瓜扔了过去。她的动作毫不淑女,有股飒爽之气。
我蹲了下来,看着远方说:”感觉你挺热情好客的,对人对猫都是。“
“嗨,职业病,招揽人习惯了。”她抿了抿嘴,接着说:“一开始见到你,觉得你怪怪的,尤其眼神;又老去我们店里,不知道你要干嘛。找你聊天是探探你的底,哈哈。”
“你说话倒挺直接。我是那天上楼被你撞到,然后又在你店里见到你,因为是邻居嘛,就想认识认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先混个脸熟。”
“你不像个腼腆人呢!”她笑嘻嘻的说。
“你确实蛮厉害的,自己开一家店,也挺不容易的吧。”
“学生的生意好做,没啥不容易。”
“你以前是这儿的学生吗?”
“不是,跟你不同,我没上大学,不过很多朋友都是大学生。我在这儿开店也有五年了呢,很多人都认识我。”她低下头又昂起头,声音变得低沉了点。
“我觉得上不上学都一样。像你这样,不上大学正好,这么年轻就当了五年的店老板。”
“你比我小还说我年轻?是不是谎报年龄了?身份证拿来看看。”
我冲她笑了,也坐到了地上。
我说:“我叫沈超,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金筝。金子的金,风筝的筝。”
我说:“金子做的风筝,那还飞得动吗?”
她笑笑,低头说:“飞不动了。”
报完名字后,我俩沉默了一会儿。夜空的星星更显明亮了,因为地上灯光的亮度在消退。半只月亮在南方的天边也露面了,好像因为迟到有点难为情似的驻立在那儿。
她开口说:“你跑到学校来读书,女朋友不跟着过来?”
我说:”我还没有女朋友,工作忙起来哪顾得上。“
“你老实巴交的,估计是不会追女孩吧。可长这么帅,应该不少女孩子追你啊。”
“没有。”
“学校里很多好姑娘,可以多留心。”她故意作出意味深长的样子。
“哪有那工夫,天天都得看书。”
“那好,我也不影响你看书了。你要想回就下去吧,谢谢你陪我吃西瓜。”
“不影响。”但我站起身来了,“要谢谢你请我吃西瓜。”
“大家是邻居了,以后有什么事请多照顾呢。”她仍坐着,仰脸对我说,孩童般的笑。
我说:“是啊,我也是。我是得看会儿书去了,你还不下去吗?”
“你先下去吧,我再坐会儿。拜拜,晚安。”
我向楼梯间走去,回头瞅她一眼,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双手抱着腿,下巴放在膝盖上,望着远方。
我下楼时觉得浑身轻松。我的毛病是,当很想与一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就很想远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癖,今晚更是强烈,我很想与她多聊一会儿,可虽然没有手足无措,却舌头总是打结,巴不得早点结束对话,一个人呆着。最好的办法,是留我的躯壳在她旁边,我的真魂去到她的另一边,暗中观察她,聆听她,感受她。我渴望接近她,但又有点害怕接近她。
她伶牙俐齿,却没什么废话;真实坦诚,又很会变化。如果上一秒对你还热情洋溢,下一秒冷到让你退避三舍也没有什么好惊奇的。明明是个生意人,却有一份毫不做作的童真在她身上,掩饰不住的那种。她的气质里缺少了女孩中常见的柔弱或矫情,有时大大咧咧甚至像个男孩,可眼波流转,低吟浅笑,却美得使人心里舒畅;在夜晚昏暗的光线里,明眸皓齿,颈白腮红,都清晰可见。最是她的笑,可以感染到你的内心,如果你原本郁闷,她的笑则可让你情不自禁地放松,跟着她一起展开笑容,如果你不同时笑起来,你会觉得对不起她的笑容的,那充满阳光的满月般的笑。
当然,这笑有可能是因长期的职业身份而养成的。但我还是能分辨出人们的笑的产生过程一路上有没有经过自己的心。想起歌厅里那些姑娘的笑,都是些故作的浪笑,生挤的硬笑;只有在嘲笑别人时她们的笑是真诚的,当然她们姐妹间也会有些开心的真情流露,但她们真正开心的事情很少,所以也不怪她们。歌厅是她们人生中暂时停留的客栈,在那里是否丧失了真诚和快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除了工作外可以有能力支配自己的生活。但几乎每次我看到某个姑娘独自待在她以为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时,她的表情不是悲伤的,就是木然的。
金筝呢,她一个人的时候,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