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私语》才良

4、四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赴宴。
　　英姐打电话说我的那份钱她替我收好了，方总又特意通过微信发了额外的红包过来。看来他们都很满意。
　　我更关心陈武的伤势和红日的反应，但没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这一整天里总有个念头被我压住又泛上来，压住又泛上来。
　　这念头就是:一趟东郊的那家风信子礼品店，会一会那个短发女孩。
　　最后还是压制住了。
　　只有一面之缘，可这女孩的脸庞在我印象里竟如此清晰。一闪而过，却像照相一样，把底片印在了脑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晚上去了趟歌厅，但没去找英姐。确认场子没什么事，我和封强到旁边店里玩了会儿桌球，并跟他约好周三开车送我去南郊。
　　周三的天气实在不好。上午起来，外面就暗得很，天色灰咚咚的。封强来接我的时候，已经有雷声在响。不一会儿，雨点开始落在车窗上，雨刮器动了起来。
　　到南郊精神病院门口时，雨势小了很多，我推开车门，拒绝了封强递给我的雨伞。只有零星的雨点能滴到脖子里。我让他在车里等着我。
　　在门卫处登了记，院里的陈医生过来把我领进去。我们的脚步避开院里一片一片的小水洼。
　　到办公室坐下后，他把一叠准备好的单据递给我，说：“总共一万一。”
　　我接过单子翻看了一下，扫了他呈过来的二维码，把款付了。
　　陈医生说：“去看看他吗？”
　　我说：“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
　　陈医生说：“还是那个样，不过这几天有些狂燥，都要动手打人呢。我看你去瞧瞧他，说不定管点用。\"
　　我没应声。
　　陈医生说：”有半年没见他面了吧？说不定他也是想见你。“
　　我站起身说：“去看看。”
　　这里的气味和普通医院里不太一样，少了些药水味。
　　陈医生亲自把我领到了病房前，他让护士把同屋的病人带出去，然后冲里面喊：”老沈，看看谁来了？“
　　刚被带出去还没走多远的那个病人回头傻笑着：”儿子来了。“
　　房间里，坐在床边望向窗外的老沈慢慢回过头来。他眼镜的镜片肯定很久没擦了，反射着混浊的光。
　　陈医生说：”这会儿状态不错，你进去坐会儿，有事儿叫我。“我进去后，他在外面关上了门。
　　我坐在老沈对面的床上，瞅了瞅窗外，刚被水洗过的大片绿植和草地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老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说：“中午吃饭了吗？”
　　老沈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老沈说：“吃的什么?面条！天天都是！”
　　我说：“听说你打人了？”
　　老沈蹙了蹙眉，不吱声了，又转头望向窗外。感觉他又瘦了，皮肤也黑了些。
　　我望了望门口，说：“你打人的时候，这里的人有没有打你？”
　　老沈身子缩了一下，没回答，眼睛却忽然瞪大了，转回头来问我：“你是不是离婚了？”
　　我叹息一声，他又开始犯糊涂了。
　　他接着问：“小孩儿呢？判给谁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很想分辨清楚这是装疯还是真傻。
　　他说：“小孩一定得照看好，他们还是孩子，吃不了苦。这是当大人的责任。”
　　我站起身上，打算走了。
　　他又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横什么？“
　　我忽然想帮他把眼镜擦一下，便走近他。
　　他倏地站了起来：”你干什么？不准打我！儿子不能打老爸，儿子不能打老爸！“但却伸手要打我。
　　张医生猛地推门进来了。条件反射似的，白色的大褂让老沈马上安静地坐了下去，没事人一样悠哉地转脸看窗外。
　　我没给他擦眼镜，便离开了。
　　张医生把我送出病院大楼，他不停地说着：”你放心，我们医院不会亏待病人的。你就放心你爸，就是他过分了，我也会嘱咐旁人担待着。“
　　这时雨已停了，我说：\"谢谢陈医生了，您多费心。”
　　临别他又多嘴一句：“你也到年龄该找个对象成家了吧？”
　　我笑一笑说：“谁会嫁给我呢。”
　　来到外面，封强正靠着车门抽烟。
　　“正常吧？”他问。
　　我说：“正常，咱们回去。”
　　他边开车门边说：\"我还怕有什么麻烦，正想进去瞅瞅呢。“
　　我说：”没事，多唠了会儿。“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堵车，在缓慢行进的车流中我接到了英姐的电话。
　　“你在哪儿呢？”
　　“去看我爸了，回去的路上。”
　　“你直接回家，我在你家等你。”
　　“怎么了？有事？”
　　“情况不大好，那天你们打得那个人快不行了。他们报了警，警方要立案，你恐怕得出去躲躲。”
　　“怎么快不行了？昨天不还说没事吗？”
　　“突然脑出血，现在比较严重了。”
　　“这是方总挑的事，他怎么说？”
　　“他也很着急，想着办法处理呢。目前只能先躲躲再看。”
　　封强不断地扭头看我，我让他开到我家去。
　　到家后，英姐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看到她急切的脸色，我也急了，不由得冲她说：“这方总是不是专门针对我来的，整这么档子事打算把我弄牢里是吧？”
　　英姐也不示弱，说：“你下手没个轻重？那天是不是几个人都拦不住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什么用？方总跟你又没过节，现在出了事他又没有缩，机票他给你买，出去的费用他全包。再说也没人想这样呀！”
　　她看我一时无语，接着说：“现在出了事先想着怎么对付，别扯没用的。事情比较急，就动作快点，先收拾一下，出去以后等等有没有转机，看看他的活动能力。”
　　我说：“他有能力还用我跑？”
　　英姐不再多说，她到客房把旅行箱拉出来摆在我眼前。
　　我说：“那我上哪儿去？”
　　英姐说：“你想去哪儿？”
　　我还没说话，她的电话响了。
　　听意思电话那头儿是方总，讲完后英姐跟我说：“已经立案了，你的案底也上网了。”
　　我说：“什么意思，是不是跑也跑不掉了？”
　　英姐说：“车站码头肯定都去不了。”
　　封强插进来说：“那我开车把超哥送出去吧。”
　　英姐沉吟着，这会儿她的整个状态放松下来了，恢复了几分大姐大的模样。她说：“我倒是觉着，往外跑风险更大，不行就在本地藏着，你不露面，我就不信他们能揪着你。”
　　我和封强都盯着她。
　　英姐说：”你还是赶紧先收拾东西。“
　　然后她对封强说：“这事儿只有咱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