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私语》才良

23、二十三

　　“那么今晚我不回去了。”
　　“嗯。”
　　“在附近找家宾馆。”
　　“嗯。”
　　我们给了快车司机一点小费让他离开。
　　金筝说：“你还得等我一下，我回去给苗淼交待一声。”
　　我看着她快步往回走的样子，心想应该不止是交待，大概要有一番安抚。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金筝如此迅速地接受了我的身份，让她这么快便从白天的恐惧与愤怒中得以恢复。难道只是雨中伫立的惨状？她是被感动吗？而我并未曾期待过她的感动，只是在刚才拥抱住她的颤动身躯时我萌发了付出所有去呵护这个女孩的念头。她感受到了？
　　很快她便返来了。
　　“走，我带你去宾馆。”她主动地牵了我的手。
　　盛夏之夜的清凉是难得且难忘。树偶尔被轻风晃动便会落下雨水来，远处池塘的蛙鸣清晰地传了过来。我们的心情愉悦，但并不留恋于这明亮月光下的恬静美景。
　　我们一路交谈着，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小型酒店。
　　前台的姑娘正在打瞌睡，她可能没想到在这个季节这个时辰还有住客来到，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慢条斯理，按部就班地为我们办了入住手续。
　　这里的房间虽然不宽敞，但干净整洁，布置简约，倒很给人以舒适之感。
　　以前在我俩各自的屋里两两相对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过此刻这种不自在的感觉。此刻我们两人心中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这件事没有任何色欲或猎奇的成分，只是由心底的喜欢而生发出来的自然亲近的欲望。不自在的感觉，只是由这陌生而狭闭的酒店环境所引起的。
　　刚才我们一路闲聊，此时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金筝倒显得更自然些，她打开了空调，又打开电视机，电视上放着毫不应景的体育节目。
　　她说：“你去洗个澡吧。”
　　说完这句她脸红了一下，急忙补充道：“今天被淋湿成那样，好好洗个热水澡，可不能感冒了。”
　　我说：“你先洗吧。”
　　她说：“你快去吧，我在家的时候就已经洗过澡了。”
　　我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手里拿遥控换着台。
　　我奔进洗手间脱掉衣服，把莲蓬头的水调成温热，痛痛快快地洗着，洗掉身上的雨腥味。如果刚才浇淋在雨里是洗去满身的尘埃，那此刻便是连痕迹也洗去了吧。我能够以全新的姿态和心境去面对我心爱的人，况且我们之间已隐约有了共同的将来。这让我的心里因为欢欣鼓舞而怡然自得。
　　当我裹着浴巾笑嘻嘻地站到金筝面前，她白晰的脸上顿时如同彩霞飞满天。
　　但她的眼神是无畏的，她关掉了电视，坐在床边抬眼望着我。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羞涩与勇气、怂恿与防御、热情与冷静。
　　我坐到她旁边，抱住她的肩膀，亲吻她的嘴唇。
　　这一次她有了回应，开始回吻我。
　　我俩倒在床上，我将她的T恤与短裤轻轻脱去，而我的浴巾也早已掉落。
　　她的内衣是她自己解掉褪下的。
　　无异于羊脂玉膏的皮肤在灯光下散发着天使般的纯洁光辉，我轻轻地亲吻着她的身体。她一边抚摸我的头发，一边发出微微的呻吟。
　　当我趴在她的正上方时，她睁开了一直半闭着的眼睛，她的脸有一半被我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轻启朱唇，说：“轻一点好吗？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绯红的脸庞微微沁汗，而她的眼角也有些湿湿的，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汗津。
　　而我在这一瞬间的感受，如同刚才在路灯下看见她凄楚地表示害怕的时候一样，是被一种从她的弱小身躯中猛烈发射出的信号所击中。这种击中，刚才在路灯下让我产生呵护她此生远离恐惧与邪恶的决心，而此刻则让我为了呵护她纯洁无暇的身躯，停止进行冒犯；因为我的进一步亲近将无异于亵渎和玷污。
　　这次的击中所产生的能量使我放弃了在此刻拥有她的念头。
　　于是我只低下头去亲吻她的鼻子。
　　她似乎有些不解，伸出手要来抚摸我。
　　我躲开了，正好鼻子痒痒的，我顺势打了个喷嚏。然后从地上拣起浴巾，冲进了洗手间。
　　我是被痛苦攫住了。
　　我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淌着。我的全身颤抖，是因为憋着哭泣。是的，我想痛哭出来，憋住了哭声，却没憋住眼泪。我抬眼望向镜子，里面的我面目有些狰狞，又有些狼狈。我想迎面一拳砸过去。金筝在外面敲门，我这才遏制住已蓄满的力。
　　“怎么了？”她问。
　　我说：“没事儿，马上出来。”
　　浑身的痛苦没有得到一丝的渲泄，我硬硬地把它化解在体内。这岂不是我一生的写照？
　　而这痛苦来自于我自己。我没有资格拥有金筝，我不配。她是那样的冰清玉洁，她的一尘不染让我只能远远爱慕，却无法接近，因为我是如此的污浊不堪。我自惭形秽。
　　大雨的洗涤并没有任何作用，我只是证明了自己的这份爱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在雨中我净化了当下的自己，也把望向将来的窗子抹干净了，但无法净化自己的过去，无法翻越环绕着的过去的墙壁。
　　我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她穿上了T恤，脸上有些焦急。
　　我挤出一丝笑，说：“没事了。”
　　她说：“哪里不舒服？”
　　我搂着她回到床边，说：“现在好了。”
　　我们两个都躺在枕头上，侧身相对着。
　　我轻抚着她的手说：“就这样躺着，好吗？”
　　她说：“你性无能吗？”
　　我说：“只是有点不舒服。”
　　她说：“心脏？”
　　我说：“不太确定。”
　　她说：“那你得去医院看看了。”
　　我说：“对不起。”
　　她说：“说实在的，我也并不是特别想那件事。”
　　我说：“那我们就这样躺着，怎么样？”
　　她把我的异样理解为了身体的疾病，而不知道我的疾病是在心里。她凑着过来与我拥抱着，于是我们相拥着开始说话。我们聊了很多很多，聊我看场子时的见闻，聊她做生意时的趣事，聊我们的将来，那充满可能性的将来。
　　她就这样在我的怀中睡着了，我的身体也适应了这样简单的温存。
　　我想如果大雨净化不了过去，那么时间一定可以吧。
　　将来的时间还很长。
　　我从刚才的痛苦里恢复了，而进入梦乡的她并未察觉。她的睫毛很长，让我想起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