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私语》才良

21、第 21 章

　　封强几个都从车里钻了出来。
　　已是薄暮时分，西天边云彩很多，地上万物开始罩上暗色。三明从路边的草丛中捡回了我的手机。
　　手机屏碎得像蛛网，但屏面仍有显示，手指划动也能使用。
　　封强又拉我：“回去再说吧。”
　　我对他说：“身上有现金吗？”
　　他们几个都犹豫，然后摸兜儿。
　　我说：“得把人家的损失给赔上，你们先回去，我再去一趟店里。”
　　这年头谁都不装现金了，但他们手里的钱还是凑够了一千来块给我。
　　我让他们坐车回西城，他们无奈只好走了；我则步行往校门口的方向去。
　　几只燕子低飞着掠过我眼前的路面。
　　不多会儿我就走到了风信子前，店却已经关门了。
　　我又奔向金筝的住处，爬上三楼，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声。
　　英姐已经把她亲戚家的门钥匙收走了，不然我可以在对门的房间里等着金筝回来。
　　我拨打她的电话，响两下就被摁掉了。
　　下了楼，我给金筝发短信：“在哪儿？我来把店里损坏的东西作个赔偿。”
　　半天没回信。
　　我又追发一条：“顺便聊聊，跟你解释一下。”
　　依旧没回音。
　　我在楼门口等了一会儿，便打算四处走走看能不能碰到她。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可能因为已接近开学的日期，学校周边商业街的景象跟前一段时间大相径庭，之前有些灯火阑珊，如今却有些四处张灯结彩的样子。
　　在人群中我希望能看到金筝的影子，然而只是徒劳。逛了几条街，偶尔碰见一个与她相仿的背影，定睛仔细看，并非她本人。我走进一些拥挤的饭馆，依然难以寻得她的踪影。
　　我知道她应该与苗淼在一起，但不管找一个人，还是找两个人，在这片小小的地方，竟都无处可觅。
　　虽然找不到她，但我还是一边寻找一边思索着见面之后说些什么。
　　我该向她说些什么？跟她解释为什么有人无缘无故破坏她的店铺？承认我其实不是一个考研的学生？告诉她被这莫名的伤害加诸于身只是因为她与我走得太近、因为我喜欢她？
　　可她为什么不发问呢？她怎么不问我这一切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人胁迫她不要再接近我，难道她聪明到已将背后真相尽收眼底了吗？她问都不问就直接将我拒之门外。
　　是的，无须问，换作谁都会这样吧，一个满嘴谎言，虚假不可靠的男人，谁敢接近呢？
　　我走得疲乏了，有几次以为听到了她的声音，回头看却不是。
　　我返回到她的宿舍楼下，发现她的房间亮了灯，顿时欣喜若狂，冲上了楼敲门。
　　苗淼的声音在门里问：“谁？”
　　“是我，金筝在吗？”
　　她并没有开门，迟疑了一下说：“没在。”
　　我知道她在骗我，这应该是金筝的授意。
　　我说：“告诉金筝，我得找她说说话。”
　　无人应答，门内像是没人了一样。
　　我再敲敲门，不再有反应。
　　楼梯间一股白菜帮子的味道，寂静得只能听见我急切的心跳声。
　　我知道我不能着急，她们不开门，我总不能破门而入。那样的话我跟别的流氓还有什么分别。
　　我在门口傻站了半天，拨金筝的电话，她已关机。
　　我开始一步一步地下楼。
　　是的，还能有什么指望呢？算了吧，人家已经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了。她的态度就是她不会再理会你这种人，你还想试图挽回？你一开始就在欺骗别人，现在奢望别人大大方方地原谅你？
　　我走到了楼下，抬头望了一眼上面的窗子，她的身影在窗后一闪而过。
　　是的，我没看错。她依然想看我一眼，她还没有厌恶我到不屑一顾的地步。
　　我站到路旁一棵树下，望向窗子，希望能再看到她。
　　但她却不出现了。
　　我喊了一声：“金筝!\"
　　只喊了一声，我仅想让她知道我在楼下候着她。
　　我不想大喊大叫地打扰到她楼上楼下的邻居。
　　过了一会儿，苗淼那高长的身影在窗口闪现了一下。然后又没人了。
　　那个窗口是她们卧室的窗子，我打算就这样守在这儿，希望她能知道我是真心想见她想跟她说话，至少能下来听听我的解释，哪怕当作最后的告别呢。
　　窗前不再出现人影。我拿出我的手机，在斑驳的手机屏上给她发信息。
　　我说：“在窗口站一会儿吧。能让我看见你就行，听我说两句，好吗？”
　　但她早已关机，又怎么能收到我的短信。
　　忽然我感觉脖子后面凉了一下，湿湿的，接着，手臂上也同样的感觉。是下雨了吗？我望向天空，黑黑的一大片，另一边的大片则是暗银色的。是的，下雨了，我的脸上被雨点砸到。远处有一道细短的闪电出现。
　　当低闷的隆隆雷声传来时，我又望向三楼的窗子。那里的灯光这时更亮了。
　　我在犹疑是否继续站在树下，这里是望向窗口的最好位置，而对于从窗子里向外望我来说也是绝佳之处，况且闪电是在天的另一边。我不担心自己有机会遭到雷劈。
　　雨点逐渐形成了雨势，我把手机藏在衣服的最内侧。楼的门洞仿佛在向我招手，我站立不动，抬头望向窗口。
　　苗淼又出现了一下，她大概会把我在雨中伫立的的样子告诉金筝。金筝如果有恻隐之心，她会让我进她家吧，即使没有，即使不让，我也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是真的有话要说，只是你没有听，我是真的有错要认，只是你不肯原谅。
　　我是真的想痛改前非，所以才情愿让这雨来冲刷掉身上所有的罪过。
　　这是夏天的雨，它来的不紧不慢，而真正到来之后便倾其所有，毫不吝啬。
　　闪电的光偶尔会亮在我的头顶，我已经一点都不在乎有没有触电的危险，正如我不再在乎金筝是否会出现在窗前。
　　现在只是我一个人在天地间的洗礼。让这大雨不要停吧，我仰着头，闭上了眼。我感到头发全部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都紧贴在皮肤上，由凉凉的逐渐变成冷冷的。
　　雨哗哗地下着，耳边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有汽车从身旁驶过时，前后车灯都想窥视我，但它们都架不住雨势太大仓皇逃走了。
　　我看到金筝出现在窗口一次。我想对她说，看着吧，你看着我怎样洗涤自己，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洗得干净也好，洗不干净也罢。这就是我，我努力在你面前展示自我。
　　她并没有听到我心里说的这几句话，我不知道她的眼神是否和我有过对视，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就又消失了。
　　我对自己说，雨停的时候，我就离去。
　　但这雨并没有停歇的趋势，它打到身上更凉更冷了，开始像抽打的水鞭。我想，这不止是洗涤了，已经是鞭笞，可再猛烈的鞭笞，也是我该受的。
　　在任何人眼里，此刻的我都是疯狂的吧。而在我的心里，却无比平静，平静得可以看见一切，尽管眼前尽是雨水，我的心在平静中被照亮了。
　　我看见金筝出现在楼门的门洞里。
　　我的视线被水帘挡得模糊，我摸一把脸，与她对视。
　　她打算走出门洞，我冲她摆摆手，然后走了过去。
　　我张开双臂用湿淋淋冰凉凉的躯干抱紧了她干燥温热的身体。
　　是的，她也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