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私语》才良

12、十二

　　看到她因抽泣而轻轻颤动的肩膀，我伸手抱住了她。
　　我觉得有一种痛苦在她的心里面，着实不想让她受到这样的痛楚。我能为她减轻吗？我没有言语，但心里却不由地在说：别哭，好吗？
　　她的额头被我脖子只碰了一碰，便挣脱开了。
　　她吸着鼻子，找出纸巾来擦拭着。我试图握住她一只手，也被躲开了。
　　她缓过了情绪，接着说：“一开始见到你，我觉得不过是个虚头巴脑到处乱逛的学生，再后来，觉得你倒挺实诚的，可又难以捉摸，像个卖药的闷葫芦。你长得并不算很帅，主要是眼睛很好看，眼神挺抓人，可又会让人害怕。虽然有好几回去找你，可我对你有些戒心的。我那天不知为何为你弹琴，钢琴是柳倩走了以后开始学的，我没有专门为任何人正经地弹过。但让我动心时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是你帮我拎那个货架前看我的那一眼，然后你拎起来，走进去，手流血。那时我身上有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血管里热乎乎的。好笑吧，其实之后我一直在笑自己。”
　　“那时我想抱住你，但没有伸手。”我想起那时的感受。
　　“有时我想我和你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她悠悠地说。
　　我没说话，因为心被割了一刀。
　　“我又会觉得我们不用急，让我们慢慢地看到底会怎样，如果是真的，时间就是值得的。”
　　这句话让刚才那一刀像把弹簧刀。
　　我说：“时间有很多吗？”
　　她说：“你不是要在这里呆到冬天吗？”
　　我说：“谁知道呢？”
　　她说：“你还要回去上班？”
　　我说：“我还有好多事情。”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看，我一点都不了解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就是忽远又忽近。不过随便了，我不为这种事烦心的。”
　　她见我不说话，说：“你又话少。你知道吗？话太少给人城府很深的感觉，我不喜欢。”
　　我说：“我有过一个妹妹。”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这时已是午夜时分，草地和路桥上渐渐没有了其他人的踪影。只有湖灯在湖水里颤动，蟋蟀在石头底下间或鸣叫。
　　不管是谁，总有些话是埋在心底很久很久，他也并不曾有过诉说的愿望。知道那些事情的人不会与他提起，而不知道的人永远无法把他与那些事情联系起来。
　　我想让金筝知道我的全部，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六岁就死了，那年我十岁。我是自己放学后去幼儿园接她，我们一起回家。马路上我看到对面有几个同学叫我，便让她在原地等我，我过去跟他们聊两句。他们手里有好玩的东西，我耽搁了一会儿。回头时，发现妹妹已不在对面。但很快又看见了，她在马路中间笑着冲我跑过来。有辆小车开得挺快的。
　　”我爸说是我害死了妹妹。妹妹特别爱笑，我记着那几年天天在梦里看见她在笑，有时候也在哭着打我。我爸就是从那时开始天天打我的。他被我妈抛弃时还没那么丧，成天喝酒，打人摔东西，都是从我妹死了以后才开始的。其实我妹就是我害死的，小时候我并不那么觉得，长大了才知道，我妹就是被我害死的。你知道你害死自己最爱的人是什么感受吗？”
　　金筝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我爸现在精神病院待着呢，待十年了。他以前是个作家，家里有三大柜子书。小时候跟书打交道很多，所以我现在根本不喜欢看书。从我妈走了以后，他也不看书了，也不写东西了。开始去舞厅跳舞，去打麻将。以前常来家里的叔叔阿姨也都不过来了。他也不管我们。我七岁就开始学做饭了，你不是问我跟谁学做饭？真是自学的。因为那年我妈走的。
　　“我妈是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很好奇那个男人是谁，有什么样的招数，能让我妈抛弃我爸和她的两个孩子。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过，一点信儿都没有。真的，一点信儿也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可她以前是那么好，所以她走了以后，我恨我爸更多一些。肯定是因为他把妈赶跑了。长大以后，我知道我爸因为我妈抛弃她而一直伤心难过，再加上我妹车祸死掉，他受不了就疯了。我开始可怜他，但还是恨他。我妈在我心里的印象太好了，我恨不起来。
　　“我和我妹从小就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然后她就被我害死了。所以我永远不会去找我妈，也不会原谅我爸。
　　“而最不能原谅的人，就是我自己。一切的错都是因我而起。”
　　金筝想把我抱到她的怀里，但因为她身材娇小，我们实际是一种相互拥抱的姿态。
　　我觉得她身上暖暖的，她什么也没说，我突然觉得有点困，但现在似乎并不是依偎的时刻，尽管依偎是温暖的，我还是缓缓地与她脱离了拥抱。
　　倾吐完之后，孤独感反而加深了，不想接受慰藉。
　　可对眼前这个人的亲近感也加深了。
　　她轻声说：“人人都有自己的过去。”
　　我说：“过去很久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那你后来读书工作都是在靠自己一个人。”
　　我想开口，却默然。
　　她说：“好的，不用说了。我不应该让你去回忆这些的。答应我，忘记悲伤好吗？只留着你认为美好的记忆。“
　　我说：”我想可以的。“
　　她说：“人生就是这样啊，选择性的记忆可以活得开心些。”
　　我看着她的脸说：”有时候看到你的笑，就很开心。“
　　她便自然地笑了笑，说：”几点了现在，天都快亮了。“
　　我说：”没想到时间可以过这么快。“
　　她说：“下午我还跟人约了谈事情的，才想起来。”
　　我马上站起来，说：”那赶紧回去休息吧。“
　　于是我们开始往回走。
　　天空已经由黑转蓝了，角落里一些黑糊糊的物事也开始展现它们的轮廓。
　　”去哪儿谈事情啊？“
　　”去西城。在那边要开一个分店的，跟合伙人看看店面，聊聊合作方式。“
　　”挺重要的事情。约的几点？“
　　”五点。“
　　”那应该有时间，可以好好睡一觉。现在也是五点。
　　路上已有早起的人开始活动了。我们回到楼房后，在门厅前道了别。
　　她说：”现在觉得累了，刚才一点没感觉。我得定好闹钟，免得睡过。“
　　我说：”没事，到时我叫你。“
　　她说：”你不睡啊？“
　　我说：”白天我睡不着的。“
　　以前我是晚上睡不着，但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仿佛黑白颠倒了，黑夜里总是睡得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