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私语》才良

11、十一

　　那天晚上她发给我一条消息，没有一个字，只是一首歌曲的分享。
　　旋律十分动听，我从不主动聆听一首歌曲，但是她发的，我就十分想听一下。因为我觉得当她浑身热情四射时，那热度并非因她面对的人而起，只是她为了自身的舒适或者出于习惯；而当她冷若冰霜时，反而说明她内心有东西被对面的人激发了，她本能地要掩藏或保护自己，便用冷酷来伪装。通过此时她分享的歌曲或许可以看到她的一部分内心，歌词是这样的：

　　是否还记得那樱桃的滋味
　　你我徜徉在模糊的月亮底下
　　弯返曲折的石桥边的石凳
　　缓缓绽开是谁的秘密之花
　　夜行人般步入你心房
　　黑暗孕育的眼睛惧怕光亮
　　那盏忧伤的灯在林间摇摆不定
　　只好踩着来时的路回头望着
　　苦涩的咖啡捆绑自己
　　茵场上细雨的洗涤已然释放
　　流波里半篓收槁的渔人哪
　　独舟周边涌动的尽是希望
　　夜半的迟雨唤醒了琵琶
　　泥土下的涓流感动绿洲
　　几十载风雪也匆匆
　　呼啸往返的列车何年在小站停留
　　擦肩而过那刻的闪光
　　点亮彼此沧桑的迷茫
　　看得清过去也望得见将来
　　深蓝的明月映照圆满的轮回

　　不太明白这歌的意思，由于是男声唱的，我认为并不代表她是在想对我说些什么。大概是有她的感受在里面，或者与我有关，也可能只是我的希冀。
　　第二天临到傍晚我才敢出门，因为白天实在是热，只能躲在屋里。我把房东的那些碟片轮流看着，竟也有几个不错的。想去找金筝，但想到她跟苗淼在一起，便打消了念头。
　　树叶哗哗响动带来的微风中和了路面上散发的热气，这让夕阳的照射不那么难以忍受。我走到一大片人工湖旁，这里是学校内的小公园，旁边还有很多假山假石，红花绿树。我忽然发现前面有个熟悉的人影，是我想见到的却没想到能遇见的那位。
　　金筝独自一人站在护栏边望着湖水发呆。
　　我走上去：”金筝。“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她也没想到能碰到我，对我微微一笑，这笑容不似以往，不是那种热情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有点羞赧，有点不想被打扰，又有点鼓动人上前。
　　我说：“在这儿做什么呢？店子让你朋友看着呢？”
　　她说：“今天没开门，苗淼回家了。”
　　“她家离这儿不远？”
　　“也不近，要坐火车呢。小女生，高兴了就来回的跑。”
　　“你一个人闷了也不去找我。”
　　她瞟了我一眼，说：“怕打扰你学习嘛！\"
　　我说：“在这儿站着挺热的，不如走走。”
　　“走！我带你去个凉快的地方。”
　　我们走到人工湖的另一端，原来是个喷泉广场。水从地上的孔眼间歇性的喷出来，形成一支支两米左右高的水柱，水花散落四周，水流顺着水泥地板边缘的水道收回至地下。这便形成了一块凉爽的区域，有一些孩子在里面玩耍。
　　我俩也走进这水柱丛中。
　　金筝说：“你可以站立到一个位置，让水一点都沾不到你。”
　　我低头看，并没有干燥处，说：“不可能吧。”
　　她说：“你看。”便立正站好。果然两边的水柱带来的水花都没有溅到她身上。
　　我也想找一块儿那样的立足点，却总会被水花溅湿。
　　她指着一个点说：“你站那儿，那儿很好。”
　　我站了过去，正注意四周的水柱喷发，却被两脚中间的水一下子喷湿了臀部和后背。原来有的孔眼喷水间隔的时间长一些，而且由于地全湿了，孔眼并不好分辨出来，正是我站在的地方。
　　金筝因为成功的捉弄了我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一刻我觉得她像极了我的妹妹。
　　那一刻我们都跟孩子似的。
　　当我们走出那块湿地后，晚间的余热很快把我们的衣服蒸干了。虽然空气尚未凉下来，但我们已提前感觉到了轻爽。
　　这片湖是长形的，中间有好几道小桥连接两条岸边。我们绕着湖岸走着，一圈又一圈，也不时穿过那些弯返曲折的石桥。
　　“那天听你弹琴，真的好听。”
　　“多谢了。最近练得很少，你瞧瞧，指甲长得这么长。”
　　“你不涂指甲油的。”
　　“没那个习惯，而且虽然天天给别人打耳洞，但我自己都没打过。”
　　\"那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这有什么不同的，到处都是。“
　　”而且又开店，又会弹钢琴。这样的女孩能找出几个？“
　　”天下这么大，找出千八百个还是很容易的。“
　　“天下又有多大？”
　　“跟我们的大脑一样大吧。你知道吗？人的大脑使用率很低的，至少有百分之九十都没用上。所以不管是天下，还是我们，都有很多很多潜在的东西在里面呢。”
　　“真的吗？”
　　“你这研究生没听说过？不过也难怪，你是学会计，只会讲究实际的东西，对这些歪门邪说可能不注意。”
　　“你懂的蛮多的。”
　　“没你懂得多。我就是平常喜欢胡看一些文章，然后跟人瞎讲一通，哈哈。喂！你看你看，青蛙。”她用手指着湖里。
　　一片荷叶上蹲着一只青蛙，湖灯把它照得清清楚楚，它慢慢转了个身，扑通跳进湖里，然后蹬着两腿游到黑暗的地方消失不见了。
　　我们登上一座孔桥时，她好像有点累了，便坐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转脸透过栏杆缝隙观望桥下。我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地方，扶着栏杆，也往下面看看。粼粼的湖面，湖灯有好几种颜色，波光也显得五彩斑澜。桥面很宽，所以我们停留在这里并不影响其他游人通过。这时候风已经有些许凉意了，三三两两来这边乘凉的很多是晚睡的周边居民。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
　　“苗淼还会回来吧？”我先开了口。
　　她用力盯了我一眼，说：“谁知道呢？她老爸是铁路局的领导，坐火车不用钱。闲得没事来回折腾，不过天越来越热，她应该要消停了。”
　　她站起身来，说：“看，那边有块草地，我们上那边坐会儿吧。”
　　我们拣了一块与两边的人都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坐下。这草坪是带点坡度的，最高处可以往下看湖。我们是在坡的中间部分，坐上去很舒服，还可以双手枕臂躺到后面。
　　我想延续刚才的话题。
　　“我以为苗淼是在你这儿半工半读呢，原来她家并不穷。”
　　金筝拔了两根草在手里面捻着，把碎草弹掉后，她说：“苗淼其实算是我的女朋友。”
　　我看着她，试图确定我理解到的意思。
　　她说：“你可能不了解这些。”
　　其实我知道，我早就隐约感觉到过。而且歌厅的女孩们里也经常有同性恋，她们的关系有时比男女还深刻。就连英姐，也有过女朋友。
　　我说：“其实我有感觉到。但总觉得你是个完完全全的女人，所以没敢信。”
　　她说：“完完全全的女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感觉的。”
　　我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男人会喜欢的那种女人。“
　　”可能是眉眼还能看吧。“
　　”不只是这样。“
　　”前两天回家，我妈逼着我去相亲。见个男孩，那男孩也是一见我就喜欢，带我上他们家小区去，指着这一幢说几层几号是他的房子，再指另一幢说几号几层也是他的房子，还炫他的车。我心里说，你特码还没我有男人味，你老爸还没死，你就把你老爸给你的遗产给这儿张罗，我怎么可能跟你过日子。完了跟我要微信，我给了他个假号。“
　　”你知道吗？“我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也挺喜欢你。“
　　她好像没预料到我突然冒出这句，缓了缓说：”喜欢我很正常啊，总是会有人喜欢我。可又有什么用呢？帅哥我也见过很多，但从来没有喜欢过。“
　　我并不是个直白的人，可说出口便有点收不住：”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第一眼见到就喜欢，然后越来越喜欢。所以我才总觉得你是个完完全全的女人，因为。。。这么真真切切。“
　　她竟然冷笑了一声，说：”你的感觉就一定准确吗？”
　　我无言以对。
　　而她也沉默了。
　　天空又有星了，这让我想起来刚跟她认识时在楼顶吃西瓜的那个晚上。
　　她又开口了，说：“其实我也不了解自己。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女孩，因为我也暗恋过男生。我现在这家店，当初是和我一个中学同学一起开的，她叫柳倩。我俩是非常好的朋友，她人很聪明，脾气也很好，但是太敏感，又脆弱，可创业的时候却很坚强。那时我们开始住这儿的。我俩算是患难之交了，因为开店的时候真是挺不容易的。有一次，她在电话里和家人闹了矛盾，晚上吃饭喝了点酒就一直哭，回家的路上，我猛地抱住了她，那一刻我觉得我应该保护这个女孩，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她是我的初恋，也是我唯一真正爱过的人。苗淼只是个小女生，但人确实蛮可爱的，她也非常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柳倩呢？”
　　“我俩有一次吵架吵的特别厉害，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一赌气就离开了这里。那时我们都气了很久，谁也不肯服软，我把她在店里的股份折成钱汇给了她，就再也不跟她联系。最后她想回来，我也想她回来，可就是不答应。我越想她，就越不想她回来。我越见不到她，就越想她。她有次过来的时候，带了她的新朋友，那人长得完全跟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好像也不长。再后来，她结婚了。”
　　她忽然开始呜咽，低着头，眼泪扑簌扑簌掉到草地上。
　　“她说过她不喜欢男人的，她总是说被男人触碰就会觉得恶心。我恨她，但我不是恨她结婚，在她结婚之前我就恨她了。我恨她让我对她有了感觉，她让我以为自己喜欢女人，她让我一直没有办法去喜欢男人。可我现在还会想起她，但是我又是真的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