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见闻录》晴时好看花

2、红妹婆婆

　　红妹婆婆住在我家斜后方，去她家要从我院墙外那条巷子里走。红妹婆婆总喜欢扒拉着我家矮院墙，与我奶奶说些家长里短。我这时一般也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我奶奶这人眼光特刁钻，待人也特别苛刻。可是她对红妹婆婆还是不错的，几家子菜地都在一起，有时我奶奶还会顺带给红妹婆婆的地浇点水，拔几根草。

　　听说红妹婆婆是童养媳，但是与她老公感情特别特别好，俩人青梅竹马的长大，16岁成了亲。刚刚开始红妹婆婆三年不怀孕，一怀孕却生了个姑娘，给她家婆气的，那时候真真是一天三顿骂。可是俩口子感情好，有情饮水饱，这些也当不得什么。生了姑娘三年后，红妹婆婆又有了身孕，自是欢天喜地。待怀到四个多月的时候，他家男人挑石头被摔跤不幸磕死了。红妹婆婆恨不得也一死了之，旁人劝他，你若死了，你肚子这娃儿咋办，这万一是个小子，你家男人清明冬至还有个挑土祭拜的人，不至于断了香火。红妹婆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活了下来，可是婆家却不乐意，想要她把孩子弄掉，嫁出去好收点钱，红妹婆婆自是不肯，被她婆家扫地出门。我奶说她就揣着个肚子牵着个闺女，搬进了我家斜后方的牛棚，那时候那地方是一个牛棚。在冬至那天，红妹婆婆去坟前哭了一个下午，大家都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冬至第二天，听说她大伯子，也就是红妹婆婆的老公，突然嘴歪眼斜，龇着牙谁也不认识了。嘴里叽咕着“红妹~红妹~”把其他人吓得够呛，村里的道长说红妹家婆和大伯子他们做得太过了，引得红妹婆婆老公不满。一听是这样，为了送红妹婆婆老公走，才勉强分了些家当，靠着这一些家当，勉强把女儿和刚刚生下的儿子拉扯大。中间也有许多人要娶红妹婆婆，帮着她养孩子，可是都被拒绝了。

　　在红妹婆婆儿子30多岁的时候，发了些钱财，红妹婆婆就想着给自己老公迁个好地方。后来挖出来一看，栩栩如生，和刚刚下葬一模一样。这是听我奶奶说得，有没有夸张我是不知道的，幼年的我把这个当故事听得。一直到红妹婆婆去世的前些个日子。有一天我放学，玩了许久才往家赶，那时候太阳将将落山，红妹婆婆在院子里赶鸡回笼。我看见她家敞开的大门里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以前老房子，舍不得开灯，里面黑漆漆的，但还是隐约看他身上穿着长褂子，头上戴着尖顶小帽子，约莫二三十岁的年纪，眼睛什么的看不清晰，就是仿佛觉着鼻子挺高的。他朝红妹婆婆那边微微侧身看着。我没有多想，急着回家，又在外面浪晚了，回家免不了一顿数落。到家，果不其然，我奶奶眉毛都拧成了麻花，我赶忙插科打诨，“奶，红妹婆婆家来客人了啊？”我奶果然给我一下问蒙了，摇头说没有。“真的，我刚刚回家还看见了也。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我奶忍不住好奇，乡下妇人就靠一点八卦之心撑着无聊的日子，连忙扒着院墙朝后叫囔“红妹，红妹，你家今天谁来了？”红妹婆婆被我奶奶从堂屋里叫了出来，“哪有人来，你听谁说的？”我奶奶回头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就差拧我了。她肯定觉得我瞎说忽悠她，省的被数落。“我没骗你呢！刚刚红妹婆婆在赶鸡，一个男人站在她堂屋门口，穿着长褂子，戴着尖顶帽子。脸我是没看清，鼻子似乎挺大挺高的。不是他们家的亲戚吗？“我越说，我奶脸色越沉，最后没好气的打了我屁股一下，“天天净是有的没的，吃饭去！”

　　一天早上，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整个小村庄都笼罩再雨雾中。我穿着雨靴打着伞出门上学。路过小巷子，照例撇头看了红妹婆婆家一眼，没看见红妹婆婆，却看见暗沉沉的堂屋上首，那个男人笔直的坐在那里，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就往她家走去，到她家院子里的时候，一个错眼，堂屋里的男人就没了。那时候的我已经似懂非懂的知道一些。心下有些怕，可是好奇占了上风，来到堂屋门口，只觉得屋内一阵凉飕飕的风打在身上，整个人冷的一个激灵。小心翼翼的喊了几句红妹婆婆，没人应。只能急匆匆的往学校赶去，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半夜去诊所打了一针屁股，回到家又喝了一碗符水，才消停下来。我每次生病，除了正常的打针，喝符水也是必不可少。这才叫中西医结合！

　　病好了几天后，红妹婆婆在我家墙头叫我奶奶。正在做作业的我只能出去问什么事情。“小八，你奶奶呢？”“她应该去菜园子里了吧？婆婆你没瞧见吗？”菜园子就在红妹婆婆后院，她做饭该是能瞧见的。“哦，没看见，你去给我拿点你家的麻辣鲜，我炒菜用呢！”我进屋子拿了些给她，犹豫了一下。“婆婆，在你家的那个叔叔是谁呀？你家亲戚吗？”红妹婆婆被我也是问的一愣。“你啥时候见得？”我赶忙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你真的看见了穿着长褂子，戴着小尖顶帽？”我赶忙使劲儿点了点头，红妹婆婆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是谁了。我接着问“婆婆，那叔叔是谁呀？”红妹婆婆却是没理我，转身幽幽的走了，连刚刚问我要的麻辣鲜都搁在我家墙头上忘了带走。等我奶回来，做饭烧火之余，我把这事儿跟她八卦了一下。我奶奶只是叹了口气。

　　后面那些天，我看见几次红妹婆婆都穿着崭新标志的衣裳，头发也梳的齐溜，偶尔还会簪朵花.有天夜里，我不知怎的醒了，听见外面巷子里人声鼎沸，好多人叫呀囔呀说笑呀，具体说什么却又听不分明。我仔仔细细婷，还是人声嘈杂，我把我我爷爷摇醒，我爷爷以为我要尿尿。“不是，爷爷，外面谁家办喜事儿，这么多人可真热闹！”我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给我把被子提了提，“睡吧，外面热闹你别管！”我哪里会听他的，大概这样热闹的喧腾声持续一刻钟，安静了下来。我竖起耳朵又听了许久，还是没啥声音，迷迷蒙蒙要睡着了，一阵锁链拖在地上的哐啷声传来。从远至近，行至我墙外床头边停顿了下来，我下意识的摒住呼吸。也就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巷子后面走去。哐啷哐啷，在夜里回响着。声音渐行渐远消失了，我松了一大口气。“小八，你怎么还没睡？”我这才知道我爷爷还没睡，咻的钻进他怀里，身子还有点颤抖。“怎么了，哪难受，又发烧了？”说罢，手往我头上摸。“爷爷，刚刚外面有人拖着锁链哐啷哐啷的走过去，是不是有坏人？好像往红妹婆婆家去了。”可惜的是直到我睡着，我爷爷也没搭理我。

　　第二天，因为周末，我爷奶也没叫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巷子里也是熙熙攘攘都是人声。这次我听清她们说得是什么了。似乎是红妹婆婆去了。我衣服也没穿，打着赤脚就爬到了院墙头上往好看，她们家院子里站满了亲戚，有人在哭，有人在忙活。风一吹，纸钱哗啦啦在巷子里翻飞，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葬礼办的很是隆重，最后红妹婆婆儿子力排众议，把红妹婆婆和她老公合葬了，这在我老家是相当不合规矩的。也因为红妹婆婆的葬礼，她家儿子我才真的看仔细，因为记事以来他儿子都在城里做生意，反正让我映像最深刻的就是那个又高又大的鼻子…

作者有话说

　　有一些感情，是能跨越时空存续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