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叫小八 ...
-
我叫小八。
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这是我户口本上的名字。每当认识一个新朋友,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是会引来许多的揣测。例如难道你排行第八?你生下来八斤重?接下来你是哪个ba?五六七八的八?我总会郑重其事的解释。
不是五六七八的八,
是七生八不活的八!
这不都一样吗?不,是不一样的。
我出生在八十年代末,那时候正是流下来、引下来,就是不能生下来的计划生育时期。我上面有俩姐,我妈怀上了我,一游方算命先生对她说,你肚子里指定是男孩。我妈一听,是男孩,一咬牙一跺脚,就怀着了。到四个多月不放心,还找了我做妇产科医生的表姨,悄咪咪做了个B超,得到肯定的答案,那更是一心一头东躲西藏,好把我生下来,继承我们老陈家的一亩三分地。
还好,我妈是小学老师,活也不重,这样怀着也就一怀怀到六个月。这时天也热了,衣衫也薄了,这肚子也显怀了。咋办?就琢磨请个病假,说腿摔了,准备在家里蹲到生。人呢?是算不过天的!怀到八个月的时候,来家里玩的小孩,才三岁多、就会到处学嘴。第二天,计生办来了五六人,就像抓猪一般,拖着捆着就往医院去了。
几个药水打下去,我妈就腹痛如刀绞。等我外婆知道并赶到的时候,产房里就我晕死过去的妈和一个在挂水的护士。我外婆心都在哆嗦,问了一句,引下来的孩子在哪?护士朝隔间努了下嘴。我外婆说当时我就躺在一个肮脏的塑料桶里,身下都是一些血淋淋的肉块,人一走过去,桶里的苍蝇嗡的一下飞起来。她不忍再看,转身就走,刚两步,外面窗脚下的猫凄厉的叫起来,夏日的午后硬是给她嚎的寒毛倒竖!她反射性的回头看了一眼塑料桶,里面的我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被我外婆裹在□□里,带离了医院。她说那时候她也不管什么七生不不活、也不管我这样引下来的小孩是否有残疾!她就是想把我从那个桶里带走。再后来,我被送往旁边城市乡下我爷奶家养大。
在农村,小朋友最欢喜的就是丧葬嫁娶,这意味着有吃有喝有的玩,还贼热闹。我记忆中第一个参加这样的大场面,就是我四岁多时候,族里一太公过世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细节场面那只小蜘蛛和那两根弹动的焦黄惨白的手指。
老人去世,在我们老家,停灵5-7天不等。该停多少天,得听道士的。停灵的那些天,晚上需要八仙坐镇。八仙就是八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除了晚上坐镇、什么封棺抬着出殡都是他们。这么辛苦,理所当然八仙在整个治丧期间,抽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坐最好的席!那次太公过世,我爷爷也是八仙之一。虽然那时我爷爷年龄有六十好几,可是身强力壮不是吹的,挑着百十斤的稻谷过独木桥还能跑起来。
我尤记得,那天晚上应该是正酒,因为村里沾亲带故的人都来吃饭了,开了几十桌席面,用完了晚饭把院子里的桌子一清,老弱妇孺围在那里看请的俩人唱小戏闹丧,半大的孩子手里拽着鸡腿在人群里你追我赶。我则被我奶奶掬在怀里,哪儿也去不了。实在是幼时身子太差、和孩子疯玩两下回去必生病。我实在对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提不起半点兴趣,在我奶怀里扭成麻花,直到我说想去灵堂里找我爷爷我奶才给我放下地。
灵堂里也好不热闹,摆了两三桌酒,男人们推杯换盏、吹牛唆泡的相当来劲儿。最上首的就是八仙的席位,我一过去,我爷就把我搂在怀里,一边和人说话,一边给我扒拉花生米吃,每颗花生米都要没有一点儿红皮儿我才肯吃的。他们大人的话我也听不懂,就无聊的东看西看。突然、眼面前掉下一只小拇指盖大小的蜘蛛,蜘蛛抱着丝儿,一晃一晃。然后就看着那蜘蛛一边吃着丝儿一边往上爬,爬到了半空中又横着爬,直到爬到了灯泡上!嗯,不知道你们是否见过钨丝灯泡,被长长的电线吊着,就那么两三瓦,橘黄色的光。那晚的风有些大,还有些冷,灯泡被吹得摇摆着,蜘蛛也从灯泡上吊了根线下来,跟着晃动,投在墙上的影子扭曲怪异,煞是好玩。蜘蛛缓缓下降、影子也缓缓下降,然后不见了。靠墙放着个竹床,上面太公躺着,脸上覆盖着红布,头边燃着油灯,灯火如豆、明明灭灭。
蜘蛛已寻不见,我盯着那个豆大的灯火,风一阵一阵,火苗周而复始,忽的,覆盖的红布掀起了一角,我看见红布下的眼睛是睁开的,那眼睛黑黢黢的,像两个深深的洞。我摇了摇我爷爷的手说:“爷爷,爷爷,太公眼睛是睁开的!”桌上有一刹那的停滞,我爷爷回头看了一眼停灵的地方,拍了拍我脑袋,“乱说,你看错了!”然后他们继续聊天,看错了吗?我自己也怀疑,毕竟都是黑黢黢的,我紧紧盯着,等着下一阵风。很快,风来了,这次掀起的角没刚刚那么大,但是这次的我是集中注意力看,没错,哪怕只漏了半个眼睛,我也看见了。我得意的再次拽着我爷,大声说:“爷爷,太公的眼睛真的是睁开的!”我爷爷看了我一眼,没有理我,只是往我嘴里塞了一把花生米,和桌上其他人解释说孩子顽皮,正是爱学话的时候。我听了很不服气,祈祷一阵风能把红布吹走,这样他们总该信了,我没瞎说。
等了许久,风再也没把布掀走,我好生无聊,但是一股气让我继续盯着。我左打量右打量,太公被黑底红花宽大的寿衣裹着,连脚都看不见,倒是手从宽大的袖筒漏了出来。那只手又黄又黑,透着苍白。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的,是不是很难把这三个色搁一起,可事实就是这样的。上面的皮褶在一起,五根手指微微抠着扣在竹床上。或许盯的太紧了,看见其中两只手指颤了一下。幼年的我觉得好生奇怪,为什么死了会动?再看一眼,模模糊糊觉得那手指又颤了一下。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又有点表功,使劲儿扒拉下爷爷,爷爷很无奈的低头,“爷爷,爷爷,为什么太公手指会动?”桌上其他的叔伯大爷用很不愉快的眼神看着我,我有点怕,紧紧的靠着我爷爷,才鼓起勇气又解释了一遍:“我没乱说,太公手指真的会动!”这次我爷爷没有凶我,只是把我抱起,走出灵堂,我觉着我爷爷可能嫌我瞎说,惹大家不高兴,所以丢我回我奶奶那边去。我心下委屈的不得了,眼泪巴啦啦就往下淌,“爷爷,我没瞎说,太公手真的动了!”爷爷应了一声,找到我奶,“你现在带着小八回家去,别听戏了!”我奶奶本来想问下为什么,看着我爷的眼神什么也没说,爷爷转身又回了堂屋里。
可能是戏唱的关键位置,我奶抱着我站那里,打算把这点听掉再回去也不迟。忽然间,灵堂里的人“哄”的一声,里面一些人往外涌,其中俩伯伯大喊“女的带孩子快回去!快走!”还有本来一些在外面看戏的叔伯操着扁担就进去。我奶奶抱着我就小跑开,我遥遥的看见里面,男人们手里挥舞着什么、驱赶着什么。有人大叫
“拆门板!快拆!”
“拆贴门神的!”
“给他压回去!”
我奶紧紧抱着我,箍的我都透不过气,妇人们都紧紧拽着自己的孩子急驰。两束手电筒的光,打在漆黑悠长的道路上。只听见大家沉重的呼吸声,平时妇人们不停的嘴抿的紧紧,孩子们懵懵懂懂也不敢说话。我软软的依偎在我奶怀里
“奶~”
“嗯?”
“我看见太公眼睁开了,手还会动…”
“小八你看错了…”
那天晚上的特别特别黑,道路也特别特别悠长,风也很冷很冷很喧嚣。那个太公,是我们村,第一个火化入葬的人。直到五年前,我们那村才真正没有土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