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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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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昨日城门口混入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流寇,其人身负大砍刀,衣襟上还沾着半凝固的血,却因为出城踏青的百姓将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才让流寇钻了空子,贴在一辆马车底部入了城。
然而在马车将将入城,便有眼尖的守城士兵发现了马车经过时竟滴着血,察觉到了不对劲,刚要喝止马车,流寇见势不对便跳下来,流窜入人群中了。
百姓一见有个凶神恶煞的流寇提起砍刀似要砍倒挡路者,便纷纷惊叫着逃散开来,为流寇让出了宽敞的道路,而后又惊慌地聚在一起,却拦住了后头追来的士兵。士兵们生怕流寇入城后再造杀孽,他们的性命也将不保,便着一人飞速赶去通知官府,其余则疏散人群。
流寇见街上百姓众多,不欲暴露身份,便咬牙回身,沿着城墙一路躲闪着去了相对僻静的湖边,那里有不少低矮山丘,他只需随意劫一套衣物换了便可暂时隐匿踪迹。
而路上遇见的百姓,多是被吓得不敢与其直视,更别提报官了,但也有人看着流寇跑远了才慌忙跑去通知官府,竟也顺利地将官府引去流寇要前往的湖畔。
等府尹带着一大群捕快和借调来的士兵匆匆赶往湖边时,正遇见一个痛哭流涕的姑娘,发髻散乱,脸上身上还沾着血。
“大人!求求您,快去救救她吧!她替我拦着那个恶人!她已经被砍了好几刀了!大人!”姑娘惊惶地哭喊着,声嘶力竭。
府尹不待多言便指挥着士兵与捕快前去抓捕,又着人好生安抚姑娘。
可他们仍旧是来迟了一步。
原本绿草茵茵野花绽放的美丽湖畔,此时已成为一片人间炼狱,四处洒落着鲜血,有无辜游人抵挡不了流寇被砍得肢体飞散,鲜血沿着矮坡滚落下去,汇集到湖畔的低地。
那里正有个浑身是血的姑娘被凶狠的流寇砍了不知多少刀,却仍紧紧地抱住他的腿,不让他逃跑。流寇不想竟被一个如此纤细柔弱的姑娘拖住,眼见着官兵赶来,他又恼又恨,砍刀便立时落在姑娘身上又划出数道伤口,带出温热的鲜血飞溅,将那身浅色衣衫浸染得再也看不出本来颜色。
当官兵将流寇射杀之后,欲要带走他的尸体,却发现早已没了声息的柔弱姑娘竟然紧紧地箍住他的腿,费了官兵许多气力才将她的手扒开。
而先前跑来求救的姑娘见到这个血色场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双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哀恸大哭,滚烫的眼泪顺着手背滑落,打在了草地上。
那透明的泪水落入血泊之中打了个旋儿便渐渐溶化。
一场人间惨剧就此落幕,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
——
阿栀要去见那人,特意回家换了那条她一咬牙花了小半年积蓄买来的一次也不舍得穿的桃红色衣裙,还将垂落的青丝梳起,绾成一个简单别致的发髻。
换好衣裙之后,她特意打了盆水来,就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仔细打量着自己的面容。
她家中没有铜镜。
原先虽然不常用,却也是有的。只是那回她又气又怒,一时气不过便将铜镜掀到地上摔碎了。
阿栀确认过水面倒映出来的面容完美无瑕之后,便扬唇浅笑起来,而水里的面颊上亦是带上了笑意。
是该要去买一面铜镜了。
还是先去找那人吧。
想到那人,阿栀半是雀跃半是低落。
若是见到那人同李绾月在一起怎么办?
阿栀有些泄气,目光低垂,又落在了那盆清水上。
她轻轻抚上脸颊,重新振作起来,扬起一抹明艳的微笑。
街上很热闹,这还是阿栀第一回享受这份热闹。她坦然地行走在长街之上,袖中揣着钱袋子,四处打量着沿街的摊贩,想要买份礼物赠予那人,但看了半天,总觉得那些都不太适合他。
那人是温润如神仙一般的人,便是世间最美风景在他面前也会黯然失色,若只是一些寻常的礼物,又如何衬得起那人的风姿呢?
阿栀看了看日头,尚早,但她怕那人走得早,不愿耽搁,步子便加快起来,可这样一来,便眼花得很,更难挑选礼物,真是令她为难得很。
她又在一处驻足,这里卖得尽是香囊荷包之类的饰物,用于赠人也是适宜的。
她先挑选着,摊主大娘见她选得仔细要费些时间,便继续同一旁的摊主交谈起来。
“哎呀,也不知怎的,这两日上街的人都少了些,我们这条街还好,我昨日下午自城外进货回来,那城门附近的街上,竟然都没有什么人了!”
一旁的摊主诧异道:“你竟还不知么?”
“知道什么?我回来这么久还没人同我说过什么。”大娘疑惑。
摊主看了看四周,凑近大娘,压低了声音:“昨日城门口可发生了大事了!”
“什么?”大娘惊疑不定,也压低了声音颤抖地问,“难道是……死人了?”
“死了不少人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莫不是城里出现什么杀人犯了吧?”
“比这还吓人!”摊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还时刻注意着周围,生怕被人听了去惹了灾祸,“是个通缉了许久的流寇!”
“流寇?!”大娘一时没能压抑住自己的嗓音,惊呼出来,被摊主慌忙地捂住嘴,“别这么大声!给大人们听见可是要关进牢里去的!”
得了大娘绝不泄露出去的保证,摊主方才低声开口:“昨日上午那流寇也不知怎的混进城来了,一路杀了不少人呢!最后啊,是官老爷带了好多兵和捕快才将流寇围住捉拿了。”
大娘唏嘘:“难怪这两日城门那边没几个人肯上街了。”
“可不是。流寇杀人跟砍西瓜似的,血流了一路啊!我听别人说,捕快们抬尸体的时候,那布都被血染红了,啧啧啧,好像还有个死得特别惨,被砍了好多刀!”
“还好我昨日下午才回来的,不然若是碰上了流寇,现在也不可能在这里摆摊了……方才那位姑娘呢?”大娘庆幸一番之后,忽然想起还在挑选的姑娘,抬头一看,摊前早已没了那位姑娘的踪迹。
阿栀埋头走了数米方才停下来,捂住自己的胸口,喘着粗气。
方才不知怎的,她听了大娘与另一位摊主的对话,心中无端端地有些发紧,甚至还有些恐惧攀上她的心头。
她昨日也在城门附近……
但她却对流寇一丝印象也无。
难道是昨日受了打击太大,以至于她对身边的事物一点也不关心?
她想起昨日之事,心中又是一紧,但心境已与先前大为不同了。
她果真是太羞愤太气恨太难过了,一点也不曾注意旁人的喧闹,又还好她没碰上流寇,否则她哪里还有机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呢?
阿栀长长地舒了口气,拍拍胸口,按住胸腔下起伏的心潮,重新开始找寻起来。
在看到一家卖折扇的铺子时,她的双眸亮了亮。她想起了,那人时常一身浅色绸衫,很是俊郎清隽的样子,但似乎少了一把装饰用的折扇,腰间通常只系着一枚精巧玉佩。
她进了铺子,看向了满墙放置的折扇,各有千秋,她欣赏不来,只觉得都很好看很有气质,但她想送给那人一把最适合他的,便请了掌柜帮忙。
掌柜按照她的描述,精挑细选了一把折扇,展开了想她展示扇面的画与题字,她只勉强认得几个字,但也能感受出画中意境。
很适合他。
掌柜见她只欣赏着扇面不说话,便笑着问了句:“姑娘可是挑选来赠予心上人的?”
听到那三个字,阿栀立时便红了脸颊,想要开口,但那三个字仅仅只是在舌尖转了一圈,她便舍不得了,遂含糊地点头。
掌柜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也没再多问,只是温和地道:“据姑娘所言,公子应当是一位清风朗月般的神仙人物,这把折扇正配得上公子的风仪。”
阿栀也这么认为,便轻声问道:“这把折扇多少钱?”
“十两银子。”
阿栀闻言手指微微紧了紧,最后还是一咬牙,自袖中取出一个绣得认真细致但因用了太久丝线都翻了毛边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了十两银子。
抱着精美的锦盒,阿栀出了铺子,她低头捏了捏瘪了许多的荷包,神情颇为无奈。
等用剩下的银子撑过了这几日,她便重新绣花卖钱。
低落只是一瞬,阿栀想好了法子,便继续前行着,去寻那人。
现下虽然临近午间,但那人应当是在护城河畔,倚着暗红色护栏,垂眸望着那条碧绿的长河,阳光洒在河面上,碧波粼粼,便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细碎摇曳的光斑,衬得那张清隽的面容愈发出尘了。
这个时候河畔几乎没有什么人,大多是匆匆赶回家去用饭的路人,因而那人喜欢在这时来此想些事情。
因为周遭宁静,因而内心也能变得平静起来。
听了那人说为何常来护城河畔,阿栀便也渐渐地,心中一有什么事便来这里静静地待一会儿,许多不好的情绪也能平复下来。
阿栀抱着锦盒,果然在护城河畔的一株杨柳树下见到了那人挺拔的背影。
怎么瞧着比上回还要消瘦一些?
阿栀蹙眉,轻轻走上前去。
许是因为太过沉浸于思绪之中,那人竟未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公子在想些什么?为何如此愁眉不展?”阿栀轻声问,原本柔弱的声音显得愈发娇柔。
魏衍这才意识到身旁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位姑娘,且她的声音竟十分熟悉。他偏头去看,是一位艳若桃李的娇俏姑娘。
不是她。
魏衍略微失落。
他一贯谨守男女大防,因此便移开了几步,方才向阿栀拱手:“见过姑娘。”
阿栀知晓他对生人总是很客气,想了想,便也学着以往见过的样子向他略施一礼:“公子好。”
“不知公子为何独自在此忧思?”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么?
魏衍方才听出这位陌生姑娘的声音有熟悉之处,虽然看见了面容知晓不是他以为的那人,但离远了一看,竟又感觉对方同他以为之人身形亦有相似之处。
他当时便惊了一瞬,但很快便意识到她不可能是那人。
她们容貌不同,衣着不同,甚至连性格也有着差异。那人贯爱穿浅碧色衣衫,因为容貌的原因,总是很胆怯,绝不会这般同生人打起招呼。
只是眼前这位姑娘有着那人些微的影子,他便也不自觉卸下了些客套,回答起她的问题来:
“并非忧思何事,只是想念一位挚友。”
“公子的挚友,可是发生了何事?”不然,他为何如此忧伤,连一贯舒展的双眉也不自觉轻蹙。
魏衍转身,望着光影跃动的河面,眉宇间悲伤更甚:“她……不见了,我再也找不见她了。”
阿栀只看见他的侧颜,便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沉痛,她心中微微作痛,上前几步,安慰道:“还请公子莫要太伤怀……想来公子那位挚友虽然离开了,也不愿见到您这般难过。”
他轻叹一声:“是啊,她总是为人着想,若是知道了,定然又要跟着思虑了。”
阿栀不知他的哪位好友忽然离去,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宽慰他,便只能另寻一个话题,好转移
他的伤感。
“公子时常来这儿么?”
“以往来此,只是为了片刻心中的宁静。”
于是阿栀便懂了,他今日来此是为了纾解内心伤感。
“此地风景甚好,公子或许会有新的感悟也不一定呢?”
静谧之中的流动,总能碰撞出意料之外的精彩。
魏衍静听了一会儿春风吹皱碧波的声响,微微勾起了唇:“确如姑娘所言。”
听得出来他的心情振作了些,阿栀便满足了。
后来他们又闲聊起了些世事人情,一如他以往同她说过的那些一样。
因为相谈甚欢,时间竟悄然流逝。
街上人又渐渐多了起来,魏衍方才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头。
“今日还要多谢姑娘陪在下在此畅聊。姑娘开解之言,亦令在下之感伤稍有缓解。”
阿栀还以一个灿烂的微笑:“阿栀也要感谢公子讲述如此多奇闻异事,令阿栀大开眼界。”
“原来姑娘芳名阿栀,当真是好听的名字。”魏衍赞道。
阿栀眸光微动,想起了那日的桥头,他看见了一位妇人挽着花篮叫卖,花篮中铺满了栀枝花,纯白若冬雪,带着清幽的香气,被微风送到了鼻尖。
那时,他看着泪痕未干的她说:“姑娘如此善良纯洁,正如这纯白无瑕的栀枝花。”
阿栀的名字,是他取的啊。
阿栀看着魏衍噙了一丝温柔的笑意,胸腔震动着,内心涌起强烈的欲望,想要告诉他这个名字的由来。
一两缕垂落的发丝被风挑起,在左侧脸颊上将落未落,弄得她痒痒的,也唤醒了她的理智。
因而最终,她什么也不曾告知。
“多谢公子称赞。还不知公子姓名?”
“在下魏衍。”
“魏公子的名字,也很好听。”她又笑了,在明媚的春光下,别有一番桃李娇美之态。
魏衍被这微笑摄去了心神,他恍了一瞬,目光都虚幻了几分,顿了一下方才问道:“不知阿栀姑娘……明日此时是否还会来此?”
阿栀少见他有这般失态的模样,因而笑得愈发灿烂:“公子相邀,阿栀荣幸之至。”
他们相视一笑,不言而喻的默契在方寸之间悄然流转开来。
“阿栀这里有一份礼物,应当很适合公子。”
阿栀临走前,将自己特意买来的礼物给了魏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