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情记》一磕糖

1、第 一章 第一卷：美

　　第一卷：美人骨
　　第一章：
　　正是春光灿烂的好时节，闷了一冬的百姓们纷纷踏出家门，上街，偶尔遇见相熟的朋友，还会笑着上前打招呼，便是先前有过什么嫌隙，因着这暖洋洋的春光，心情舒朗，十分气也已只剩了三分，是故长街上熙来人往，热闹非凡。
　　人们都上了街，悠长巷道中一时便显得安宁清静，像是上了年岁的老人，动作慵懒，神态悠闲。
　　饶是如此，巷中各式小店皆是支起了招牌，店门大开，将一切物什摆件打扫擦拭地干干净净，只等待着客人上门。
　　而这其中，一户青砖建造石瓦覆顶的茶馆，却是既未老早就挂起招牌，又未敞开店门，静悄悄的，同那对本不该立在店门前的两只石狮一样，显得突兀非常，却又诡异地融入小巷的其余店铺之中。
　　漆色大门忽然打开，露出一条稍宽的缝隙，紧接着便有一颗头探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又凝神静听了片刻，方才一使力，将店门彻底打开。
　　那人一面熟练地挂起一幅白底青边上书一个颇有风骨的“茶”字旗子，一面喃喃自语：“歇了一冬，看来今日要有生意上门了。”
　　那人声音略低，却实打实的清澈柔婉，令人听了便忍不住想要配上一壶好茶细品其声。
　　她准备好开店的一切事宜，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任何灰尘水渍，再后退几步，观了观整体样貌，确定茶馆的外表旁人一见便知有格调，方才理了理衣摆，拂去几点尘埃，目光便渐渐转向了小巷尽头。
　　隐约可见的人影逃散，似乎还能听见惊慌的喊声与沉重的马蹄声。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心底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春光明媚，于某些人是踏青赏玩时节，于某些人，却是此生最灿烂绚丽再也无法感触的光了。
　　——
　　一只通体晶蓝莹润的雀鸟掠过亭台高阁，穿梭于熙攘人群之上，擦过低矮伸出的檐角，一双羽翅在春光映衬下，仿佛闪烁着亮丽的蓝色光华，那身形太过优美流畅，似乎能令人想到无数美好而充满希望的事情。
　　长街之上，人群之中，有个穿着浅碧衫子形容微有狼狈的姑娘，神情呆滞，面无血色，双眸近乎无神地追随着低空之上的那抹蓝色流云。
　　她步履不停地行走在人群之中，分明人潮涌动，她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顺畅穿梭。
　　却不知是她身形灵巧，才能如此顺畅，还是这街上之人皆对她避之不及。
　　是啊，她这幅样子，谁见了不会厌恶地远离她呢？
　　姑娘怔怔地想着，虽是在追随着雀鸟的方向，手却不自觉抚上了左侧脸颊。
　　在那里，在特意蓄起的长长刘海儿之下，有一块狰狞而丑陋的瘢痕。
　　触到了那块凹凸不平的瘢痕，姑娘指尖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回想起了极不愉快的往事，神情痛苦，脚下的步子却愈发加快。
　　不知过了多久，姑娘由最初地小步快走，到了后来地疾步奔跑，勉强地跟上了蓝色雀鸟，来到了一条漫长得仿佛人生之路的小巷巷口。
　　姑娘在巷口略停了停，眼见着雀鸟纵身飞入巷中，她才坚定了念头，怀着巨大的决心，踏入幽深寂静的小巷。
　　她再没看见雀鸟的踪迹，便只能凭着感觉走入小巷深处。两边间或开着几家小铺子，间或是几户宅院，间或是一段缀着青苔染着污尘漆着白色的院墙。她一路走来，四处打量，一一确定了那都不是她要去往的地方。
　　她似乎走了许久，久到她恍惚以为，越过了时光，由凡尘踏入了清静仙地，恍如隔世。
　　直到看见了一方白底青边的旗子上立着的那只蓝雀，她才驻足，抬头，目光对上了三层石阶上含笑看着她的一位老者。
　　老者开口，声音带着久经岁月之后独有的稳重宽厚：“姑娘，请随老夫入内，用一杯茶吧。”
　　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姑娘点点头，一言不发地随着这位和蔼慈善的老者进入了疏衍茶馆。
　　在外面看来，茶馆应当不大，可入了内，方才发觉，这茶馆仿佛遗世独立一般，拥有着宽阔到能让来者在一瞬间便宽舒了胸怀的庭院屋宅。
　　一踏入茶馆，便先见到正中央一尊雕刻着繁复线条的香鼎，那里面还燃着不知名的却仿佛能让人忘却忧恼的香。袅袅烟雾自鼎上镂空之处逸出，盘桓于这方天地之间，便营造出仙气飘渺的氛围来。
　　老者带着姑娘绕过香鼎，踏着青砖小路行了小段，便来到茶室之中。
　　说是茶室，却并没有用于招待客人的桌椅，也并没有什么客人静坐用茶，若非有两方立着的巨大檀木格架，上面整齐地放置着玉质茶罐，茶罐旁挂着书写了不同茶名的木牌，否则单看陈设，更像是哪位富贵人家见客用的正厅。
　　掀开重重珠帘，老者又带着她去了茶室里间一处更为隐蔽宁静的静室。此处并没有门，只以垂地的精致珠帘隔开内间静室与外间茶室。而静室之中一片烟雾朦胧，燃的却是与外头不同的香，乍然一闻，似乎是某种花香。
　　老者为姑娘掀起珠帘，笑着示意她入内：“主人正在静室中等候姑娘。”
　　姑娘踏入雾中，恍惚以为自己入了仙境，嗅着那清淡却幽远的香味，她仿佛沉醉其中，不愿再回到街上，回到凡世。
　　不知何时，烟雾逐渐淡去，她这才看见，静室中置放着一张方桌，两把木椅，方桌的一边，坐着一位优雅浅笑的俏丽姑娘——茶馆主人。
　　那位姑娘方一开口，她便不自觉将那位姑娘同静室中的香味联系起来。
　　“姑娘来此辛苦，不若坐下用杯茶吧。”
　　她便坐在了茶馆主人对面，瑟缩地伸出手，捧起了那杯递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茶。
　　也正是指尖触碰到了茶杯，她才惊觉，春光融融之下，自己的手指竟如此冰凉，仿佛冬日里凝结的冰块。
　　她忽然垂了眸，掩盖住眼底浓重的哀伤。
　　她不仅指尖冷，心中更是冰寒一片。
　　“姑娘若是发冷，不妨先饮上一口茶驱驱寒。”
　　她照做，喝了一口，入口苦涩，在她舌尖萦绕许久，方才微微有一丝甘甜回味，但很快便消失在了苦涩之中。她体味着茶中滋味，却不自觉联想到了自己脸上的瘢痕。
　　“为何这茶的味道，竟如我千疮百孔的人生一般？”
　　她喃喃低语，却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对方。
　　“这茶名唤‘美人骨’，姑娘心中如何想的，皆体现在这茶中了。说是茶味如人生滋味，便是如此了。””
　　“是这样么？”她苦笑一下，抿抿唇似乎仍能感受到茶的涩意，复又抬眸，眼底划过一道期待，“姑娘，听闻此处可以帮人达成任何心愿，不知能否实现我的愿望？”
　　“姑娘请说，我自当竭力而为。”茶馆主人微微抬手示意。
　　“我想变美，我想最后再争取一次！”若是仍然无法挽回，那么她便再也不去奢求。
　　她脸上犹带着一丝不甘与期待，但纵使是这样了，她仍旧没有任何怨天尤人憎恨他人的恶意。
　　茶馆主人叹息一声，清亮的眸光在浅薄的烟雾中透露着悲悯。
　　“我可助你摆脱瘢痕，但你是否愿意付出代价？”
　　“便是需要我这条命，我都愿意。”
　　“我只要姑娘的善良之念。”
　　她愣住了，没想到茶馆主人不需要她的性命，不贪求一分钱财，竟然只是要那虚无缥缈的善念？
　　她顿了顿，既怕主人反悔，又怕这是在骗她，毕竟对方太过年轻，她难以完全信任：“姑娘当真能够让我变美？”
　　“只要姑娘愿意付出代价，我便能够做到。”
　　她便坚定点头，眸光都带了分沉毅。
　　“那好，姑娘只需记住一点，这变美的法子只能维持七日，七日一到，若是没能回到茶馆，姑娘便会失去性命。”
　　她听着对方沉声的叮嘱，心中已对这位年轻娇美的姑娘信任了几分。
　　“我会记得的。”
　　茶馆主人忽然起身，似是要走，一身烟青色雅致长裙在烟雾映衬下显现出遗世独立飘然玉立的感觉来。
　　“姑娘饮完这杯茶便自行离去吧。姑娘的善念待七日后回到茶馆，我再亲自取走。”
　　茶馆主人顿了顿，又叮嘱了句：“姑娘最美之处不在于外而在于内，希望姑娘能永远维持这份美丽。”
　　这份叮嘱仿佛化为轻薄的烟丝悠悠地落入耳中，却如古寺中的浑厚钟声一般在她脑中回荡。
　　她看着对方烟青色的身影逐渐隐在烟雾之中，一时竟忘了问如何才能变美，只记着最后的叮嘱，饮完茶便起身，掀帘离去了。
　　惟余满室之中，茶香清逸，烟雾袅袅，珠玉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已不记得是如何出的茶馆了，只记得回过神来时，转身望去，已瞧不见茶馆外飘扬的旗子与立在旗杆上的那只蓝雀了。
　　方才宁静放空的脑海一瞬间便涌入了小巷中几声细碎的讨价还价，以及遥远的巷口之外，热闹的吆喝。
　　日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斜斜地洒落在她身上，她苍白的脸似乎莹然生辉，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