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方 ...
-
方才端着一副飘渺出尘的姿态款款地走出静室,却不妨同一张沧桑如千年古松上的树皮一般褶皱的脸打了个照面儿。
“哎哟,险些没吓得背过气去!瑞松,你怎么一言不发地站在这呢?”
瑞松耸了耸鼻,一脸本不欲与对方一般见识却因为对方的无礼而不得不与其见识见识的嫌弃模样:“毕罗啊,才出来就原形毕露啦?还有,你怎么这么不知礼数啊?论身份,你得尊老夫一声上仙,论年岁,你唤老夫一声祖父,都还是你占了便宜。”
毕罗撇撇嘴,偷偷顶嘴:“在茶馆,我还是茶馆主人呢。”虽然只是明面上的。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还茶馆主人呢,成天在外头疯跑,也不见你拉回几宗生意来。”瑞松愈发嫌弃了。
“我若是有岚阙一般能够听见客人内心呼唤的本事,我早就将任务完成了好嘛!至于拖得上这百年嘛。”毕罗仍是不服气,双手环胸,下颌微抬,一副骄矜极了的模样。
岚阙便是先前引着那位姑娘前来的莹蓝色雀鸟。
“因此主人遣了新人来,一道完成任务。”瑞松觑了她一眼,半是同情半是等着瞧好戏的心态。
“什么?”毕罗登时又惊又慌。
主人怎的忽然便遣了新人来?莫不是对她失望了嫌她完成任务不够快?还是干脆直接让旁人替了她?
毕罗心中一时涌现出无数个足以令她大惊失色的念头,愈想愈觉得主人不喜欢她了,险些没急出几滴泪来。
“还杵在这儿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还不快随我去见新人?”瑞松明知她心中惶急,仍旧坏心眼地催她。
谁让她老同他顶嘴的?
于是毕罗一改先前在静室中的仙气飘飘,垂头丧气地跟在瑞松身后,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如果可以,她愿意将这条从静室到前厅的短短路途走上千万年。
然而,这是不可以的。纵使毕罗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见到了那位很有可能取代她在主人面前最得力属下的地位的人。
隔着重重珠帘,毕罗隐约瞧见了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她偷偷比了下自己的身量,发觉自己可能才到对方的胸口。
她安慰自己,没事,只要主人不嫌弃她短就行。
待入得前厅,毕罗才完全看清了对方……的背影。
那人正在打量茶室的陈设,踱步到木柜前一一扫过木牌上写着的茶名。
倒是个自来熟的。毕罗撇撇嘴。
瑞松清了清嗓子,唤了他一声:“白玺。”
白玺闻言,转过身来。
毕罗瞪大了眼等着看他是长得一副如何俊秀的模样,才能分走主人的宠爱。
然而这一眼,却令她双眼张得更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愈发圆滚滚。
那人一身水墨浸染白袍,腰间还别了一把看着就很名贵的折扇,乌发用了一枚玉冠整齐地束着,看着到很干净利落的打扮。他的一张脸,若一块被上天精雕细琢了许久才完成的珍奇古玉,那般挺拔立体的鼻梁,那般深邃若星河璀璨的双眸,那般丰薄适宜的菱唇,那般棱角分明的下颌,简直非鬼斧神工不能雕刻出来。
毕罗一下便产生了浓重的危机感。这个白玺容颜堪称绝色,莫非真的是凭色相获得了主人的喜欢?
待白玺走得近了,她还发现对方竟然拥有鸦羽般纤长的眼睫,眼睑一抬一闭间,似乎真有一股风自眼睫扇来。
毕罗当真是嫉妒得紧了。
“这位便是新加入任务的白玺。她是毕罗,对外的身份是茶馆的主人。”瑞松仿佛沟通两人的桥梁,尽职尽责地替二人相互介绍。
白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毕罗却给这看起来极为敷衍的态度撩起了心头一把火。
她故意以挑剔地眼光,放肆地上下打量白玺,发现着实找不出什么外形上的缺点,心里泛起一阵酸后,便眯眼嫌弃道:“白玺是吧。你这身穿得是个什么?这墨迹还沿着衣服往下滴,你这莫不是太穷买不起新衣,便自己往白衣上泼了墨装才子呢?”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但凡有些血性的,都会被她气得失态。
然而她低估了对方的厚颜无耻。
“毕罗是吧。如你慧眼所辨,我这身衣袍上的山水图的确是自己挥毫所作,我的确是穷到买不起新衣了。”白玺淡淡地挑了眉,忽然露出一抹笑容。
毕罗敏锐地感觉到这温润的笑容中隐含的深深的恶意。
“既然你是这茶馆的主人,定然收益不菲,还请你能赏点钱给我做身新衣。”白玺笑容加深,“哦,不如这样,日后我的一应衣食起居所用皆由你来付账好了。”
毕罗摆出自己最凶恶的神情狠狠地瞪着白玺,若是她付了钱,他能不能离开主人的视线,不用他那副皮囊来与她争宠?
但她没好意思说出来,怕丢了面子输了气势。
于是下马威没成反被坑了成为白玺长期行走金库的毕罗,心中哭唧唧地认下了失败的第一场。
比脸皮厚,她这般的纯洁小娇花,真是比不过啊比不过。
瑞松见她终于是安分了些,暗戳戳调侃笑道:“难得见到一回毕罗如此低沉,看来还是白玺能压得住你。”
白玺看了他一眼,看出了瑞松期待着自己日后能大显身手好好打压毕罗这朵彪悍花灵的气焰,免得她时不时便如瑞松往日传信中所言那般,粗手粗脚永远是一颗侠义之心支配了行动,弄得好几次任务险些没能完成。
他的目光又移到毕罗身上。
如她的本体——一朵可爱娇俏的小白花一般,她的外形看起来就是柔婉纯善又娇艳秀美的样子,她虽是穿了一袭端庄矜持的烟青色长裙,但实则姿态步调若没有刻意保持,便显露出她放荡不羁的内心。
因为方才被他一番话堵得气闷,毕罗此时垂着头,看起来情绪并不很高的样子,一双圆眼自以为偷偷摸摸没被发现地时不时就打量他几眼,然后便悻悻地收回目光撇撇嘴,似乎还挺嫌弃他的。
可真是个有趣的花灵。
白玺已然能想象到来此休养的日子一定不会无趣了。
至于瑞松希望的压制住毕罗一事,他倒是不甚在意,也不会真同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计较,
只是无聊时,她自己凑上来招惹他,他也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地脱身了,总要看见她露出现下这副沮丧又摩拳擦掌准备卷土重来的鲜活神情才算是满意。
“好了,打过招呼了,你们也算相互认识了。毕罗,你既是这茶馆主人,便由你带着白玺去他的寝居吧。”瑞松笑眯眯的,看着毕罗的目光就仿若是凡间慈祥和蔼的祖父看着自家孙女一般。
然而这看似祖父孙女般关系和谐的两人,此时心中的想法却大相径庭。
瑞松所想:臭丫头赶紧把这尊空降的大神领走,他这个老头子需要回去泡上一壶好茶,躺在躺椅上好好嘬几口,再摇摇小扇,才够将白玺引出的一系列惊讶、震惊、不敢置信勉强平复下来,他这颗老心脏才算是缓了过来。
毕罗所想:瑞松老头阴险狡诈,定然是方才看到自己被白玺轻松堵住了嘴,便想着借白玺这个空降的主人得力属下的威风,报往日他被她气得一张老树皮脸愈发褶皱的仇。
看她不把瑞松偷藏的好茶偷走全喝掉!
毕罗怀着复仇的心态,冷漠地带着白玺前去他的院落。
茶馆外表看来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茶馆,但实则是一座小型仙府的化身,因而内里的格局恢弘无比,非一眼能够望尽。茶室前的香炉所燃香料的香气与烟雾弥漫了整个茶馆,四处是朦胧的一片,院落奇花异草山石在其中若隐若现,便愈发带了股子仙气飘飘的味道。
用毕罗的话来说,就是能显得住在这里面的人格调很高。
这自然是毕罗的手笔了。毕竟她当年还在主人仙府中灵智未开时,对仙府的印象便是这般,因而她成功地复制了主人仙府中的一应陈设,来表达自己对主人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
因而白玺自踏入茶馆便觉熟悉非常。
他瞥了眼前头欢快的毕罗,时不时便四处张望,然后娇艳的脸上就露出了小小的得意,眼角眉梢俱是生动无比。
“怎么样,还不错吧?”毕罗特意等了等,偏头,挑眉问白玺。
实则她已经憋了一路了,还是没等到白玺主动夸赞这院中布景,于是按捺不住便自己先开口问了。
白玺则是看着她一脸“快夸快夸”的混含了得意、期待、雀跃的神情,终于还是顺着她的心思应了一句:“挺好。”
只这么一句可不够。
毕罗又不矜持地追问提示他:“那你知道,这茶馆中的一切都是谁来布置的吗?”
就是他眼前的毕罗女侠!
毕罗灵动的双眸里闪烁着灼热的期待,一时也忘了先前的不快,主动凑近了几步。
“是你吗?真是厉害。”白玺难得耐心地陪着毕罗玩这幼稚的问答游戏,只是身子在不经意间又向一侧偏了几步,避开了毕罗凑上来的泛着幽幽花香的身体。
这小白花还是太呆憨了些,竟不知道男女之间应当保持距离。
他觉得瑞松这几百年来没有好好教毕罗一些最基本的常识,真是太失败了。
于是太失败了的瑞松,正美滋滋地泡茶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瑞松揉揉鼻尖,显是习以为常,他觉得肯定又是毕罗在背后偷偷念叨他,毕竟他这几百年来打过的喷嚏都是毕罗念叨来的。
毕罗不知白玺心中所想,因为难得有人夸这庭院景致,而这些又是她亲手布置的,也就相当于是在夸她了,故而她心情愈发亢奋起来。
白玺是继主人之后第二个夸过她的人了,她决定暂时将同僚间的勾心斗角放在一边,带白玺去一个宽敞又华丽的院落。
“来,走这边。”毕罗殷勤又亲切地为白玺指路。
在一条交叉的回廊下,若按她原先的意思,往右走,便是通向一间又偏僻又相对简朴许多的院落,好处就是离她远,碍不着她的眼;而现下,因她改了主意,便领着白玺往左走,通向的是一片集聚的院落,大小陈设什么的也不输她本人的院落,但有个坏处就是离得近,可以说是比邻而居的两重院落,这样万一她日后又被白玺惹恼了在房中咒骂他,都能被他听得清楚,很是尴尬。
这个坏处方才在毕罗脑海中过了一路,他们已经走近了重重院落,毕罗便是想后悔,都没好意思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就不要脸,因而就这么定下了。
将白玺带到他居住的院落前,毕罗指着院门道:“你日后就住在这‘疏影居’了。隔壁‘酹月居’住的就是我,但你若是有事最好别来找我,去‘逸兴居’找瑞松便是。”
她想,她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但凡识趣的人都不会追问缘由。
然而,她忘了,白玺是个极其不按常理出牌的不识趣的人。
“为什么不能寻你?”
白玺的神情太过认真,竟令毕罗一时间无法辨认出他究竟是故意的还是真的那么有好奇心。
“因为,咳咳,”毕罗清了清嗓子,并利用这短暂的时间组织语言,用最优雅简洁的语言来表达她的意思,“因为,在你来之前,我就是主人最得力最有用的属下,然而现在,也不知主人何时有了别的心腹了,这让我非常有危机感。因此,介于我们之间竞争上位的同僚关系,我们还是不要有超出任务之外的交流好了。”
“你等着,就算主人一时受你的皮相所迷惑,我也能很快就重获主人的宠爱的!哼!”
毕罗自以为十分有气势地高抬着下颌睨视白玺,末了还留下一句惊天动地蔑视满满的语气词以作结尾。
她可真是太有趣了。
笑着目送毕罗离去的高傲背影,白玺眯了眯眼。
以往怎的不知道这朵小白花下隐藏着如此有趣的灵魂?
若是知道……
应当能早点与她见面了。
白玺抬头看了眼行云流水般的“疏影居”三个大字,摇头失笑。
没想到,毕罗不仅复刻了仙府的一应陈设,就连这字……也不知她是从何处翻出来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