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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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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齐骞拿着的那张机票时,喻言面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了。她用一种隐晦又复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齐骞,轻声开口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过去?”
齐骞望着她,隐约察觉出这次先斩后奏的行为打了喻言一个措手不及。与其说带来的是惊喜,倒不如说是惊吓。
她为什么这么排斥自己和她同去?
是因为自己冲昏了头想要维护她背着她买了机票,还是因为她不愿意将这段过去当面呈现给他?
他明明已经是离她最近的人,却好似和她仍旧隔着一堵厚厚的看不见的墙。
“抱歉,没有和你商量就擅自做了决定,如果你不愿意我陪你一起过去,那我送完你就回去。”齐骞抱着她,语气软得不行,“喻言,别生气好吗?”
生气?她哪里会生他的气?他这样的人竟然会放低身段用这样的语气哄着她,她怎么舍得生他的气?
她只是害怕。他是她侥幸获得的意外之喜,是她在理清一切情绪后仍旧不愿放手的妄念,她不想就这么失去他,所以她才怕。
这份青春期荷尔蒙作祟的悸动,往往来势汹汹,灿烂如烟火却又短暂易逝。她这样一个敏感执拗又心思深沉的人,比起一般女生相处起来要沉重艰难得多。他是来去自由的风,又怎么会为了她长久停留,还得托起呵护那颗沉甸甸又玻璃一样易碎的心呢?
他这么好,又怎么会是她配得上的呢?
她瞒不住的,无论他这趟究竟跟不跟她同去,她都不可能瞒住他多久。她可以为了留住他再换一张面孔,可他也能在拆穿她一次伪装后再看透她一次。
他是聪明,但他也会累。连她都嫌弃的自己,他又怎么可能永远维持住现在的喜欢?
这是妄念,是执拗,是她一如既往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知道的,她明明都知道的,可她就是舍不得,非常非常舍不得。
“齐骞,你会喜欢我多久呢?”喻言垂眸抓紧他衣角,在这个汇聚了天南海北过客,短暂交汇又匆匆分离的充满宿命感的机场里,有些自暴自弃地问出这句话来。
她知道这个时机问出这种话很可笑,正值热恋期的男女口里又怎么会有第二个答案?可是她不敢不问。如果现在不问,或许以后她都再也听不到这句回答了。
“我不知道。”
喻言愣了愣,终于还是没忍住抬头去看他。
齐骞温暖手指轻轻托住她的脸,那双寒夜一般漆黑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喻言,如果你要的是天长地久的许诺那么原谅我做不到。人心易变,我无法控制自己将来的变化,所以我不会轻易做出允诺。我怕我做不到,更怕看到你失望。我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为第二个人做出这些麻烦至极的事,也无法确定你今后还会不会遇上比我更适合你的人,我完全可以在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给出那个庸俗讨巧的标准答案,可是我更想真实地对待你,在喜欢你的时候就心无旁骛地去喜欢你,而不是去哄骗你,讨好你。所以,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喜欢你多久,但我愿意喜欢你久一点,更久一点。你呢?你也愿意为了喜欢我多努力一点吗?”
喻言按住他的手背,终于扬起笑容:“好。”
这才是齐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齐骞。他是第一个看透她仍旧坚定不移地走近她的人,也是那天晚上停在自己耳畔的风,落在头顶的雪。
***
喻言挑了个相对安全的时间段和齐骞一起来了医院。
曾淼正在午睡。她的脸比先前圆了一点,不知是浮肿还没消下去,还是这段时间怀孕长了些肉,双颊红润健康,看上去还是那样漂亮温柔。
一看就知道她过得很幸福。
喻言没吵醒她,找护士问清楚了孩子的位置,和齐骞一起隔着玻璃窗看房间里恒温箱中那个安睡着的,皱巴巴的男婴。
“大年初六,不知道这次她会不会记清楚些。”喻言隔着玻璃窗,微笑着用手指去“摸了摸”他的小脸。
齐骞目光从那孩子身上移开,落在了喻言的侧脸上。
她笑得很温柔,也很……寂寞。
他很想去问问她这句话的意思,却又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所以只好抿着嘴不说话了。
“齐骞,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喻言突然扭过头来,正好迎上他的双眼。
好人?
这样宽泛的概念究竟应该如何定义呢?他并不是专业的人类学专家,无法给出最权威的解释。但她此刻,一定很想听到他的回答吧?
“人性是很复杂的,不同角度不同层面或许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结论。单纯地用好坏两个字来区分,似乎太过片面。”
喻言笑了笑:“果然是齐骞式的回答。”
齐骞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道吗?当我听到妈妈真的生下来一个男孩时,第一反应不是为她高兴,而是松了口气。”喻言又看回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情绪却一点点沉寂下来,“我是个坏姐姐,也是个坏女儿。”
“我明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个好东西,明明费劲了心思才摆脱了他的控制,却打着为妈妈好的旗号,拿她的一往情深为借口,自己一走了之却将她留在了这里。我总觉得自己迁就顺从她,从小到大都在照顾着她的情绪,为了她不断放弃好不容易熟悉安定下来的环境随她去追逐一个又一个的真爱……我口口声声说着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可一旦涉及到真正威胁到我自身的问题时,她也成了被我放弃的人。甚至在我回到喻家,一点点安稳下来后,我也仍旧没有对她提及过男人那些恶心的行径。我明知这里是火坑,却自我说服自我麻痹地觉得这把火不会烧到她身上,她一无所知便能毫无负担地过上她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这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我应该成全她。”
“在她告诉我怀的可能是个男孩时,我不要脸地松了口气,似乎从前和今后的隐瞒都有了缘由,那份负罪感一下子就减轻了不少。多好,不是女孩。只要不是女孩,只要这个秘密不被拆穿,那在妈妈眼里,他就永远都是那个完美的丈夫,那么这段婚姻就能永远维持住现状的安稳幸福。”喻言闭了闭眼,只觉得喉咙发紧,“我在赌,我在拿一个无辜的生命作赌,也在拿我妈妈今后的人生作赌……唯独我,早早从这泥潭中抽身出来,拥有了新的家人新的身份,有恃无恐地成为了冷血无情的赌徒。我安全了,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我当真做对了吗?这份建立在他人随时可能崩塌的安稳幸福之上的幸福,当真可以持久吗?”
“时至今日,我甚至已经分不清,我的这份隐瞒究竟是源于害怕,害怕妈妈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害怕没人信任自己站在自己这方,还是已经厌倦了陪她寻找真爱的荒唐旅程,抑或是,这根本就是我对她将我带到这个世界又让我遭受了诸多磨难的一种变相报复呢?他不是好人,难道我就是个好人吗?”她按在玻璃上的手指轻颤着,眼中浮起迷蒙水雾,“你看他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地被带来这个世界,他自以为得到了最好的爸爸妈妈,却没想到这个幸福的家庭下边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是我的自私怯懦将他带到这里,如果哪天他也像我小时候一样经受了美梦被碾碎的痛苦,那么我就是罪魁祸首……”
“喻言,不是你的错。”齐骞握紧她手指,只觉得一颗心也被人攥紧了,“不要怪自己。”
“我明明最知道这种痛苦,却因为一己之私将这份痛苦再次延续到了他身上。我是那样憎恨我爸爸带给我的污点身份,却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污点又溅到了他身上。齐骞,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该在这个已经无法做出补救的时间点揭露不敢揭露的过去,将一切都掀到明面上,还是装不知情一条道走到黑,希望他只是一时兴起今后可以改过自新?”喻言将头埋进他怀里,声音哽咽,“我不敢赌了,我真的怕了。”
十六岁。她才十六岁。
其他十六岁的女孩是什么模样呢?她们该是尽情欢笑尽情玩闹尽情活在阳光下的灿烂天真,她们该是讨论美食讨论明星讨论异性空闲时候与三五好友约出去逛街玩耍的快活肆意,可她呢?
她六岁就只剩一个相依为命的妈妈,十二岁那年得知自己私生女的身份,自那以后便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身不由己地跟着她妈妈去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环境,接触一个又一个新的家庭,转换一个又一个别的身份。她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痛难过全都掩埋在乖顺懂事的外表之下,直到恐惧将她彻底击穿。
她不敢说,为什么不敢?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女生,她的妈妈活在富足满意的新家庭中,被这段甜蜜完美的婚姻泡得天真烂漫,对周遭的一切全都一无所察。她本该成为自己女儿的保护伞,却只是一株时刻需要依存他人存活下来的菟丝子。相依为命时,喻言成了她的树,在新的环境活下来时,她便找到了别的树。她全力向前奔跑,想要跑出那段带给她耻辱的过去,想要跑到一个让她安心的新开始,她是那样义无反顾毫不犹豫,却从来没有问过喻言到底累不累,也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心底究竟怎么想。
她是一个柔弱又自私的母亲,她的天真让喻言带着私生女这个残忍的印记来到这个世界。她的软弱让她无力对抗过去,只能一再带着喻言逃离奔波寻找新的港湾,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些经历让喻言日渐变得沉默敏感阴暗偏执。她爱喻言,可她更爱自己。她舍不得让自己受委屈,却顾不上喻言受了多少委屈。她带着喻言来到这个世界,凭借着母亲的身份和血脉的羁绊,成为喻言心底的那道光,让她像失去理智的飞蛾一般围着她打转,全然没了自己的方向与目标。
齐骞不由得庆幸,若非那个男人带来的恐惧击穿了她的执拗,或许她一辈子都无法从那道微弱的光芒中清醒过来,更无法知道在这世上还有更多更亮更无私的光亮。
它们不需要她委曲求全,不需要她为爱让步,它们给她自由生长的空间,也无惧她性格中长出的尖刺。
她凭什么为这些不属于她的过错背锅?她不需要为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的人生负责。她该是一阵风,而不是一棵树。
齐骞默默将她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