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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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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喻言缓缓回过神来。
严格说来,她讨厌岑衍吗?或者在这之前她更应该问一句,岑衍真的讨厌她吗?
事到如今,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开口的。从齐骞那里借来的勇气如此丰厚,甚至在面对自己至亲的血缘之时都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凶狠姿态。
她这么想着,于是也开口问了:“你讨厌我吗?”
岑衍愣了愣:“从前讨厌。”
从前讨厌。
身份角色对调,如果她是岑衍,那她一定也会讨厌间接害得他家庭破裂的元凶。他是该讨厌她的。
喻言垂下头:“我从前也讨厌你。甚至在今天来之前我还在讨厌你。”
“你伤害了我妈妈,害得我离开了生活六年的家,整个小学阶段更是没有见过自己爸爸一面,甚至还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对我满怀恶意。我的确讨厌你。可后来我知道了,我也曾无意间给你带来了诸多伤害。我抢走了你的爸爸,住进了你的家里,还毫不客气地享受了六年的父爱。所以你讨厌我似乎也没错。”
岑衍看着她:“所以呢?”
喻言笑了笑,仍旧低着头:“对你的讨厌在你对我说出‘私生女’这三个字时,已经全都站不住脚了。即便今天我得知了当年的真相,那也并不能改变我名不正言不顺的出身。所以这次回来再见到你,我愿意做出补偿。”
岑衍眸光微动:“你觉得我这几次见你就是为了找你麻烦?”
喻言摇摇头:“在你说从前讨厌时我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其实,你在对我示好。”
岑衍抿了抿嘴。
“所以我也不讨厌你。”喻言抬起头来,“毕竟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真正记得我生日并且为我庆祝的人。谢谢你。”
“那你还……”这个态度。
“我只是太生气了。”喻言放轻了声音,“如果说你和我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直接的冲突与矛盾,从前对彼此的敌意也都有了出处和归所,可是他欠我妈妈的,欠我的,欠你的,甚至是欠你妈妈的,都是一笔要不回的烂账。”
她眼底情绪似涟漪散开,“我恨他的自私,恨他的软弱,恨他找不尽的借口,更恨他毫无担当的逃避。我也恨自己,恨自己至今都没忘却的年幼时光,更恨自己曾经对他心怀的贪慕希望。”
岑衍懂了,他偏过头去,声音低低:“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我完全理解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喻桁。”
“血缘这东西,就像是一根隐形的风筝线。你明明已经失望极了,也离他足够远了,却仍旧会对他心存希冀。”岑衍手掌轻轻落在喻言头上,语气中多了丝歉疚,“其实那时候,你渴望的不仅仅只是一份父爱吧?”
他本该在四年前就拥有一个聪明又漂亮的妹妹,只是全都被他的嫉妒推开了。
他一心想着要摧毁面前的这份美好,却不料也毁掉了自己本可以拥有的那份幸福。
“我已经得到了。”喻言微笑,“无论是通过手段,还是意料之外,我所得到的,已经比那时候想要的,多得多了。”
岑衍鼻子有些发酸,他揉了揉喻言柔软的发丝,闷声说了句“抱歉”。
为年轻时候的冒失冲动抱歉,也为迟到多年的别扭和解道歉。
以及,“以后绝不会了。”
见完岑潜,喻言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其说是给了这段尴尬的父女关系一个交代,她更像是和从前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她正想和齐骞打个电话说说这事,就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妈妈?”
时隔近一年,耳边再一次响起了那个噩梦一样的声音:“亲爱的好久不见。”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在这一刻都停止了流动,整个人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她攥紧胸口的衣料,无声地张大嘴深吸了一口气:“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人笑了笑,仍旧与从前一般无二:“弟弟出生了,我想你作为姐姐是不是应该回来看看他和妈妈呢?”
弟弟……还真的是个儿子。或者说,幸好是个儿子。
“这会儿你应该正在放寒假吧?相信你一定有时间尽快赶回来吧?妈妈和我都很想念你。”
和我……
喻言闭了闭眼:“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回去一趟,到时候联系。”
三分钟前的平静轻松被这通电话绞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加深的烦闷与挥之不去的阴云。
她点开通话记录,目光在看到列表里岑衍和齐骞的名字时渐渐回暖。
没事了,比起从前,现在的她已经有了可以信任与倾诉的后盾。她该相信他们,也该相信自己。
她已经不需要再为任何人妥协退让了,也拥有了更加成熟妥善的解决问题的能力。
齐祤和孙姮刚和一大家子亲戚商量好了去温泉山庄住几天的事,半道离开打了快一个小时电话的齐骞就冷着一张脸回来说自己不去了。
孙姮疑惑了:“你不去难不成一个人待在家?我和你爸可都要去的。”
“你们去就行吧,横竖也不差我一个。”
“刚刚不还说得好好的吗?表哥怎么突然就不去了?”一个和齐骞差不多大的表妹笑着开了口,“该不会是要偷偷去见女朋友吧?”
要是往常她当然不敢当着齐骞的面开玩笑,可碍着过年,又是这么多亲戚聚在一起,闹开了就有了几分胆色揶揄起齐骞来了。
齐祤赶紧坐直身子:“女朋友?”
孙姮也好奇地看向齐骞。偌大一个客厅里七大姑八大姨的视线都聚拢过来。
齐骞淡淡抬起眼:“是又怎样?”
说完也懒得再去理会这群人眼底的震惊和八卦,径直起身回了房间。房门一关,瞬间把那爆发的讨论声尽数挡在了门外。
从前的事他没办法改变,但如今既然都知道了,也该尽可能地多给她一些安心保障才是。
喻桁过年也忙得很,喻家三姑六婆亲戚不少,从大年初一起就带着喻知四处拜年走亲戚,多数时候都是到傍晚才赶回来。
喻知本想领着喻言一起过去热闹热闹,省得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冷清。但碍于之前曾淼和一众亲戚间发生的不快,喻言很是礼貌地拒绝了,喻桁在中间调解了两句,直肠子的喻知也就没再坚持了。是以喻言才能趁着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机会偷偷跑去见了岑潜。
这边刚和齐骞打完电话,便听见喻桁带着喻知回来的动静。两人在玄关换了鞋,一前一后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进了门。
“言言,吃饭了没啊?”
“吃过了。”喻言赶紧上前接过喻桁手里的东西,笑着看向后边的喻知,“哥哥今天又拿到了几个大红包啊?”
喻知龇牙从外套兜里掏出好几个,走到她跟前直接塞了几个到她怀里:“正好你三个我三个。”
喻言哭笑不得:“那都是给你的红包。”
“给我了不就由我支配吗?”喻知浑不在意,“说给你就给你了,留着别乱用就行。”
“收下吧,难得他有个慷慨的时候。”喻桁也笑了,“指不定以后又拮据到揭不开锅得找你补贴家用了。”
喻言也没好推辞,于是接下了。
其实这一年来妈妈那边都会定时给她打生活费过来,那笔钱她用绰绰有余了。所以无论是喻桁借着各种由头打给她的,还是喻知每次领到生活费后塞给她的,那些钱她都没动过。她自然知道喻桁和喻知早将她当做自己的亲人对待,但光是占了这个身份的便宜她就已经很是感激了,又怎么会胡乱挥霍他们的钱财。那笔存下来的钱,她准备到时候转交给喻知读大学。
“爸爸,有件事我想跟您说。”趁着喻知先去洗澡,喻言就坐到了喻桁旁边开了口,“妈妈生了,我想回去那边一趟。”
喻桁看着她好半晌没说话。但他眼底的情绪却叫喻言鼻头一酸。
喻桁不是蠢人。当初看到喻言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除了痛心与悔恨,更多的是愤怒与内疚。
水土不服,肤色歧视,校园暴力,这些东西他身为大学教授接触的不比喻言少。他短暂拥有过这个听话懂事的女儿,自然也知道她绝不是一个换了环境就活不下去的人。他不是没有过怀疑,但面对当时那样的她,他实在没有办法硬下心肠再去逼问所谓的内情。
所以他默默接受了曾淼的那套说辞,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个战战兢兢的小姑娘回到喻家,将自己所能给的一切温暖美好全都给了她,等待着某一天她能敞开心门,把那些不敢说的,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告知与他。
从接她回来到现在,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提及要回去。中考完那会儿,她甚至央求他给曾淼那边联系,明确表示想要留在这边。
她排斥的,难道仅仅只是那边的学校吗?她从前明明那么喜欢和依赖曾淼,可随着她回来,这种亲密也渐渐流逝了。
他隐约触碰到她心底紧闭的大门,却只能对着那扇门长叹一声,怎么也没办法推开那扇门。
某种程度上喻言很需要他,但某种程度上她却一点也不需要他。他察觉到了,于是也尽力做到了。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终于,喻桁缓声开口问道。
即便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回答,但他还是多问了这么一句。这是他在他所能活动的区域,给她的一句保障。
只要她需要,那他作为父亲永远义不容辞。
喻言抱住他胳膊摇了摇头:“爸爸,这次我能解决好,您别担心。”
喻桁摸了摸她脑袋:“爸爸相信你,我和哥哥在家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