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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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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字幕:中元节
李姥家院里,夜。
入夜,李姥正在屋内盘点今日收入。李师师却到院中设了个供桌,中间摆上父母牌位,前面摆了香炉和几样供品。然后燃香礼拜,心中默念:“爹爹在天有灵,您的大仇,前日得报。假以时日,女儿还要找那贪官,让您不白之冤得雪。愿您保佑女儿,遂心如愿。”
李姥看见,从屋内走出,凑过来道:“前日要钱,却为置办这些,以前未见这样,今年为何想起?”
“以前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开始挣钱了,也该念及生身父母。”李师师起身,用绢帕擦去泪水。
“街上纷纷传言:几天前,染局一个同提举被人吊死,腰上布帛写有‘八年前污龙袍者’,开封府正在调查。人传王寅当年被冤枉,该不是……”
“妈妈,这种事可不该乱说,会招惹是非的。我是你女儿,刚十二岁,能唱歌跳舞开始挣钱了,中元节祭奠一下生身父母,不是人之常情吗?你看这神位,上面姓什么我都不知道,街上传言,关咱什么事?”
李姥附身到师师耳旁,低声道:“那日半夜我起夜,正好看见有人跳进咱院里,我担心来人对你不利,忙到你屋,门却关着,叫你不应。我转到后窗,却见这人从前窗跳入,脱下纱巾。……”
李师师回身进屋,李姥也跟了进来。“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有这本事闯这天祸!是不是……”
李师师两眉紧凑,声低却严肃:“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妈妈觉得是我,可到开封府告我,别凭着疑心生暗鬼,说些‘是不是’,行吗?”
“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这种话!算你记性好,知道我不是你亲妈,可是从你这么点到我门上,” 李姥手往膝盖比一下,“屁股还擦不明白呢,我好不容易养大了,能去把你卖了?这么说,太让我伤心了。呜呜……”接着哭了起来。
李师师安慰道:“妈妈别难过,我知道你对我有养育之恩,不然,我不愿做的事情,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做。如今卖唱能挣点钱,让你生活好一点,我心里也坦然许多。以后不用那么辛苦,雇一个女佣使喚亦可。”
李姥一改常态:“我也有这想法,倒不是为我,让她侍候好你,腾出功夫你好学歌练舞。别人看了,也觉得有身份不是。”
16 三日后下午,李姥家
李师师在轻纱帷帐内正准备开始演唱,扫视一下堂上及院中棚下所坐诸人,猛见邻人宋坐在院中最后一排座位上,正在找空隙往前看自己。便对身边使女操琴道:“你去院中后排,将最年长那位请到堂上,设杌正中。”
操琴遵命设坐后前去院中,“这位长者,小姐请您堂上就座。”
邻人宋来到堂上。
李师师在纱帷中深深一福,“不知宋伯伯光临,有失礼数。”
邻人宋环顾堂上人多“达官贵人”,自惭形秽,不安地道:“滿东京传闻,说你—歌舞精彩,我心里掛念,故来看看,多有打搅,还是坐在院中原座为好。”
“侄女初学晚辈,不过是众看官抬举,名不符实耳。多谢伯伯关心,且请堂上宽坐,待侄女歌舞后重新拜礼。”说着坐下开始撫琴,……。
邻人宋不便硬拒,也便落座。
歌舞过后,众人散去。李师师从纱帷中出来,扶邻人宋重新坐下,自己整装重新行礼,口中道:“因生活所迫,师师刚刚出道,尚未顾及伯父大恩,倒让伯父先来看我,实在汗颜无地。”
邻人宋急忙起座扶起,道:“不要这般客气,我并未做啥。”
“伯伯当年照看师师且不说,父亲丧葬,全赖伯父率诸邻里料理,师师当时年小,只知悲伤,不知感谢,如今渐长,决不敢忘!”
李姥已关好街门进来屋里,“这是—?”
“这是当年送我到此的宋伯伯,妈妈不认识?和八年前没变样啊。”
“哟!是老妇眼拙,没注意,真不好意思。还收了你的钱。”李姥尽管如此说,还是捂着钱袋子要往里屋去。
李师师抓住钱袋子,“妈妈与操琴先作饭吧,我想留宋伯伯吃晚饭。”说着将钱袋背带从李姥脖上抹下。
“知道了,放到里屋我便去做。”李姥仍不撒手钱袋子。
“我要用钱。”李师师语气坚定,拽住钱袋不松手。
李姥看师师要生气,又看看邻人宋,忙笑道:“这些零钱尚未串起,我想拿整串的给你。”
“那好,你拿四百整串钱与我。”李师师撒手钱袋。
“干什么要用这么多?整场的钱呢,要买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买什么,妈妈拿来便是。”
“这么多钱,不说明白,不给你拿。”李姥半真半假地又看看邻人宋強笑笑道。
邻人宋趁机忙道:“不必麻烦,说几句话我就走,家里不知,还要趁早赶回,不能在这里吃饭。”
师师笑笑道:“不差这一会,”又向李姥,“妈妈非要让我说透吗,宋伯伯老远来听我唱个歌还要付费,我的脸没地搁,这场就为他唱了。”
“这可使不得,师师啊,伯伯说实话,我还没听说你的歌唱得这么好,只是听说……”
“伯伯,我知道你的心思。”李师师又转向李姥,“妈妈还没听明白,就不用拿了。我和宋伯伯一起走,赶明先到永庆坊宋伯伯家唱他一个月。让左邻右舍……”
“我听明白了,”李姥赶忙进屋,拿了四个百串钱还加十文出来,強颜笑道:“这孩子,早说你要答谢宋伯伯情啊!为他唱,也不能包括他自己的钱哪,这十文先还给你,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来,不用带钱,吃了饭我雇牲口送你回去。我这女儿就是知情知义。我们先去作饭了,她伯伯和我姑娘说会话,一会就得。”说完向使女操琴使个眼色,二人去了厨房。
邻人宋忙道:“师师啊,千万别这样。我只是听说染局八年前事发,觉得揪心,晚上睡不着觉,才来看看你。……”
“伯伯不说,我也知道。”李师师扶邻人宋重新坐下,“伯伯您看,我现在叫李师师,只是十二岁一个女娃,小脚三寸,走路人扶,肩不了担、提不了篮,弱不禁风,只能撫琴唱个小曲,挣几个钱与妈妈度日。如果衙役到了永庆坊,邻里都说当年王寅是有个四岁的小姑娘,可是下落不明,再无音信。伯伯还担什么心呢?”说完淡然一笑,童真无邪,美妙悠然。
“王寅兄弟真生了个好女儿呀!”邻人宋竖竖拇指,“我这就是人说的‘庸人自扰’啊。”
“伯伯是关心则乱,真情流露,师师岂能不知。”
……
17 字幕:二年后八月中秋节
李姥家,夜。
晚饭后,李姥指使使女操琴收拾碗筷到厨房,她掏出些小幅画卷递给李师师,对她道:“女儿啊,看看这些东西吧,这是我们这种人家的必修课。”
李师师随手打开,却见是男女□□的各种样式图案,立即羞红素面,“妈妈,羞死人了,你、你、你这是要……”
“你的名声越来越响。有不少的达官贵人愿意梳拢(妓女的初次接客伴宿)你。其中有你认识的风流才子秦太虚、秦观,你知道,他是太学博士,苏门四学士之首,你歌的词,便有他的不少,也是最早听歌捧你的名人之一。还有周美成、周邦彦,那可是太学生时一篇响遍东京,神宗皇帝命人在朝上宣读、亲命为试太学正的大才子,专为你写词多篇,也是你平时言语中敬佩的人之一。……”
李师师不耐烦地打断:“妈妈,这两年,家里焕然一新,你还缺钱吗?加上祝寿侑酒,我连打赏一併交付,一天下来,两贯多钱,相当于一个五品官的俸禄。就照这样下去你还不知足吗?为什么非要惦记让我走那条路?这些人,我是敬佩他们,那是因为他们写的词好,有才;他们捧我,有恩。可是他们比妈妈还大,竟然想睡我,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李姥板着脸,“不走这条路,能走哪条路?你以为我们是大家,你是闺秀?挣这几个钱,就大眼了?也就是三个黄豆支牙罢了!我们这行,吃得是青春饭,也就十几年光景,不趁年轻有人捧你,挣下点家底,等老来老去无人上门,还不得照样像头些年我们过得苦日子?他们肯出大钱睡你,是因为你现在能勾起他们的□□,这也是情份,像妈妈我现在,人老珠黄,谁还肯出钱来睡我?你嫌他比妈妈大,可是只有这般年纪的官人,才有地位,有钱财,懂得消费。我知道你心里想着谁,可是他十年内掏不出这笔巨资。再说,我是为痛你,才对你说他们让你挑,妈妈是过来人,这些人多有情趣啊,怜香惜玉,言语温存,能让你在欢悦中享受这人生第一次美好过程。其实,掏大钱的主里,也有化他老子贪来不心痛的生毛蛋子,可我还怕他们的急风驟雨,只顾痛快,毁了我的女儿呢!”李姥说完还亲昵地笑起来。
“妈妈还真知道痛我。”李师师苦笑笑,“这么说,妈妈连等我及笄也不行了?”
“人说‘端上盆,便驮得人。’你□□早就来了,说明你已经具备女人的资格。早早享受人生,还早挣一年钱,如今的铜钱‘文’,可变为金银的‘两’,何乐而不为?”
“如果我不同意呢?”
李姥又板起脸,“不同意你能怎么着,第一,你当不了妈妈,不能为人家传宗接代,……”
李师师吃惊地问:“为什么?我怎么就不能当妈妈?……”
“这还用问,干我们这行,就得从小姑娘到大姑娘,招得男人念想,如果经常怀孕,挺个大肚子,使男人得不到乐处,谁还把钱送给你?自己也拖个油瓶,找罪受不是?”
“我还没开始干这行呢!”
“那也得早作准备,绝育药我早就给你吃了。”
“妈妈你、你不告诉我,就给我……”
“是啊,放到饭里不知不觉就吃了,多好,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有什么吃惊的。告诉你,余外添多少麻烦?记住,将来你领养的姑娘,也得这么做。”
李师师如五雷轰顶,“你,你,你害人—不浅哪!”
“什么?你不领情,还说我害你?现在你不知道,总有你知情的一天,到那时,宠你的男人,都是回头客,你就会感激我的。”
“你毁了我终生幸福,我会恨你一辈子!”李师师泪下恨道,又绝望地笑笑,“你这是第一,一定还有第二喽?”
李姥见李师师这样,想起她背剑越墙跳窗,心里害怕,“有了第一,便看到效果,第二就不说也罢。”
“不,一定要说。都传授女儿,我们这行,也不能断了根不是?”
“和,和,和第一一样,想法断了女儿嫁人的—念想。”
李师师咬牙,“怎么断?如果我还要嫁人,你会怎么办?”
李姥狞笑笑,“那就得‘釜底抽薪’,把你心仪的郎—弄走!”
“这你也能说了算?”
“你给我创造的条件,我为什么不能利用好?”
“我?我给你创造了什么条件?”
“两年前染局的那个坏东西,没有你三个也有两个沉吧?你就是有本事杀了他,可怎能将她吊起?肯定是他在帮你,那日你进院,我听见他家门响。他敢砸我的饭碗,我就送他进开封府,你们敢跑,就会被全国海捕!”
“好、好有心计,”李师师苦笑笑,“妈妈这么做,就不怕……”
“不怕,你这孩子不是那不知情的人,我养活你已十年,是养母且不说,教你读书识字,跳舞唱歌,撫琴弄箫等等技艺,如今虽青出于蓝且胜于蓝,师恩也有一些吧。比邻人宋为你作的总是多一些吧,你对他都那样念念不忘,去看过多次,忍心对我如何?再说,我前功尽弃,活不好了,还管那许多?”
李师师凄凉地叹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老天怎么该让我掉在你的手里!既然这样,我答应你不嫁人了,为你接客挣钱。不过,话要挑明,贾奕是我心上人,他什么时候来看我,不关你什么事,你如果还出面刁难,或是打什么歪主意,可别怪我破罐子破摔,一家人都没好日子过!”说完泪下如雨,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房间。
李姥望着师师背影,“放心,我还没到老糊塗呢!”
一会,师师屋传出抚琴歌道:“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风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
18 夷山,明日夜
夷山,在安远门内,马行街东,内城东北角,金线巷往北不足二里,因为山之平夷,故命夷山。虽然不高,因为树林深密,夜晚也无人,贾奕同李师师经常按约定日来这里教习武功。
这次到后,李师师却在草地上铺了一块布单子,臀下垫了白绫手绢,然后仰卧草地,自解罗裳,眼中泪流。
贾奕月下猛然看着这美丽胴体,如在梦境,不知所措,从旁俯下脸来,“师师妹,平时—不这样,求尚不允,今儿是怎么了?”
“平时矜持,误阻了哥哥情意。—今儿情不自禁,极想与哥哥恩爱,难道哥哥倒不想了?”
“想,每日每夜都想。”贾奕连忙跨上身去,一边亲吻,一边自解衣裤……。
一番亲热过后,贾奕冷静下来,撫着师师胴体低声道:“妹妹太美了,只是尚未及笄,万一有了,情何以堪?是哥鲁莽了。”
李师师亲吻搂紧贾奕,伤心地在耳边道:“海誓山盟已成泡影,是妹妹对不住哥。如今惟有这第一次,虽属草草,还可报贾哥大恩,深怕也错过了,……”
贾奕急忙双手捧师师脸问:“这话从何说起?昨夜我在家听你歌唱,便猜那里不对。我有情、妹有意,我们两情相悦,既说第一次,怎么又有报恩一说?”
李师师泪下如雨,“贾哥不知,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怎么会!你不变心、我不变心,来日方长,怎么就不可能了?”
“我已无生育能力,不能为贾家传宗接代,您还要我吗?”
“无论怎样,我都娶你!爹娘不同意,我带你远走高飞!”贾奕坚定地说完,又温存地问:“怎么忽然知道你不能生育了?”
“妈妈不让我知道,给我吃过绝育药了。”
“这个该死的老妖婆!她怎么这么坏!”贾奕愤愤道:“什么药这么霸道?只听说有墯胎药,过后不吃,仍可生长。”
“这没什么稀奇,行有行规,你几曾听说这个行当有谁生孩子的?”
贾奕也泪下道:“我已升为军头,手下已有几十个弟兄。正努力攒钱,准备给你脱籍!”
“命里八尺难求丈,妹妹福薄,无缘消受了。”李师师将沾红的手绢给贾奕看过折起,又滚下热泪,“只为留个纪念,今夜过后,情意尽收心底。明儿开始,我接我的客,哥娶哥的妻,安份度日,永不牵缠。”
“给我留下。”贾奕一把夺过,“这怎么可能!我决不放手。只要你不变心,我一生不娶别人!”
“妹我心里当然永远有你,可贾哥千万不要这样,贾家不能因我断后。明日以后,妹妹便成不洁之身,不宜再受贾哥垂爱。”
“不是说好卖唱不卖身,怎么可能变卦?”
“老人常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人心不足蛇吞象’。纠缠太多,重金诱人。”
“那是你妈妈的心态,你可以不听她的。我要想法去教训她改主意!”
“贾哥千万不可冲动。正因为是我妈妈,才不能不听她的。好了,‘与君深情一度,胜却人间无数’。我会永远记住今晚的。”
"我也会老想着今晚,又见不到你,你这样会把我害死的!"
"我想过了,你如果真不嫌弃我身子肮脏,结婚前,每月逢九这三日,我在家等你。"
"你的身价,你那妈肯定不能定低了。我攒得准备给你赎身的那几个钱,恐怕连两次也去不成。"
"那钱留着你娶亲。你别担心,只单身前往,一个子也别带。如果连这三日都没有,我还不如死了算呢。"李师师想要起身,又不舍地紧紧搂住贾奕亲吻起来。
贾奕又滾到她的身上,激动起来,……。
19 李姥家 夜
李师师进了屋,却见李姥坐在庭中正等着她呢,"又去会你的贾情郎了?"
"是!不得知会一声你的打算,让人家死了心?"
"那他死了心了?"
"你想那么周全,不死又能怎样。死了娶我的心了,可是会我的心更旺盛了,以后每月逢九日不许接客,那是我们自己的日子!"
"你!一定跟他睡了?让他尝了鲜?"李姥急了。
"这有什么吃惊的?你给我吃药,不也没告诉我?我的身子你作主,我喜欢谁自己也说了不算?"李师师看着李姥着急的样子,倒开心地笑了笑。
"收人家可是□□的钱,你早早鼓捣破了,这个关可怎么过?都是些情场老手,哪一个能好糊弄!"
"为什么糊弄,你告诉他们不就结了。不是还没定下收谁的银子吗?"
"你说得轻巧,这头笔银子敲不上个价,以后这价码怎么提呀!对了,说在头里啊,贾奕来,八天我也可以不管,但他得带着银子,把我们的损失补回来!"
"为什么说在头里,就是一个子也没有!是我求他来的,要补,也是我补给他!"
"天下哪有这档子事,还没开始干就先打算倒贴?"
"这个好说,觉得不合适,咱就维持现状。"
"行了,行了,这个死妮子,老娘我听你的就是了。哪辈子欠下你们的。"
"你替我说呢,用技艺替你赚钱还嫌不够,还得用身子让人践踏着赚!"
李姥腆着脸笑道:"别那么想,你也享受着呢。"
"心爱着是享受,厌恶的就是受罪!"
"受罪有银子赚,也是享受。"
李师师叹口气:"嗨,睡你觉去吧,和你讲不通的理,你的理就是享受别人受罪的理。"
20 字幕:公元一一0九年,北宋大观三年八月十七日
皇宫东华门内,日
北宋第八任皇帝赵佶,正与高球等在东华门内蹴踘(音促掬,踢球),一阵东风吹过,一种优美女声传入耳中:
新绿小池塘。
风簾动,碎影舞斜阳。
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土花缭绕,前度莓墙。
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
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转清商。
赵佶听得呆了,高俅将球传给他,也不知接踢,口中嘟囔着,直向东华门上城墙的蹬道口跑去。
蔡攸首先抱衣跟上,众人一看,也赶忙跟上;
杨戬还让小太监将旁边的龙椅抬上。
到了城头,下阙歌词又传来:
遥知新装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
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
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
寄将秦镜,偷换韩香?
天便教人,霎时斯见何妨!
赵佶坐城门楼下,望着传出歌声的樊楼,口中自语又像对蔡攸等讲解道:“如此好听的嗓音,宫中却一直未闻,谁能唱得如此动听!词写得也好,写怀人,层次极清。‘新绿’三句,先写外景,图画难足。簾影映水,风来摇动,故成碎影。而斜阳返照,更成奇丽之景,一‘舞’字犹能传神。‘羡金屋’四句,写人立池外之所见。燕入金屋,花过莓墙,而人独不去。一‘羡’字贯下四句,且见人不得去之恨,徒羡燕与花耳。‘绣阁里’三句,写人立池外之所闻。‘欲说’四句,则说絲簧之深情。换头三句,写人立池外之所想,故曰‘遥知’‘最苦’两句,更深一层,言不独人不得去,即魂梦亦不得去。‘问甚时’四句,则因人不得去,故问可有得去之时。通篇皆是不得去之词。至末句乃点破‘见’字。叹天何妨叫霎时厮见,真是思极恨极,故不禁呼天而问焉。好一阙《风流子》词也!不愧是周邦彦。”
这时,樊楼内又传出撫琴之声,赵佶闭目倾耳,双手轻拢慢撚,如自抚之状。比曲三终,口中叹道:“流韵淡远,指指到位,是谁有如此高的造诣?刚才女声又是那个?”赵佶两眼盯住樊楼,也大有‘霎时厮见何妨’之态。
高球答道:“撫琴歌词当是一人,角妓李师师也。这不知又是那位酬酢侑报,登第一酒楼设席,请第一名角侑觞(音又商,劝酒,佐助饮兴)。最高档次!”
蔡攸笑道:“如此雅宴,岂不又烂醉如泥也!”
赵佶似漫不经心地道:“天下人饮酒,岂能尽如蔡六。‘酬酢侑报’出自《尔雅》,注曰:此诵谓相报答,不主于饮酒也。”赵佶又不无失态地道:“朕空为九五之尊,不能亲聆妙音,却靠‘借东风’耳,不知这李师师厮人,可如其声也?”
高俅道:“厮人更妙,今春金明池琼林宴,就有她的节目。现在乃小唱女角第一,与舞者雷大使中庆,琵琶刘继安,笛子孟水清,男歌者袁绹,是一个档次人。以前的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都得排在她的名后了。”
“惜朕未观也。”赵佶惋惜地叹道:“驾幸临水殿观争标赐宴,为何未见厮人?”
高俅道:“闻曾派人订邀来着,无奈已被人早订,是以……”
“不会高价给予?”
“厮人有个性,慷慨飞扬,有丈夫气,号飞将军,侠名远播。无人能改变其初衷。”蔡攸回道。
“不为利益权势所动,这角妓中倒是少见。”赵佶微笑笑回头对蔡攸道:“难道蔡六早就司空见惯?怎么知道有个性。”
蔡攸斜一眼高俅,见高俅作个鬼脸,忙回道:“陛下误会了,微臣也是个读书的,焉能常见这种人。只是听过几首诗词,专道这李师师好处,所以了解一二。”
“唱来听听。”
“微臣这嗓子,恐污圣听,况且是元祐党人所作。”
“那就说吧,赦你无罪。”
“远山眉黛长,细腰柳枝袅,装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看遍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秦少游这个风流才子,这样夸她,定然不谬。只是他‘看遍颍川花’,得多少精力?难怪故于返京途中。这《淮海词》《赠汴城李师师》也未能亲自献上喽。”赵佶道:“还有呢?”
高球道:“《一丛花》词:年时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疏帘半卷微灯外,露华上烟袅凉飔。簪髻乱抛,偎人不起,弹泪唱新词。佳期,谁料久参差,愁绪暗萦絲。想应妙舞清歌罢,又还对秋色嗟咨。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赵佶掐指算算道:“秦观离京时,大约是绍圣元年四月,这时能‘簪髻乱抛,偎人不起,弹泪唱新词。’还是耍小孩子脾气的样子,岁数当不是很大。”
“圣上聪睿,就那年十四岁破瓜,比微臣尚少四岁。”蔡攸着急抢答。
“噢,比朕才大两岁,”赵佶笑笑道:”词中有‘想应妙舞清歌罢’句,还会跳舞吗?”
蔡攸道:“太会啦!有晁叔用诗为证:少年使酒入京华,纵步曾游小小家。看舞霓裳羽衣曲,能歌玉树□□花。小小即是指李师师!”
赵佶问:“这是晁叔用的诗?他在绍圣年间即隐居具茨山,朕屡招不起。原来他也好这口?如果他诗中‘小小’是指李师师,你说的岁数就有出入了。晁冲之‘少年使酒入京华,纵步曾游小小家。’”
蔡攸道:“晁冲之是少年才俊,比微臣岁数还小很多,李师师破瓜前以歌舞出名;游小小家看歌舞者何止千、万,‘坐客半惊随逝水,吾人星散落天涯。’微臣说的岁数,圣上说有出入,不知从何说起?”
“晁叔用这么年轻?”赵佶吃惊道:“朕只知他与晁补之、晁说之、晁永之为从兄弟,兄弟皆有才名。晁补之是皇祐五年生人,他就是小弟,也不能小到差二十岁罢。”
蔡攸道:“这也难怪,圣上只闻他才名,却一直未见。岂止二十年,冲之上面还有尚之,主要他们不是亲兄弟。有一事可做说明,晁补之与陈师道同年,皆皇佑五年生人。冲之师从师道,自称是‘九岁一门生’。曾与江端本、王直方唱和,与吕本中‘相与如兄弟’。吕本中乃吕好问子,比微臣小七岁,他们都是陈师道门生,即便冲之为兄可以大点;可这‘九岁门生’的老师,本徐州彭城人,少学文于曾巩,绝意仕进。巩荐其修史,以布衣未用。章惇欲其谒见,将荐入朝,他又不往。直到元祐初苏轼等荐,方任徐州教授;元祐末方回京任太学博士,那时已是四十上下岁了。与‘九岁门生’算起来最小大三十岁。晁冲之‘少年入京华’,随别人‘曾游小小家’看舞听歌,有什么不对?不是每个人到师师家,都是□□,那得拿得出大银子的主,还得师师看上的才行。”
高俅道:“还有一首洛阳春词道得好: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莫将泪洗花枝,恐花也如人瘦。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将日日倚栏愁,但问取亭前栁。”
赵佶问:“这又是谁作的词?”
高俅道:“听说是周邦彦的。”
“是他就对了,刚才风送这阙《风流子》,就是他的。当年一篇《汴都赋》万余言,父皇异之,命侍臣读于迩英阁,并招赴政事堂,自太学生一命为太学正。哲宗招对时,朕也在场,使诵前赋,除为秘书省正字。是个才子!朕才用他完善礼书,正不知因何离职,原来却把功用在这风月场中。这名角原来都是这些才子捧起来的。”
“相辅相成,这些才子的词,也是通过这些名角传唱才人尽皆知。”蔡攸想起蔡京的话,有心将赵佶也拉到这条道上。便道:“圣上杰作尽多,胜过他们千万倍,可是只在宫中传唱,怎么能够家喻户晓?”
“朕深居九重,向不出宫。朕的诗词,如在平康传唱,似觉不雅。”赵佶眼望樊楼,心痒难挠,“李氏既这般出色,如何沦落风尘?”
高俅道:“命运使然,传说这李师师本不姓李。父亲名叫王寅,是东二厢永庆坊染局匠,其母生下师师即亡。王寅以豆浆代乳,细心照料,师师方才得活。王寅爱女心切,为消罪愆,乃为舍身开宝寺。这时方知孩笑,一老僧看了道:‘此何地,尔乃来耶?’师师生来未哭,闻僧言始啼。老僧手摩其顶,啼乃止。王寅窃喜道:‘吾女真佛弟子。’为佛弟子的人,民俗呼为师,所以名也就叫师师。怎奈尤物命硬,四岁时王寅获罪被捕,死于狱中,师师成了孤儿,一个姓李的歌妓收养了她。为了以后生活,从小培训其歌舞本领;随着年令增长,色艺绝伦,所以名冠诸坊衢。”
赵佶道:“朕十几岁出宫,尚不晓男女之事。十五为端王,端正立身,循规蹈矩。兄弟凑到一起,似曾亦有耳闻;但自谓稍知礼义,不践娼优下贱之门。焉知娼门还有此悲痛之事。师师‘人瘦’,‘泪洗’,‘眉长皱’,‘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日日倚栏愁’。让朕听闻,甚觉心酸。”
蔡攸道:“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圣上既有救拔之心,一纸诏命,微臣立即去宣进宫中如何?”
“蔡六存心不良!你说如何?”赵佶佯怒道:“明日朝廷众臣交口相攻,让朕何言以对?”
高俅笑骂道:“尽出馊主意,不会有点好章程。”
蔡攸扮个二皮脸,笑道:“好主意也有,只怕圣上不依。”
杨戬笑道:“主意好,圣上自然就依,只怕驴腚放不出马屁。”
“召入宫中,似有不妥。但易服微行,太祖时便有之,夜访赵普私第,并非微臣杜撰。”
“可以商榷,”杨戬大哈蟆嘴咧开,“还别说,有时也能憋出好屁!”
“过了!”赵佶故作严肃,“太祖皇帝创业之初,焦心劳思,废寝忘食,故微行与大臣谋进取天下之策,非为私欲也。朕岂可效之?”
蔡攸道:“陛下微行,也是日思夜想守业之难,入阡陌,视察民间疾苦;走街坊,探看人情喜乐。非为游幸也。”
且说杨戬又对赵佶道:“其实欲不为人知,亦非难事。皇上与臣等易服,秘出后载门,扮成富商,到樊楼吃酒,要听多少歌唱而不可?”
高俅道:“既要出宫,皇上安危,可是大事!侍卫一随,微服也挡不住人眼。”
杨戬道:“汉武帝期门之事早有先例,选围子善射者,着百姓衣冠,携弩藏兵,期诸殿门,或前或后,远近侍卫,不露行色,即可保无虞。”
高俅、蔡攸齐道:“这个主意好!”
赵佶大喜,道:“幸有诸位爱卿,高爱卿可尽快去办!”
高俅快速下城而去,赵佶也在杨戬安排下换上便服,杂于几个特选的内侍之中,同換装的蔡攸、杨戬、高俅等,出了宫城东华门。
21 樊楼里外,下午
樊楼就在东华门外护城河东,赵佶一行过桥直奔樊楼,可是上楼一看,虽然座无虚席,并不见意中美人—李师师。
蔡攸忙问店小二,“可知名角李师师去了哪里?”店小二回答:“李师师已经乘小轿离开有些时候了。”
赵佶悵然若失,下得楼来,不知该当如何。杨戬附耳道:“随来有轻车小辇,坐上可观市井繁华,纵游东华门街,与城门上远看,定有不同。”说着还朝蔡攸、高俅使个眼色。
二人会意,口中劝着,手上扶着赵佶坐上小辇。三人互看一眼,小辇便直穿过景龙门大街,顺东华门街向马行街而去。
22东华门街,马行街、金线巷,下午
路上高俅在辇前,杨戬在辇左;蔡攸在辇右,却不断指点解说;但赵佶仍是无精打采。侍卫尽管穿百姓衣冠,但在前后左右,随辇前行又让行人避开,显而易见的横行霸道惯了的样子,……
这样规模平常未见,路人侧目而视,窃窃私语。有认得高俅、蔡攸的人,指指点点,虽不知就里,却猜个□□。……
到了马行街十字路口的鹩(音辽,属画眉型小鸟)儿市,拐向北又走一段便到了镇安坊。
23 金线巷、李姥家外、周秀茶坊,傍晚
赵佶小辇在金钱巷一家门首停下,赵佶看着眼前景色吟道:“门侵杨柳垂珠箔(音伯,苇帘,此指珠帘),窗对樱桃卷碧纱。”
这时楼窗内李师师出现在眼前,
赵佶又吟道:“鬓深钗暖云侵脸,臂薄衫寒玉照纱。”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子问蔡攸道:“这位美女可是李师师?”
蔡攸故意道:“微臣亦未见过,照人传言这位置或许便是。对面有一周秀茶坊,何不去那里小坐,一问便知。”
赵佶认可,两眼却依旧盯着楼窗上女人。高俅示意侍卫远退,只同蔡攸、杨戬陪赵佶进入周秀茶坊。
店主周秀过来招待,蔡攸使个眼色,将一足百长钱放在桌上,问道:“敢问茶博士,这对面什么人家,楼上佳人姓甚名谁?”
周秀认识蔡攸、高俅,见他们今日如此打扮,对赵佶毕恭毕敬的样子,又看楊戬老样却没有胡子,再瞅瞅老远许多三五成堆那些壮汉,便心知肚明。于是一边泡上好茶,一边回答:“上覆官人,对间乃李姥姥之家。对面这个佳人,就是当今名冠天下的东京头牌角妓—李师师。”
赵佶双眼不离对面,听后心喜,对周秀道:“吾乃商人赵乙,愿出白金廿镒(音念益,二十镒。每镒二十或二十四两),紫茸二匹过庐一叙,与李娘子对饮几杯。欲烦茶博士代为致意,不知可否?事成后谢仪白金二镒。”
周秀一听,心道(画外音):“好阔绰!送个话,谢仪便四十八两。李师师破瓜时,李姥也未必要到四百八十两加紫茸二匹这个价。这是两面讨好的差事,卖这几年茶,也没遇上这样的好事,真是喜从天降了!”忙不迭地将沏好地茶递上,道:“愿为效劳。”放下茶壶,便要出门。
“且慢,”赵佶看一眼杨戬又回过眼神继续看李师师道:“去取紫茸二匹、霞氎(音牒,细毛布)二端、白金廿镒、瑟瑟珠二颗,与博士同去会见李姥。”
周秀转脸伸一下舌头,与杨戬一起去了。
24 李姥家,傍晚
周秀领杨戬及搬东西的随从来到李姥门口,“姥娘安好,……”
话未说完,李姥已笑脸相迎,“这不是对过茶坊周博士,多日相望,今日终于谋面,有幸,有幸,快请,快请。”
“姥娘不知,小人仰慕姐姐日久,只是茶馆生意利微,一年忙到头,也不够付姐姐身价,只好每日饱饱眼福而已。今日有幸揽得一大主顾,巨商赵乙愿出重金廿镒、霞氎二端、紫茸两匹、瑟瑟珠两颗,与姐姐一叙,不知……”
李姥两眼早盯在随从所捧之物,嘴也咧到耳根,笑道:“快请!快请!今日正好师师刚回得闲,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吾儿专以奉迎贵客,快请!快请!周博士这份情,老身记下了,不敢忘恩。”
周秀与杨戬不敢耽搁,放下礼物也便告辞。
25 周秀茶坊 傍晚
不一会,周秀与杨戬等回来,对赵佶喜道:“李姥很高兴,说吾儿刚回,专以奉迎贵客。”
赵佶欣然起身,示意蔡攸、杨戬随行,来到李姥门首。
26 李姥家,黄昏
李姥大粉坨脸笑得似开花,唇红似血的口中喷着唾沫星,迎了出来,“贵客光临,有失远迎,快快请进,请上座。迎儿献茶,献上好香茶”。
赵佶等进厅分宾主坐下,李姥命使女上时新果品数种,其中有香雪藕,水晶蘋果,鲜枣和鸡蛋一般大,都是官供宫中所不常见的。赵佶意不在此,只随意各偿一枚。
李姥施展风尘场中哄人本事,甜言蜜语不绝于耳。
赵佶虽不愿听,但为了等李师师出来,只得虚与应酬。可是等了很久,听得外面二更报时,仍然不见师师出现。
李姥要引赵佶到另一小屋,示意他人不要跟随。
赵佶以为这里能见到师师,可是屋中只有靠窗放的榧(音匪,木名,生深山中)木做的桌几,窗上挂的竹簾。窗外一丛新竹,在微风中参差弄影;赵佶立时感到意兴闲适,悠然凭几而坐。寻思:这回李师师该出现了吧?可是仍不见踪影。
等了一会,李姥又来引到后堂,这里饭桌上已陈列唐鹿炙、鸡酢、鱼脍、羊签等菜肴,碗中盛着香子稻米。这时听得三更鼓响,赵佶看到饭食,勾起食欲,便吃了一歺。李姥在傍边,絮絮叨叨,一直没有停嘴。吃过饭还不见李师师,赵佶开始怀疑,“不会是老鸨(音宝,妓女的养母)儿哄我到天亮吧?”
这时李姥又请赵佶洗浴,赵佶辞道:“昨夜刚洗过。”
李姥凑至身前咐耳道:“吾儿的性子好洁净,请勿逆其意。”
赵佶无奈,只得随他到楼下浴室中洗完。又回到后堂,见饭桌上已換成山珍海味、肴核并陈,酒具新洁,陈酿纷呈。
李姥把盏劝酒,笑逐颜开。
赵佶饮了数盅,听更鼓已是四声,张目四顾仍不见李师师,心想:莫不是要将吾灌醉?吾又不是为喝酒而来!于是停杯不饮,面显怒容。
李姥见纠缠到已显厌烦,才执烛台引赵佶到一内室,搴(音千,撩起)帘而入。
这里有一床榻,一灯螢然,可是仍不见李师师,赵佶感到奇怪,一屁股坐在床榻与茶几之间的杌橙上,兴味索然,顿生困意。又等了些时,方见李姥拥一美女姗姗而来。赵佶眼前一亮:淡妆不施脂粉,衣绢素、无艳服,新浴方罢,娇艳如出水芙蓉。
此女以不屑的目光,看了赵佶一眼,倨傲不礼。 李姥又凑到赵佶耳畔低语道:“吾儿执拗(音扭去
声,固执、倔強)、任性,请多包涵。”
赵佶赶忙立起,在灯下仔细审美,但见幽姿逸韵,闪烁惊眸(音谋,眼睛)。微笑问道:“仙女贵庚?”
李师师不答,赵佶凑前又问,李师师躲开,到别处坐下。
李姥又凑前附耳道:“儿喜好静坐,唐突之处,请不要怪罪。”说完把床帐放下,出屋而去。
李师师起身脱下外罩玄绢褐袄,只穿轻绨内衣,卷起右袖,取下挂在墙上的琴,坐到茶几一端,开始弄《平沙落雁》之曲,轻拢慢撚,流韵淡远。
赵佶倾耳聆听,称善连连,不觉陶然,忘记疲倦了。待曲三终,外面鸡鸣声传入,接着杨戬声传入:“天色明也。”赵佶想起上朝,道一声:“终于亲耳聆听仙乐,多谢仙姬所赐,今夜足矣!愿期后会。”急忙披上外衣出来。
李姥听见,也赶忙出来迎着,使女端上杏酥饮、枣糕、餺飥(音伯拖,一种古代面食)饼等早点。
赵佶只饮一杯杏酥饮,便匆忙离去。
外面高俅、杨戬、蔡攸接着,登辇而去,侍卫一大群前后拥护。
李姥欢颜悦色送赵佶等走后,关上门回来对师师道:“赵乙礼意不薄,你为什么这样对他?我如果不几遍催你,这些钱物让人再带回去吗?”
李师师怒道:“他一个贾奴,我该怎样对他?”
“吾儿刚直不屈,可作铁面御史喽。”李姥又笑道:“秦观、周邦彦是才子,又掏不出这多银子。贾奕(音义,大、光明、美好)会讨你高兴,只送得寻常炭米。只有这样贾奴常来,我家才有好日子过!”
“才子虽穷,有佳词名诗;寻常炭米,方养得我大;妈妈怎好如此势利。”
李姥刚要说啥,忽听楼下门敲得山响。冷笑道:“说曹操,曹操到。青梅竹马的哥哟!叫贼撵着了?”说着下去开门。
李姥门开后,只见一年轻军官闯入,脸上有伤,狼狈不堪。并没好气地问道:“昨晚接得什么高人,侍卫之人这等厉害?”
李姥吃惊道:“贾都巡这是怎的了?难道是昨夜在这里吃的亏?你的武功及护卫呢?”
“不是这里,能是那里?我一个武功郎、东二厢都巡官,谁敢惹我!却不知昨夜那里来的牛子,寻得好个跟随;只两个出手,便将我及跟随十几人打成这样。我今先来问问什么来路,再想法办他!”
李姥道:“你这不是断我们财路么,就是一富商,相当阔绰,既然请得起诸多高手做侍卫,你还是不招惹他的好。谁又知他什么来路。”猛然又省悟道:“洗浴时尚有一内衣撇在浴室,似乎不凡,平素未见人穿过。待我取来一看。”说罢便奔浴室而去。
李师师闻声也下楼来,一见贾奕伤得不轻,甚是关切,问这问那。“贾哥,怎么伤成这样,要紧不?也没个动静,我们一点也没听到。”
“老远就堵着街口,连家不让回,那里由你分说,下手又快又狠。干我们这行吃这个亏,真是罕见,也丢人!”
李姥一手拿一衣服,一手托两条带子,面现戚容走过来道:“祸事了!祸事了!看这衣服不认得是什么料子,这两条带子却绣着龙凤。想起来了,伴他来的其中一人却又认得,乃当今相爷的大公子蔡攸是也。另一跟随,尖声细气,也不像正常男人,老大年纪,没有胡子,……”
贾奕把衣服拿在手中,却听门外马蹄声,且响且近。
一声马嘶过后,风急闯入一人,到贾奕前行礼道:“报贾大人!小人跟踪刚才一伙人,直奔东华门,远看门开而入。不知所以,特来报告。”
贾奕一屁股坐在榧木櫈上,有气无力地道:“完了,完了,彻底完了。仇报不了了,官也没得坐了,与娘子再也不得亲近了。弄不好,连这条命也保不住了!”
李师师不以为然,道:“看你们说得这么邪乎,难不成他是皇帝?净自己吓唬自己,异想天开。宫里什么美女娇娃没有,官家会到咱们这种地方?”
贾奕悲情地道:“且不说这龙凤绣带无人敢系,就是这件内衣,料子是绞绡;早听一个太监说过,这是南海出的,又名叫龙纱,作成衣服,入水不湿,轴子如箸(音柱,筷子),”说着将内衣一扭,绕到一起,真得如一根筷子粗细,“盛夏酷暑,穿到身上,觉得满屋凉爽。这样的好东西,寻常人别说是穿,连见也见不到,岂能有假?再说东华门也是成帮成伙穿百姓衣服的人,可以出入的?罢了,罢了!皇后妹子呀,您如今攀上高枝了,天子在此行踏,哥我惜命,再也不敢登你李姓之门了。”说着就桌上抓起笔来,将砚内注入少许残茶水,不待研墨,将笔在内泊几下,扯一张纸写道:
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类仙。
暗想圣情浑是梦,追欢,执手蘭房恣意怜。
一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
报道早朝归去晚,回鸾(音峦,此指帝王坐的车子),留下绞绡当宿钱。
贾奕写罢掷笔,站起踉跄便要出门。
李师师两眼含泪扯住道:“贾郎莫走,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听得撫琴,他并未对我做什么。贾郎休要悲伤,既说他是天子,现在虽没有皇后,却有四个贵妃,淑、德、贤妃数不胜数,下面美人更是不计其数。人人天仙姿容,个个冰清玉洁;怎似我这般下贱身子?刚才所说并不见逼,其实想来是嫌吾身子肮脏而已。定是今日听得小妹在樊楼几句歌词,偶觉新鲜一时兴至,误至于此。岂能不顾名声,长来宠我?哥是晓事人,细思想来,叫你当皇上,能抛下三十六宫中数千玉女,去恋一风尘女子?所以不值这般烦恼也!”
“都不重要了,昨夜没做今夜做,从此鸳鸯两分飞!”贾奕说罢挣脱李师师扯着的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李师师还要追出门去,却听李姥吼道:“有情婊子无情汉!回来!”
李师师回头一看,李姥已经瘫软在地上,老泪横流地哭道:“平时到处敲竹杠,欺诈得来的炭米,到这里献殷勤肏便宜腚,如今见摊上事了,却自顾惜命溜之大吉。这种人也算男人?你还追他干什么,马上要夷我们九族啦!呜、呜呜……”
“妈妈别说那么难听,儿年少时,贾郎便周济咱,那时图咱什么?你那时不是千恩万谢?如今却如此说话!他敲诈,他失德;咱受益,咱报恩!一码归一码。”李师师说着回身来拉李姥。
李姥并不起来,哭道:“要死了,还管啥恩仇?谁能告诉俺活命法,才是大恩大德!”说罢又继续哭天喊地。
李师师破涕为笑,道:“妈妈不必害怕,真是皇帝,既肯顾我,岂忍杀我?且昨夜一宿,幸不见逼,皇上必有爱怜之意。倒是儿自怨自艾,实在命运不犹,流落下贱,使不洁之名,上累至尊。实在为此死有余辜耳。若如你所想,天威震怒,横被诛戮,事起佚游,上所深讳。必然到不了这种地步,皇上也要面对大臣,不是我们这等顾不得脸面的人家,不要有顾虑了。”说着见李姥不哭了,便与使女扯起到杌上坐下。
可是李姥半信半疑,终日萎靡不振。
27 皇宫大内,晨
赵佶回到宫中,却见郑贵妃与黄经臣在集结宫中宿卫做应变准备。
郑贵妃见赵佶回,见礼道:“官家寅夜外出不归,宫内不知就里,故慌急应对。”
这时王皇后故世已近年,宫中上下皆知赵佶必立郑贵妃为后,只是碍于皇后新丧,所需时日而已。赵佶见状,心内慌急,对郑贵妃道:“朕且上朝,待下朝后,与爱妃细谈,先散了吧。”说罢直奔朝堂。
郑贵妃解散众人,回到自家宫院。使人喚杨戬问话,杨戬不敢隐瞞,道出微行始末。待赵佶下朝回宫来见自己时,进谏言道:“妓流下贱,不宜上接圣躬。且暮夜微行,亦恐事生叵测。愿陛下自爱。”
“听琴而已。”赵佶自知理亏,也知郑妃处处为自己着想,不便答对,只颔首点头而已。心里却放不下李师师,离开郑妃便命蔡攸:“将这大内蛇蚹琴送与李师师,以安其心。”
蔡攸遵命,抱琴离开。
28 李姥家,日
李师师看着贾奕小词,心中悲伤,终日浅斟低唱,不知何时晕沉沉睡去。
蔡攸领人抱蛇蚹琴来到,
李姥慌忙迎接,“蔡大官人驾到,老身这厢有礼了,快快请上座,侍儿奉香茶!”
蔡攸笑道:“不必多礼,当今圣上命在下将此琴送与师师, 李妈妈这回有福了!”
“全凭蔡大官人提携,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蔡攸轻车熟路,也无人敢拦,亲自将蛇蚹琴送至师师屋中。
李师师正泪流满面,梦中呓语:“贾郎、贾郎……”呼个不停。
蔡攸便上前亲个盲嘴,将她手中小词笺拿到手中,看过后下楼,问李姥道:“贾郎为谁?”
李姥恨道:“东二厢都巡官贾奕,即昨夜闹事之人!”
“此人常来姥姥家?”
“与吾儿师师是发小,烦人却也不好说的,惹不起!”
“待吾替你打发了他!”蔡攸说罢饮茶,不一会便回宫复命去了。
29宫中,日
赵佶看了蔡攸拿回贾奕小词,怒不可遏,命高俅严惩昨夜闹事之人。
高俅领旨,朝蔡攸使个眼色,蔡攸跟出,高俅道:
“昨夜之人已被侍卫打的不轻,听说是东二厢都巡检,又在巷内居住,只是要回家。吾等都是便衣,属无知冲撞,并无大罪。一旦治罪,恐闹出动静。”
蔡攸奸笑数声,“嘿、嘿嘿,冲撞,我都未听到,圣上本不知。无奈他是李师师发小,情深似海。有他在,师师对谁都是演戏。……”
“明白了,多谢蔡老弟点拨!”高俅抱拳施礼,也皮笑肉不笑地数声后离去。
30 高俅白虎堂,夜
高俅命人将贾奕抓来堂上,贾奕连喊“冤枉!冤枉!
巡街后回家,不知者不罪!”
高俅不由分说,先命人痛打一顿。怒道:“不用喊冤,不要叫屈,择邻不慎,自己不知罪在哪里?悄没声上路,保住性命就阿弥陀佛吧。”又吩咐下人道:“押去开封府,知会知府,不必过堂,刺配琼州,遇赦不赦。今夜直接命人押解上路,连家人也不让知晓。”
贾奕颓然如丧,真就不叫不喊了,任凭军丁押下大堂。
31 李姥家内外,日
李师师先以为贾奕赌气不来,及知道实信时,已过十多日。知道是受自己连累,又未能送行,心里更是难过不已,可是又无可奈何。她细看蔡攸送来蛇蚹琴,琴古而漆黦(音越,黄黑色),有天然花纹如蛇之跗(音夫,足)。撫弄之时,音质与自家琴有天壤之别,心甚爱之。撫琴之余,窗前少立,但见:
平时便人言可畏,这种事更是不翼而飞。街上不见交头接耳,行人却不时上望。其实已经沸沸扬扬,金线巷叫成“小御街”,新旧嫖客无人敢登李氏之门。
李姥门里走到门外,门外又走到门里,看着李家旧时堂前客,却到同行邻里家,不敢招,不敢叫,长吁短叹。心里再三嘀咕:“一次登门礼丰厚,多日不来让人愁。门前冷落车轿无,从此生意如何筹?”
对门周秀倒是走运,被委以泗州茶提举,走马上任去了。他的茶馆,也换人经营;不过好像意不在卖茶,目光总瞅着李姥门前。
32 蔡京府第,日
蔡攸回到家中,稟告蔡京,蔡京奸笑数声道:“这与民间一般,要算计那一家,必让其子孙涉赌近嫖。”
33发配路上,日、夜
最悽惨的是贾奕,拖着受伤的身体,抛下父母家人,披枷戴锁,跋涉在南去的发配路上。解差受过高俅差人的吩咐,又没得到贾奕家人的好处,怎会让他好过。十几天下来,便瘦得肌肤如削。这夜还在江北,宿在一处破屋中,晚秋夜凉难耐,想起自己前途渺茫,遂悲歌道:
愁愁复又愁,意气难留。
情咏思悠悠。
江淹足恨,宋玉悲秋。
西风穿破窗,残月照南楼。
易得两眉旧恨,难忘满眼新愁。
算来天下人烦恼,都来在我心头。
解差甲骂道:“还有气力死嚎!自己不长眼,还觉得挺憋屈,这种尤物也是你这穷命消受得起的?和官家争姘头,你不是打着灯笼拾糞—找死(屎)!元祐党籍还有个松紧的时候,你啊,没指望了,还不趁早寻个了断,也省得我们陪你受罪!半年见不得家里人。”
贾奕道:“两位上差多体谅,家中尚有妻儿老小,既然没判死罪,便有活的可能。当初谁知道皇上会来喜欢她!我们是街坊,从小一起长大,不叫我爹娘嫌她娘是妓藉,她娘要靠她挣钱养家,我们便能成为夫妻。”
解差乙道:“知道家中有妻儿老小,在外还勾三搭四?这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干上这都巡都不知姓什么了。活该!上了琼州还指望回来?作梦吧!你是遇赦不赦的主,醒醒吧!皇上能容你作一个眼连襟?嗨,咱这赵官家也是,宫中的女人那么多,都照顾不过来,还上外面打野食。历朝历代也新鲜!就不怕染上花柳病啊。”
贾奕道:“时来运转也说不定。听说皇上只是听歌赏琴,并未……”
“谁信哪?只这两样,宣进宫或者命人传到樊楼即得,还用把你发配琼州?”解差甲怒道:“快睡觉吧,明日还得赶路呢!再嚎,小心老子给你棒子炖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