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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对于程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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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衍宗与钱秀芝两人到达程士俊家中时,程楚璜已经哄着小妹妹程楚怡睡着了,程楚靓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死活不肯上床睡觉,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让她觉得仿佛一觉醒来,妈妈就再也回不来似的,不过最终还是抵不过困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看到钱秀芝后,程楚璜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扑倒钱秀芝的怀中,哭着说道,“都怪我,没有看好妹妹,都怪我,妈妈才会上医院”。
程楚靓被姐姐程楚璜的哭声吵醒了,揉了揉肿胀的睡眼,等看清楚来人是钱秀芝后,也扑到了她的怀中。
钱秀芝看着屋内混乱不堪的场面和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程楚靓,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程楚靓满脸肿胀,脚上的伤口被布条胡乱地包裹着,渗出的血渍已经干涸,因为丢失的鞋子还没有找到,光着脚丫站在她的面前。
钱秀芝望着曾经干净明亮的小姑娘,如今却如此的狼狈,说不起的心痛。程楚璜向钱秀芝讲述完事情的经过后,钱秀芝气的恨不得马上要去撕了郑大丫和郭春梅的皮,幸亏被杜衍宗叫住了,才让程楚璜姐妹几个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后半夜。
想着自己的妹妹尚在医院命悬一线,她嘱咐杜衍宗赶紧赶往医院,好给程士俊搭把手,自己则留下来照顾程楚璜她们,她想着等天一亮,她就赶往医院。
程楚璜在钱秀芝的安排下,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毕竟折腾了一整天,她们也累了。
钱秀芝并没有睡觉,收拾干净了房子,就去给程楚璜她们几个做饭了。快天亮的时候,程楚璜被噩梦惊醒了,看见忙碌的钱秀芝,她也起床了。
“三姨,你说。人在死前,会不会给家人信息呀?”忙碌的钱秀芝根本没有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程楚璜,程楚璜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着实吓了她一跳,“楚璜,你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做噩梦啦?”
“我梦见妈妈躺在医院的床上,冲着我笑,我怎么喊她,她都不理我!”钱秀芝心中大骇道,莫不是秀兰不好了,在农村向来有“人在临死前会给自己留恋的人托梦”这一说辞,看着楚璜迷茫又无助的眼神,她故作淡定的说道,“瞎说,你妈会好好的,会陪你们长大,然后看着你们结婚生子,她怎么能够舍得你们呢?!”
“那,三姨,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去上学,我想去医院陪着妈妈?”
“楚璜乖,你今天还得上学。你是姐姐,要记得照顾妹妹,我做好饭,马上去医院瞧你妈妈,三姨答应你,不会让你妈妈出事的。”
程楚璜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无限的不安。
钱秀芝做好饭后,刚要骑着自行车出发,就看见了跌跌撞撞赶过来的杜衍宗,他从自行车下来后,一边停着自行车,一边喘着粗气,对钱秀芝道,“秀芝,你快叫上楚璜她们姊妹几个,快点让她们起床,锁好门,跟我赶紧去医院!”
杜衍宗一说完,钱秀芝刚端起的碗碟,就碎落了一地。噩耗来的如此突然,以至于没有人相信这会真的,但命运给你的考验,又由不得你不相信。
为了尽快赶往医院,他们抄了一条近路,路的两边遍布坟墓,平素也只有在白天,才有人经过。因为鲜少有人行走,小路的两旁的荒草几乎盖过了自行车的车轮,杜衍宗走在前面,前面的横梁上坐着程楚怡,后座上载着程楚璜。钱秀芝则载着程楚靓跟在他们后面。
程楚靓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耷拉下来的双脚很快就被路边草丛上隔夜的露水打湿了。她看着东方渐渐染红的天空,初升的太阳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不时被云朵遮藏,而她们也淹没在杂乱无章的荒草中。
三姨夫和三姨丝毫不放慢速度,每经过一个小坑,她们就会被弹起来,剧烈的颠簸硌的屁股生疼,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声响,只能听见荒野中不时传来的鸟叫声和车轮转动的声音。
程楚璜看着三姨车上的程楚靓,想着她们可能要永远失去她们的母亲了,难过极了,这一刻,她恨透了她的爷爷奶奶、她二伯的一家,同时她也怨她的父亲,她的三个妹妹。若不是他们,母亲应该还好好的,虽然她不期盼能够回到妹妹出生之前,但至少有母亲在就好。在她还没有妹妹的时候,她也曾有过幸福的童年,她的母亲会把她抱在怀里,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分给她,她也不用看着妹妹,不用帮母亲打下手,她也可以像同龄人一样肆无忌惮的玩耍。那时,她的母亲,总会笑着骂她疯丫头。
赶到医院的时候,三姨和三姨夫各抱着一个孩子飞快的往楼上奔去,程楚璜跟在他们身后,迈着小腿,一步两个台阶的往上赶去,楼道里可闻见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可听见清晨护工喊病患家属打饭的声音、洗漱时流水的声音以及楼道角落处哭泣的声音。
人类的悲欢更不相通,每个家庭都有每个家庭的不幸。
只是,她们还是晚了一步,她们还没有进门,就听到一个女生医生说道,“心电图成一条直线,宣布死亡,死亡时间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三号,八点三十五分。”
程楚璜看着病床上的母亲,面色苍白,跟她梦中的几乎一模一样,她领着妹妹走到母亲床边,抚摸着母亲逐渐冰冷的双手,任凭怎么喊,母亲都不回应她,程楚靓眨着大大的眼睛,有点慌又有点怕。而程楚怡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大人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一刻,她们永远地失去了母亲。
不多久,有人过来,登记死者是否火葬,钱秀芝道,人活着都没有享过几天福,死了怎么还能被火烧那么一把,火葬太受罪了,她们不要火葬。
就这样,程士俊拉着钱秀兰的尸体回家了,孩子因为体弱,暂时养在医院。
消息好像是泄了的洪水,程士俊刚到家没多久,村里的人都知道,程士俊的老婆难产死了,没过多久,来了好多过来帮忙的阿公阿婆。忙着搭建灵堂,忙着缝制孝衣。
钱秀芝扒拉着钱秀兰的衣柜,却没有找到一件像样的衣服,矮子里拔将军,最终挑了一件她结婚时的衣服钱秀兰换上了,她一边给钱秀兰穿衣服,一边感慨着钱秀兰的命苦。钱秀兰的棺椁放在里屋的床边,程楚璜和程楚靓看着没有人气的母亲,哇哇的哭声一刻也不能停息。
又过了没多久,钱秀兰的大姐钱秀梅和弟弟钱志刚也来了,几个人见面之后又是一顿痛哭,他们一面感慨着自己姐妹的苦命,一边诉说着不能让程楚璜的外婆知道,就是不知道能瞒她多久。
程士俊的母亲、大嫂、二嫂也过来了,帮忙张罗着钱秀兰的后事,“但凡活着的时候能够对我妹妹好一点,她也不会就这么走了。人都死了,还来这里做什么秀?”钱秀芝看见惺惺作态的程家婆婆和妯娌后愤怒地说道。
“死者为大,还是让死着入土为安吧,此时不宜吵架!”帮忙的邻居调解道。
傍晚的时候,程家的院内搭起了灵堂。钱秀兰的灵堂设在堂屋内,白色的帐子挂满了整个房间,那是初春庙会时她买来准备给几个孩子做蚊帐的。正中间的高脚桌上放着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格外的美丽,戴着一顶米白的的帽子,帽子下面是水波一样的卷发,白色圆点点缀的红色连衣裙在风下飞舞,将她笑靥如花的面孔衬托的更加精致。
村里的老人都说,放这样一张照片不吉利,可程士俊却说,人都不在了,吉利不吉利又有什么意义。
“报名”结束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杜衍宗和钱志刚也回家了,只有钱秀梅和钱秀芝想多陪陪钱秀兰,顺便帮忙照顾程楚璜姐妹几个。所谓“报名”,就是在人死当天或第二天向“城隍爷”或“土地公”报道,好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让他们提前做好接收的准备。
三天的时候,到了“送盘缠”的日子,烧了一些纸钱以及纸扎的生活物件,所有的亲人都过来了,再次辞别死者,只是这天程楚璜的外婆和二姨的一家也来了,还是没能瞒住老人,老人看见女儿冰冷的尸体,老泪纵横,因为经历过大风大浪,倒也受的住。
第六天的时候,到了“辞灵”的日子,程楚璜她们再次拜别了母亲。
第七天的时候,到了“送宾”的日子,程楚璜作为家中的长女,扛着“引魂幡”带领着妹妹们将母亲送往了程家祖坟。
望着逐渐扩大的土堆,钱秀兰也变成了一座土馒头。从此,程家的老屋内再也看不见了她的身影,留下几个年幼的孩子,不知道何去何从。
钱秀兰丧葬结束后,程士俊去医院接回了老四。
“孩子还没有取名字吧?”钱秀梅道
“这一切,仿佛一场梦一样,就叫做楚梦吧!”程士俊道。
关于程楚璜姊妹后续如何养,程家和钱家双方各执一词,争吵了许久。
“这四丫头,要就给志刚养吧!孩子没有奶,不好养活,志刚媳妇目前还有奶水,饿不着这孩子。”钱秀芝道。
程士俊也发愁,这孩子该怎么办,为了孩子能够健康的长大,他是愿意的。
“不行,孩子的母亲虽然不在了,但孩子的爹还在,程家的种,怎么能姓外人的姓?”程凤翔道。
“在你们家,孩子能活着就不错,你看看楚靓、楚怡都伤成什么样了!你们还好意思说,难道不害臊吗?”钱秀梅道。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没的。孩子放在你们手中,只怕会随着她母亲去吧!”钱志刚道,“姐夫,孩子还跟你姓,等她能够上学了,我再给你送回来!”
“你们,不要不讲理呀,秀兰的死,跟我们有啥关系?”郑大丫道。
……
程楚璜听着他们的争吵厌恶极了,一脚踹飞了旁边的水盆。
大家也被这哐当的一声给吓到了,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我妈怎么没的,你们心里难道不知道吗?”她恨恨地望着周围的人,如果眼神能杀人,郑大丫和程凤翔大概已经死了几百次了。她向来是最能忍了,大概是连着几日的打击,再也受不住了。
“我妈,还不是你们害死的!”她哭着指责道,“若不是你们偏心,若不是你一味的只知道忍受,我妈怎么会摔倒,又怎么会死了!”她指责着郑大丫和程士俊。
“舅舅,你把妹妹带走吧,这样她还能活着!”
程凤翔、郑大丫听了程楚璜的控诉,都默不作声。
“楚璜,好孩子,别哭了。以后爸爸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了!”程士俊安慰程楚璜后,对着大家说,“大姐、二姐、志刚,楚梦是我的孩子,我得尽到父亲的责任,这孩子,我们自己养着!劳你们费心了”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他自己愿意醒来或着他不得不醒来,而钱秀兰的离世,让程士俊再也不能继续装睡,只是这个代价对于程楚璜姐妹几个来说,有点太大了。
事情说好后,大家也相继离开了,程楚璜带着楚靓、楚怡去了里屋。外面的月光透着窗户在里屋洒了一地,斑驳的树影让他们又想起了母亲在水井旁清洗嫩柳芽的下午,只是这个家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母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