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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片段二 这是一片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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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不被神所眷顾的土地。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思索过,为什么我要成为这样一片土地的巫咸。
春季的旱魃,夏日的洪汛,秋季的虺风,冬日的冰凌,这本不是适宜人居住耕作的土地。
然而不知是从多久远的年代起,这里却有了村落。
尽管天灾频仍,但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却从未想到过离开。
他们说,这是祖先们居住的土地,就算不得天神庇佑,也不能如此背离天德,弃祖先而去。
于是,便有了我们,这片土地的巫咸。
巫咸,上读天意,下行神道,是每一片土地上在人间的神使。但我不明白的是,这样一片土地,连神都鄙弃的土地,为什么要有巫咸的存在。
当我把这疑问说给我的师父,上代的巫咸姜氏之后,她看着我疑惑不解的脸,微笑了。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土地,这里有我们的子民,不是因为神,是因为他们需要,才有我们的存在。”
作为支撑这些人执着地生存在这片苦劳之地的信念的,这些虚假的神使们。
我就是,这样的人。
其实阿墨说得对,这些人们,即使离开了神的庇佑,也能生存下去。
人的韧性,那被潜藏在看似普通的身体里的韧性,是连神都要惊异的。
我轻轻地抚摸着面前的灵牌,它们被穿上红色的穗子,挂在一面古旧斑驳的墙上,墙上用同样古旧斑驳的不知什么陈木雕刻了某种神秘的纹样,显示着这里的肃穆与神圣。
那是我的先辈,历代的姜氏们。这片土地的巫咸,世代以姜为氏,传承至今。
这些牌子,是每一代巫咸遁化入天地之后,留下的凭证。
我轻抚着这些牌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牌子翻转着拍打在背后的木雕上,发出沉浊不清的乐音。
最古老的牌子连木质都已将朽坏了,但仍能模糊地读出刻在上面的名字——第十五代巫咸,姜白。
在那之前的十四代巫咸的灵牌,早已经漫长的岁月里腐朽破碎,归于尘土。
如果以这些牌子来计算,那么这个村落存在的历史,已有三五百年。
这里的人们,就是在这样一个荒神肆虐的地方,世代居住了这么多年。
居然依旧繁衍至今。
我又轻抚了一遍这些古老的牌子,它们在木墙上敲打出沉浊的乐音,在四周点点烛光的辉映下漫射出神秘的光芒。我转身,抬头,望向这座小小庙堂的天井,古老半朽的黑褐色梁柱精确地交错出一个太阴阳的图案,再加上用同样的古木在墙上雕刻出的四极星辰的纹样,无数盏微弱的长明灯摇曳在这个象形的天穹里,充满了神秘与庄严的意味。
这里,是这片土地独一无二的神圣之地。
巫咸的神祠。
我取过身边架上的龟甲,投入面前毕剥作响的火焰中,青焰腾地腾起,面前的景像在火焰中妖异的扭曲起来。
我默默暗祷,然后,从火中取出龟甲,一看之下不由暗叹。果然,又是如此的结局。
没有任何启示,没有任何。这片龟甲,被烧成了一片黢黑,裂为寸片。
我苦笑,望向这个小小庙堂的正位,那里有一座新起的神龛,替代了历代巫咸的灵牌占居了这座神祠里最庄严神圣的位置。
神龛之上正供着一片朱红色的竹简,方圆左右四盏长明灯。
“不,不会再像往年一样的,这里现在有你在,你会护佑着这片土地的。”
不论你愿不愿意。
我的黑龙,我的阿墨。
能抵御荒神的,果然仍旧不可能只是区区人类。
我这虚假的神使啊,终究为了一己的私欲,做下了这等卑劣的行径。
我默默注视着面前朱红色的竹简,那上面矫健的黑色龙纹,那样灵动,那样跳脱,似乎随时都能突破而出,化为那云间的神物远遁而走。
——只是那并不可能。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的流下来,想拭去,却源源不绝,我于是终究放弃了徒劳的努力,让它们恣意的宣泄。
真可笑,这眼泪,这软弱的东西,竟是如此的停止不住。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了那个温柔的笑脸,在那个难得的和羲中,他微笑着说:
“阿楚,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