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奇话之阿墨》陆小路

1、片段一 危崖高百尺

　　危崖高百尺，谁可摘星辰。
　　峭立岸边的百丈高崖上，一株矮小的树“咔”的一声，被劲风摧折，倒坠进崖下滚滚奔流的白涛中，霎那间不见了踪迹。
　　那棵树虽然矮小，但其实已有百来年岁，自幼在这风峡谷口长大，虽然在劲风摧残下无法长高，但其质地却是坚韧无比，只可惜它在如此艰难的环境勉强生存了这许多年，却终究逃不过这被摧折的命运。

　　这是一年中，被附近的村民称为“虺风”的风季，其风如雪刃飞廉，摧枯拉朽，如此风季，本无一人敢于出门。
　　只是，这一年的风季，未免来得太早，也太烈了些个。

　　烈风肆虐，白浪滔天，这本是人人驱避不及的灾祸之天，然而——
　　在这烈风中的危崖之上，竟然有一个人。
　　此人衣冠带剑，一身墨染长袍在烈风中狂野的翻飞，直似要纵入云中。而他本身在这足以撼动大石的烈风中却竟是岿然不动，如同天然生在这崖上的一般。
　　脚下是滔天的白浪，咆哮出似乎要吞噬天地的怒吼，虽然立在百丈高崖之上，却也似乎不时能感觉到带着杀气的水雾凉意，这条江水和这道风峡，大约从来都没有放弃吞噬掉这片村落的企图。
　　低头，沉吟，手指略略比出一个九九之数，却再也算不下去。
　　“缘，尽了么……”
　　身后传来了湮没在风中的喘息声，似乎早已有了预见一般，他微闭了眼睛，转过身来。
　　面前是一位白衣少女，在这烈风阵中爬上这座危崖，显然已经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体力，似乎已经站立不稳。他刚想上前搀扶，少女已经摇摇头，自己站稳了身形。
　　“你真的……要走了么？”少女咬住嘴唇，眼中似已莹然。
　　沉默，终究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
　　“嗯。”
　　“可这里的人需要你啊。”
　　突然间很心痛，到了这个时候，原来还是“这里的人”。
　　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似已下定了决心：“我走之前，会为他们行最后一次雨的。”
　　少女眼中闪过了一抹失望的神色，这显然不是她所想要的回答：“不能留下来么？”
　　“抱歉啊……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
　　少女咬了咬嘴唇，似是也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我……”
　　“如果是我要你留下呢？”
　　他的身体起了一阵不可控制的颤栗，这个答案，这个答案，是自己所想要的么？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回答，却终究低下了头：“如果，我要你放弃掉你的子民，同我一起浪迹天涯，行云四方，你可愿意？”
　　少女沉默了。
　　“所以，抱歉，我只有说抱歉。”
　　转身，离开，只需要腾云而起，就能回归到久违了的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生活，为这一刻，他已经筹划了许久，筹划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而真正到了此时，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却为什么，自己向往自由的脚步，却竟变得如此沉重？
　　“阿墨……”身后熟悉的，被风声吞噬得残缺不全的声音，竟然带上了哭音。
　　他一惊，却硬下了心肠不回头。他知道，这个单薄的看似纤弱的女孩子，其实是一个无比坚强的女子，无论在人前还是人后，从来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他曾以为她是个不会流泪的女子，却原来……
　　硬下心肠，他不允许自己再有牵挂再有淹留：“别担心，娲皇氏创造生灵已可百千年，如此的灾难也早就数以千万，即便是没有我在，他们凭自己的力量也定可生存下去的。”
　　“阿墨……”身后挟起一阵风声，他下意识抚向剑柄的手突然松弛下来，转身环抱住了扑向自己怀里的少女。

　　然而他的表情却突然僵住了。
　　少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手中一柄青铜匕首只露出剑柄。“阿墨，对不起，我不想让你走，这里的人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对不起……对不起……”
　　他踉跄的退后几步，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哀伤，是梦想破灭的哀伤，还是信任破灭的哀伤？
　　伤口中没有血，只有青色的火焰萦绕飞舞，渐渐的舞遍全身，似要把他的身体吞噬。
　　他后退，身后，是白浪滔天。
　　少女一把拉住他的手，颤抖着在他身上画下某种神秘古老的纹样，那是一个术式，封印神灵的术式。
　　阿墨，是一条黑龙。
　　青色的火焰疯狂的卷袭起来，瞬间把阿墨的身形吞噬掉。突然他像释放掉全身的气力般，开口了：“阿楚……你……”
　　火焰吞没了他的一切。
　　烈风像爆炸般呜呜的响起来，空气中划过刀锋般的冰凉，少女脸上渗出一道血痕，好像流淌的红泪。
　　空气中炸响紫色的长龙，瞬间照耀了数十里的远山近峦，随后，天穹落下瓢泼大雨，银针淹没了山川河流。
　　风雨中，少女颤抖着拾起地上一片朱红的竹简，竹简上绘着一个矫健灵动的黑色龙纹，她把它在脸上贴了又贴，眼泪却终究无法止歇。
　　她知道这泪是真实的，因为她永远失去他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阿墨。
　　“抱歉，我只能说抱歉。阿墨，你要你的自由，而我有我的责任。天地生成，一直自由自在的你，是不会明白责任为何物的。
　　“我终究无法回避，那些期许的眼神啊。”
　　少女仰起头，任凭暴雨锥刺般浇洒在自己的脸上。痛，但更痛的，是心。
　　所以，要恨的话，就只恨我一人好了。

　　我是姜氏，生在楚地，所以，人们叫我姜楚。
　　我是这片土地的巫咸，我有我的子民。

　　我，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