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奇话之阿墨》陆小路

3、片段三 那是一年前

　　那是一年前的雨季，洪汛将来的时候。这里的天气很奇怪，总是在毫无先兆的时刻就酝酿起一场迅急狂暴的天灾。无法占卜无法预知，只能在后知后觉后勉力去补救。
　　其实这里的历代巫咸保佑人们所用的，并不是神术与法力，仅仅是他们渊博的知识和智慧。
　　在神弃之地讲什么神术与法力，不过是一场笑谈。
　　何况她早知道，巫咸什么的，其实不过是凡人。
　　姜楚，洪荒之地二十九代巫咸，年十五。

　　自从师父遁化入天地之后，她便成为了这片土地的巫咸，职司祭祀与占卜，其实是代理这村落一切的大小事务的决断。
　　这是普通巫咸的职责，而在此地，她还肩负着助她的子民们抵御天灾的职责。
　　在这里天灾无可预测，于是历代巫咸们在百年抗御天灾的历程中总结了无数减小损失的经验。
　　已经是初夏了，这里的人们判断时令不是靠物候与月历，而单单只是凭着一次又一次天灾的驾临。
　　第一场洪汛之灾过后，便是入夏了。
　　怒涛奔涌，夹杂着泥水的浊流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可怖已极，然而却正有人群停留在极度危险的江边——他们是在为了抵御这天灾正在修筑堤防。
　　很危险，但不得不作，因为这是故老相传而来有效减低天灾损失的办法之一，为了不收获更悲惨的结局，必须有人要这样做。
　　一抹白影在这阴晦沉重的背景色中显得分外抢眼，那是一个小小的少女，看来不过十四五岁，却正站在距怒涛最近的一堆木架上大声指挥着什么。
　　她便是这个村落的支柱，村民眼中的神使巫咸，姜楚。
　　她明白自己的使命与职责，所以她在这里，她明白她是人们眼中唯一的支柱，所以她要微笑。
　　正因为此，她才会在最危险的地方，正因为此，她才永远带着灿若阳光的微笑。
　　因为只有她一人不能动摇，只有她一人要永远坚强自若。
　　她一直都明白，自从师父过世后，尤其地明白。

　　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她要指导人们把堤防筑好，尽管这个堤防并不能起到完全抵御洪灾的效力，但至少可以略为减弱洪水汹涌的来势，不至于把整个村庄吞没。
　　做完这个，就只能祈祷，当然，祈祷也没有什么作用。
　　她跳下木架，缓了口气，正准备去看看另一边人们的进度如何。
　　却发现突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远远的一处，手中的活也莫名的停了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她狐疑地纵上一座高挑的木架，看向远方。木架下一个少年仰头怯怯地问道：“姜女大人，那是……什么？”
　　远远的水岸边，狂怒的洪涛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巨大的东西。
　　她揉揉眼，定睛再看，那东西必定是个庞然大物，黑乎乎的趴在江边，隐隐似乎还有鳞片的轮廓与微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出现，是大鱼？
　　不像，转头看看焦急狐疑的村民，她示意大家继续工作，自己从木架上飘然而下，几个起落，向那庞然巨物停留的河滩上纵去。

　　轻巧地，她落在那庞然巨物旁边，却在那一瞬间全身起了一阵莫名的战栗。这是什么？这不是鱼，也不是自己所知的任何一种生命——那像巨蛇一样的身躯虬结地盘绕在一起，看不到头尾，却又在背脊上飘摇着一道薄薄的淡青色的透明鳍膜，铅灰色的巨大鳞片微微翕动，仿佛自己会呼吸，一张一合间隐隐透出铁红色的暗光——莫名的一层淡淡薄雾若即若离地笼罩在这巨大的身体上，像一层云烟，无法驱散。
　　这是——她脑海里杂乱的搜索着，突然定格在多年前不经意间阅读到的某个古卷之上——这是……龙？
　　那个意象太模糊了，那个——很多年前在古老的手卷中看到的，中原大地所崇拜的神物。但是从来没曾想过会在这种蛮荒之地见到，又或者，是传说中另一种带来灾祸的凶兽“蛟”？那意象太模糊，无法判断——她立起身，回头看看了正在不安的望着她的村民们，微笑着做了个无事的手势。
　　如果是龙的话——看到人们安然地散去各做各的活计之后她回过头想，也许那个术会起作用吧，虽然没想过要用而记得不是很纯熟，那个封印神灵的术式。她微微沉吟，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那记忆便像是突然打开匣子后飘散出的风沙，手指像不受控制的一般在面前这些一张一合的巨鳞上画下弯弯曲曲的暗红色符纹。这只对神灵有效，她想，符箓上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