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夏通灵人》柒子

23、第十一章（2）

　　光子这天显得异常疲惫，她肯定没睡好。
　　她想了一整晚，想吉本次一郎，想尹童，想骆骊夜，想李俊川。
　　这些是好像都斗转星移了，在她经历了某些事情以后。
　　她最近会无缘无故地失去力量，心里一慌，就觉得身边总是有一个人在，阴凉阴凉的感觉。
　　过马路的时候，是红灯，不能走。
　　明明看得足够清楚，是红灯。可是背后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狠狠地摔了出去，抬头看见迎来的大卡车……
　　恍惚。
　　忘记如何去辨认身边的声音。
　　失去了这样的能力，在这样的时刻。
　　吉本次一郎的脸忽然映现在脑海中。
　　他笑起来，是很可爱的。
　　大卡车尖锐的喇叭声，以及身边妇女的尖叫声，炸开般地震动鼓膜。
　　闭眼……
　　身体一轻——
　　听见某男生的声音。
　　小林光子能感觉到，心腔里剧烈的震动，脉搏猛烈的跳动。
　　“你怎么了？”耳边的男声，温柔如水地问。他的手还轻轻揉着小林光子的太阳穴，让紧闭双眼的她慢慢地放轻松。“没事吧？”他再问，声音极轻，害怕再次惊吓到她。
　　小林光子慢慢地睁开双眼，看见围绕在身边的人群，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问她有没有事。世界还是这样温暖，中国是这样温暖的。只是，她的身体最近总是沉浸在一片寒冷中，然而这是正值盛夏的季节。
　　再者，便是看见了拓亦峰。
　　“没事吧？”拓亦峰皱紧眉头，再次问。他的性子很急，一个问题问了三遍之后如果还不能得到回答，他的眉头就会狠狠地皱起来。
　　小林光子的眼神始终扑朔迷离，但她下意识地摇摇头。
　　拓亦峰扶着她，问：“怎么回事？你是不会看中国的红绿灯吗？这种时候怎么可以摔在大马路上啊？”他虽然有责备的意思，但始终还是不敢厉声说，他怕惊吓到小林光子。自从那件事发生了以后，小林光子变成了所有人的玻璃宝宝，谁都害怕她受到轻微的惊吓，哪怕一点点也不行。
　　小林光子眼神慢慢聚焦，缓缓地回神，面如白纸般的苍白。力量似乎被人汲取了，她只能依靠拓亦峰的辅助勉强支撑身体。
　　“不是……不是有人把我推了出去吗？”好半天，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感觉到了手掌的疼痛，是刚才摔出去的时候与水泥地板相互抵触时擦伤的。
　　拓亦峰差点哭出来，“谁……谁推你啊？我看你精神有点恍惚了，不如我带你去医院吧。”
　　“别别！不要……我没事的，我想回学校，快迟到了。”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我送你去学校好吧？”拓亦峰说着，随手拦下一辆的士。
　　上了车以后，拓亦峰开始用纸巾轻轻擦拭她手掌的伤口，一边不断叮嘱她：“回到学校一定要到医务处消毒，知道吗？”
　　小林光子连连点头，发现这个人，其实还不错。能把骊夜的姐姐交给这个人，也算是不错的吧。
　　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拓……亦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想去找骊夜麻烦吗？”
　　“冤枉！我哪有找她麻烦啊，今天你去到就会发现我做了一件好人好事。乐于助人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知道吗？小日本妞。”
　　“你骂我啊？”小林光子对汉语并没有到太熟知的地步，她会写的汉字总计也只有几百个，并且其中还有很多是拜日文里许多常用汉字所赐。“小日本妞”这个词，她根本不知道是褒义还是贬义。
　　当然拓亦峰用这个词只是想表达中性词的意思，于是连连摇头说：“没有的没有的，那是夸赞你的意思。”
　　“真的吗？”
　　拓亦峰认真地点点头。男生认真的样子实在难以令人怀疑。

　　骊夜带着刚到学校的小林光子去医务处消毒包扎伤口，此时正在上课。
　　小林光子刚进教室的情形，在场所有人都永生难忘。
　　骆骊夜站起来大喊：“光子！你去哪里了啊？电话你也不接！”一边当着正在上课的老师面，奔跑到门口。这还不止，她还要惊呼：“啊！手怎么了？！怎么会流血？光子你脸色很苍白啊！怎么了？”
　　光子连忙让她冷静下来，“没事的没事的，骊夜，我只是摔了一跤。”
　　“走走走，去医务处。”骊夜扶着光子往外走，彻底把正在上课的老师无视了。
　　光子把经过和骊夜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你是说，拓亦峰救了你？”
　　“嗯。”
　　“拓亦峰真的变好人了？怎么回事？难道因为骊暮？”这个世界上的“为什么”太多了，《十万个为什么》只能解答一点点的问题，所有有许多问题还是被人就这么一代而过。骊夜就这么轻轻地把“为什么拓亦峰变得这么好”一代而过，好像于她而言，那个人与她无关。
　　“骊夜……吉本要回日本了。”
　　“光子……”语塞。
　　“他在那边，也会等一个在中国的女孩，但那个人不是我了，是尹童。”
　　“光子……你，是不是很爱吉本次一郎？”
　　光子是很要强的，她淡淡地摇头，甚至带一丝讽刺的好笑，说：“这种人何必去爱？”
　　等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那个人不爱你是一件多么令人崩溃的事。
　　“骊夜，”光子忽然紧紧拽住她的手，“骊夜，别对李俊川付出真感情。”
　　“什么？”
　　“别对他用真，听我的话，别对他用真。”
　　“为什么？光子，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光子想起在医院的时候，李俊川和她说过那个他唯一爱着的女孩，长得与骊夜很相似的女孩，身在西雅图的女孩。
　　“我怕你会很难过，别……”
　　“李俊川，他说过什么吗？”
　　光子想了许久，她反复思考这样讲出来好不好，对骊夜，对李俊川，到底好不好。
　　“李俊川，他……”光子停顿了两秒，始终决定告诉她比较好，“他不爱你，他爱的女孩，在西雅图。他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长得很像她，他把你当作她的替代品。所以骊夜，别付出真情。”
　　骊夜才开始付出真情的时候，忽然有人这样跟她说了，如同五雷轰顶般，心里刚刚筑造的爱的模型，轰然坍塌，毁灭。
　　“光子……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我知道你会难过的，可是我现在再不说，以后我会后悔的，对不起骊夜……”
　　“好事啊。”
　　“什么？”
　　“我还没动真的时候告诉我，这不是好事吗？”

　　那一整天，骊夜不知道如何过了。
　　她除了光子的声音，听不到别人讲话。
　　她回忆起李俊川和她之间的种种，发现这中间真的有许多可疑之处。
　　要说真的对这个男生一点感情也没有，那怎么可能呢？
　　谈恋爱的女孩会随着这个关系而猛然增加感情，也许心底并不是那么爱他，可是会一直想他，做任何事都在想他。也会因为他和别的女生稍微亲近些了，就无厘头地生闷气，吃醋吃得莫名其妙。
　　而现在骊夜更糟糕，她听说了她男朋友并不爱她，她听说了她男朋友接近她是为了另一个女孩。最让她绝望的是，消息的提供者偏偏是她的死党小林光子，那么可信度已然达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不及判断它是否属于流言蜚语，直接就变成了真命题。因此骊夜根本无从自我安慰。

　　直到光子无意说到：“最近我总觉得身边有人，可是我却谁也没看见。有时右臂凉凉的，我就知道那个人在我的右边；有时左臂凉凉的，我就知道那个人在我的左边；有时后背凉凉的，我就知道那个人在我背后；有时我觉得整个人都很冷，我就能感觉到那个人抱着我……”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说出来的话。
　　光子说这些的时候，面容恬静至极，冷静没有一丝惧怕。
　　小林光子，她早就经历过了死亡，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能让她害怕的？
　　光子并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不正常的，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可怕的话会造成什么样的效果。她依旧相当认真，她说：“我的力气全都被那个人吸走了，今天我过马路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个人似乎不需要我了，于是就把我推了一把，让我跌倒在马路中间。”
　　“光子……”骊夜用力抓着她，指甲掐进她的手臂，狠狠地隔着肉皮层陷进骨骼的凹凸处。
　　痛感却没能让光子清醒，她深深地陷入自我世界里了。
　　骊夜感觉到这是不正常的，“清醒！清醒！”她的眼睛唰地一下红透了，好像自己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情形。陷入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自言自语，讲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支离破碎的笑容，迷离恍惚的神情，表现得那么认真。
　　“我很奇怪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我从来没跟那个人讲过话。啊……我记起来了，应该是在山洞里的时候，从那时候起……有一天夜里，我可以逃跑的，绑在手上的绳子松开了，我把脚上的绳子也解开，我就自由了……我记得我是自由了的，那时候我只是流了一点血，我很好，我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呢。”
　　“光子！闭嘴！这不是真的！你不可以继续下去了，光子……你生病了，我们去医院好吗？”骊夜企图让她清醒，一次又一次地抹眼泪。
　　可是无论怎么吼，光子还是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她的脚步停在吉乡街与森林接触的界线，继续讲着自己的世界里所看到的一切。
　　“那时候啊，那个人就不喜欢我完好无缺。我已经踏出了洞口，没有人发现我。可是忽然！”光子的瞳孔猛然有一瞬间张大，眼泪像是从眼睛里掉出来的石块一样“啪啦”地涌出来。“忽然！那个人拉住我了，一直把我往回拖，我什么也看不见，太黑了。我没有摸到谁，只是那个人一直把我往山洞里拉。我的尖叫声把他们吵醒了，他们跑过来把我绑起来……绑起来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死定了……”
　　光子的神情，如同在讲述恐怖故事那样。这是不正常的。
　　骊夜恍然想起自己的样子，自己变成光子这样的时候，有的！一定有那么一段时间是这样的。
　　骊夜本来是完好无缺的，可是光子的表现唤醒了另一个曾经出现过的自己。
　　过去不久以前……骊夜想起来，在过去不久以前，自己曾经面对着墙壁，对一个人说话。对一个人说话，有一个人，她能感觉到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