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霏霏》逍遥六六

2、楼上来了个绿茶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

　　唯一的解释还用说吗？

　　凌霏霏双脚生了根一般立在客厅，耳朵听着窗外雨声哗哗，脑子里一片万马奔腾，一个个大胆的不妙的念头如不倒翁，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又迅速弹回来，还越发招摇晃荡得厉害。

　　没法忍。

　　凌霏霏深呼吸，拿上手机就蹬蹬下到二楼——最笨的方式，无非是一层层排查，她亲眼看着秦雨扬走上楼梯的，才不信他有飞天遁地的本事。

　　这是一栋老房，走楼梯的，一层三户，最高六楼，凌霏霏耳朵贴着门听，201有老人小孩声音，202有人拉二胡，203一片静悄悄。

　　凌霏霏正待敲门，201门开了，小男孩缠着要奶奶带他出去玩，凌霏霏灵机一动，上前打招呼：“下雨天还要出去呀？奶奶真是好有耐心，对了，奶奶，打听一下，我们这栋楼住户你都熟悉么？”

　　永远不要小瞧中国那些闲着在家带孩子的老太太，她们很多时候消息灵通得比片儿警都好使——这是凌霏霏花了五分钟跟老太太交谈之后的全新认知。

　　老太太把整栋楼挨个捋了一遍，然后数落她：“502的房子空了两个月了，我就奇怪，你们干嘛租下来呀？你们小两口一套房子住住不就好啦？弄两套不是浪费吗？何况那套精装修的，房租喊得那么高！”

　　502就在凌霏霏的楼上！头顶！

　　凌霏霏气打不过一处来，秦雨扬什么时候租的房她居然一概不知！他租房干什么？他哪里来的闲钱？

　　要知道，在大上海，像他们这种毕业不过两年的小白领，工资收入除去房租、花销、养车，所剩根本不多，秦雨扬家庭虽然在江苏那个三线城市也算得上小康，但凌霏霏见过秦雨扬父母，都是拿工资的普通上班族，绝对不会闲得没事干，偷偷接济儿子，让他乱花的。

　　凌霏霏带着一脑袋的疑惑和一脑袋的忿忿直接蹬蹬上楼，到达502，理直气壮地敲门。

　　门开了。

　　“总算来了！”秦雨扬声音里的所有快活和期待，在打开门看到凌霏霏的刹那间，被生生冻结，直冻得他的脸，一片煞白。

　　秦雨扬身后，客厅旖旎璀璨的吊灯下，那张精致的欧式沙发前，蹲着一个娇俏精致的长发女人，正把一盘洗净的樱桃放到茶几上——茶几上，盘盘碟碟已经摆放了五六个了。

　　茶几上还有很多酒——啤酒、红酒、以及凌霏霏认不出叫不出名字的酒。

　　那女人见凌霏霏进屋，她浓密的睫毛下，大眼睛呆萌地左看右看，似乎不得其解，直到凌霏霏迈步进门，冷冷地说：“哟，秦雨扬，原来你换单位上班了呢！”

　　那女人好像这才恍然大悟，伸出细长的保养得极好的左手捂住张大的嘴，在亮晶晶的指甲背后，她万分歉意万分小心地用她那极其甜软的声音说：“啊——你是雨扬——秦雨扬的女朋友对吗？凌霏霏是不是？天啦，我早就听雨扬——秦雨扬说过你，他经常说起你，经常夸你——”

　　她站起身：“雨扬——秦雨扬，你女朋友这么漂亮啊！你真是好有福气哦！哎呀——”

　　她突然惊慌起来，脸在妆容背后红了，猛地一跺脚：“天啦，雨扬——秦雨扬！你不会没告诉霏霏今天的事情吧，那误会太深了！”

　　事情竟然很简单：秦雨扬的大学同学戴雯要回上海，她不想回国后就直接回家，就拜托秦雨扬帮她租了套房子，短住几周，也不想一回来就被父母拉去相亲，所以央求秦雨扬去机场接她过来，还约上几个同学开个小party！

　　502就是party现场。

　　凌霏霏心头的不爽简直像淋了一场大雨的湿棉被，压得她快要透不过气来，对面的戴雯叙述事情的时候，左一句右一句都是嗲嗲甜甜的“雨扬”，又欲盖弥彰地迅速改成“秦雨扬”，但下一句开口，依然又是亲昵的“雨扬”。

　　每听戴雯说一次，凌霏霏的心就堵一分，还不能生气——就因为一个称呼生气，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太上不了台面！何况，他们同学了四年，就是叫“雨扬”也并不过分啊！

　　凌霏霏静静地看着戴雯局促不安地咬嘴唇、着急地皱眉、低姿态地翻绞十指、可怜兮兮地道歉：“我们真的只是同学，好朋友，霏霏，你千万千万不要误会，我真的只住几天，你们的感情如果因为我的冲动受到影响，那我……我马上搬走！”

　　凌霏霏快要吐了，但她不得不承认，戴雯所有的示弱、呆萌和纯真，尺度把握得都太好了——多一分就显得作，少一分，看起来又不够真诚。

　　这是一个怎样厉害的女人啊！凌霏霏心头一凉。

　　凌霏霏想起秦雨扬和他那几个男同学聚会吃饭时，他们对戴雯的评价：“戴雯家里很有钱，毕业就出国深造了！”“戴雯这人很简单，不势利眼。”“戴雯还蛮善良的，懂得替别人着想。”

　　此刻，凌霏霏只想狠狠地教训那几个跟秦雨扬一样的钢铁直男：到底哪只眼睛看到了这个女人的简单不势利？哪只眼睛看到她的善良和替别人着想了？

　　这女人的装傻充愣，本事不要太高明了！

　　回到402，秦雨扬一个劲道歉：“霏霏，事情真的就是这样，我没告诉你，还骗你说在上班，是我不对，我这不是怕你不高兴吗？我还特地问了戴雯，戴雯也让我别说算了，她说哪个女孩子知道了都不高兴的，果然——”

　　凌霏霏更气了，操起手中的湿衣服就砸向秦雨扬，这种一根肠子的钢铁直男，活该被那个戴雯耍得团团转！

　　秦雨扬像一只可怜的京巴，就差没粘到凌霏霏背后：“宝贝，她只住几天，你是不是怕我跟她好上啊？你太冤枉我了，我真的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纯粹是同学之情！这两年大家一直联系，关系还不错，几个同学里，就我离机场最近，就我有车，我不去接谁接？说不过去啊，再说租房子，我们楼上刚好空出来，刚好符合她要求……”

　　太窝心了！

　　凌霏霏觉得自己胸口都要炸了！

　　最难受的是，她根本不能生气，不能吵闹，凭她对秦雨扬的了解，她知道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男人的确没有出轨没有变心，的确如他所说的只是给同学帮忙！

　　但那个戴雯呢？如果说她也是这么坦荡没有小心思，凌霏霏就把“凌”字倒写！

　　如果她凌霏霏今天闹，纯粹就是把恋人往对方怀里推，但如果她不声不响，从此由着这个没有心机的白莲花住在自己楼上，假装有事没事地来左一句“雨扬”，右一句“雨扬”，她凌霏霏的日子得有多闹心！

　　“啊——”凌霏霏一时没辙了，气得大叫。

　　秦雨扬吓坏了，赶紧上前紧紧搂住她：“宝贝，千万别生气，我错了，我道歉！”

　　他伸出双手，把凌霏霏的小脸托在手心：“宝贝，你要记住，我从19岁看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在咚咚敲门了，那个软甜的声音果然如凌霏霏所料地在门外适时响起：“雨扬！他们来啦！快上来吧！”

　　凌霏霏气得狠狠地一把推开秦雨扬，抓起包和雨伞，不听门口戴雯的虚伪问候，蹬蹬下楼而去。

　　整个下午到晚上，凌霏霏无论上班，还是在姐姐店里帮忙，都没心思。

　　越想越气——如果今天自己没有中途折回去，就不会发现这些事，凭她对秦雨扬的了解，在这场欢迎party之后，他肯定会乖乖回家，那个戴雯如果主动找她凌霏霏，秦雨扬肯定第一个不乐意的！

　　电话响起，凌霏霏一看号码，更是气得半死——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李烟潮！如果他好好开车，哪有这么多破事？

　　李烟潮是来推迟带她去看医生的时间的，说自己临时有事走不开。

　　凌霏霏好笑：这骗子说话的时候假装诚意满满，其实一点诚意都没有！这都十点了，即便真去医院，门诊都下班了好不好？

　　放下电话，凌霏霏却犯愁了——晚上，这朵出国镀金的白莲花，要和她凌霏霏的男朋友唱歌、跳舞、喝酒！她怎么办？一起去参加party？像她所鄙视的那种小家子气的女朋友，男人去哪跟到哪？眼睛锁死在男朋友身上，恨不得把男朋友拴在裤腰带上？

　　不行，这太丢份。

　　但是，不去，一个晚上坐在家里，听着他们在自己头顶嗨？

　　更不行，那还不得气个半死。

　　再说，她还没原谅秦雨扬呢！

　　干脆去姐姐家睡——又不行，她姐姐租住的地方只有一室一厅，一家三口住，这几天孩子生病，姐姐心力交瘁的，她不想给姐姐添堵。

　　沈薇的电话，来得很及时：“霏霏，你在哪儿呢？半个月都没见到你了呢，都在忙什么呢？电话也没一个？”

　　沈薇是凌霏霏来上海认识的好朋友，她是个漂亮能干的女记者——这个职业，是凌霏霏的梦想，她崇拜这个职业，连带着也崇拜沈薇。

　　沈薇像所有能干的记者一样，说话不容反驳的快：“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这回出差可能又要半个月，你今晚过来我这睡呗，咱俩好好聊聊天，怎么样？秦雨扬总不会吃醋吧？他也没那么小心眼儿！”

　　换作以前，凌霏霏肯定拒绝——她去过一次沈薇的住处，在郊区，那个小区有点偏，住户还少，现在大半夜的，她是决计不敢一个人打车去的。

　　但这个晚上，凌霏霏突然就想跟沈薇倾诉倾诉——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犀利记者，沈薇对于秦雨扬戴雯这件事，肯定有一针见血的看法。

　　她给秦雨扬发了个信息，说自己不回去了，去沈薇家了。

　　秦雨扬秒回：好的，宝贝，上车把出租车号码告诉我，到地方给我电话，永远爱你！

　　还不忘记发了段视频，视频里，502华丽的客厅中，七八个男女玩得甚欢。

　　凌霏霏叹口气，这种情况下，秦雨扬是不可能从聚会走开，来接送她的。

　　到沈薇家，已经十一点。

　　一开门，沈薇竟然还没洗澡，衣裳穿戴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前摆弄电脑，见到凌霏霏，上前一把抱住她：“霏霏，你总算来了！”

　　又把她按到床边的小沙发里：“坐好，我马上下楼去拿小龙虾，小区对面那家大排档的龙虾，比上海市区哪个店味道都正宗！我已经跟老板订好了两份，就等着你来，吃热乎的！咱们一边吃一边聊！你等我一会儿！最多十分钟！”

　　沈薇急急忙忙穿鞋出门去拿小龙虾。

　　凌霏霏起身，在二楼这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转悠了一圈，又回到电脑前。

　　突然看见电脑桌上，键盘旁边一个新买的手机挂件很是可爱，是一个硬质的小熊，全身鼓囊囊的，还镶了碎钻。

　　凌霏霏笑了：“沈薇这么野心勃勃的大记者，大女人，居然也喜欢这么萌的东西吗？这完全是我的菜好不好？”

　　她说着，就把那个挂件套到了自己的手机上，嗨，正合适！

　　正得意间，沈薇来电话了。

　　凌霏霏接起来，沈薇用凌霏霏从来没有听过的惊慌恐惧的语气说：“霏霏，你听我说，你镇定一点……”

　　她叫凌霏霏镇定，自己的声音却在颤抖：“我刚刚看到几个男人上楼……上楼了……他们……他们应该是……他们是来找我麻烦的！霏霏，我已经报警了，你……你马上找地方躲起来！”

　　话还没说完，凌霏霏就听到门在被人用脚狠踹，咚！咚咚！

　　有个粗哑的男声：“让开，我有□□！”

　　有掏钥匙的声音！

　　一切来得太快太快，凌霏霏环视四周，这狭小的屋子里根本没有地方可躲，也没有地方可逃——只有窗户！

　　凌霏霏关上房门，奔到窗前，打开窗，幸好，旁边有一根粗大的下水道的管子。

　　已经有脚步声进入客厅。

　　凌霏霏再也不敢犹豫，她攀上窗户，把手机塞到口袋，鞋子扔到楼下，勇敢地伸出手，一把抱住管子，吃力地顺着那根管子一点点往下滑。

　　脚终于触到地面。

　　凌霏霏慌乱地找鞋子，刚套上就听到头顶有声音：“跑掉了！”

　　该怎么办？去哪？凌霏霏一头慌乱。

　　突然身后一只大手伸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黑暗中。

　　凌霏霏吓得全身发软，正待狠狠咬一口那个手掌，耳边却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