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这就撞上了? ...
-
那天,凌霏霏诸事不顺。
清晨,没到六点,她就被窗外花架上噼里啪啦的雨声惊醒——上海就是这样,才五月就早早地进入了梅雨季,一到这个季节,没完没了的雨水就像老奶奶的裹脚布一样,长得没有尽头。
雨声巨大,她不得不把脑袋钻到枕头底下,用枕头严实地捂住耳朵,好不容易有点迷糊,秦雨扬的电话居然响了。
“你是猪吗?睡觉手机不调静音?出去!”凌霏霏气得抓起枕头就朝秦雨扬砸过去——最近她姐孩子不舒服,服装店里缺人,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姐姐店里帮忙,回家都已经十一二点,实在疲累。
秦雨扬自知理亏,拿了手机赶紧听话地奔到客厅,凌霏霏只迷糊听到:“啊,今天啊,好的,几点钟……”
一定又是秦雨扬的那群朋友,凌霏霏眼睛都没睁开,继续沉睡,刚刚重新进入迷糊状态,后背上来一只手,温柔而讨好地抚摸着,是秦雨扬,他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问:“宝贝,早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秦雨扬就是这样,十分简单直接的大男孩,总是让人无法对他生起气来。
他是凌霏霏的初恋——凌霏霏是高中转校到江苏的,认识了秦雨扬,大学经历了四年异地恋,毕业后一起来到上海打拼,租住在这个颇偏的市郊,日子虽然清贫,但感情还算稳定。
说起他们俩的初恋,在那所私立高中也算是有点小名气,那会儿的秦雨扬天不怕地不怕,而凌霏霏则是个一进校就跟人打过架的“问题少女”,这样的两个人好上后,不遮不掩,被老师家长无数次点名谈话。好在,两人学习互相督促,还算争气,最后双双考进了理想的一本。
秦雨扬还让他爸妈把他的名字由“秦宇扬”改成了“秦雨扬”,就因为凌霏霏的一句话:“算命先生说我五行缺水”。
感情稳定,家长认可,两个人的工作和薪水也慢慢发生着质和量的变化。
那天早晨十点钟之前,一切都是如此的岁月静好。
假如,凌霏霏让秦雨扬开车送她去上班,那么,这之后的什么事故和故事,大约都不会发生了。
7点50,秦雨扬车钥匙都拿在手上了——他有一辆长城SUV,是他跳槽进入这家不错的软件公司时,他爸妈送他的礼物。
但要换衣服去上班的时候,凌霏霏瞬间抓狂了——头天晚上,她在她姐店里就打电话回来,千叮咛万嘱咐让秦雨扬下班回家时,记得把衣服放进干衣机烘干,因为她这天上班必须穿。
但显然秦雨扬又双叒叕忘了!从阳台取下来的工作套装半干不干,穿在身上贼难受不说,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沤馊味。
“我……我当时在弄模型……”秦雨扬一脸抱歉一脸赔笑,龇牙咧嘴地挠头,“我手脏,所以就想着等会再弄衣服,宝贝,别生气啊……”
做模型是秦雨扬的业余爱好,他对此兴趣浓厚。
凌霏霏整个身体裹在那层潮湿和沤馊里,身体的不舒适顺着毛孔齐齐钻进她的心脏,开始烦躁起来:“我给你打了四个电话,讲了5遍!跟你说了我们公司今天上午要开集团会议,我要在会上当众发言的!这关乎我能否涨薪!我昨晚特地做的头发,就为了这个!”
“我现在怎么上台呀,你闻闻我,简直像个放馊的粽子!”
没有时间挽救了,凌霏霏赌气地翻出一瓶香水,对着衣服狂喷几下,就气愤地推开那个马大哈,直奔地铁站而去。
出地铁站,雨下得更大了。
凌霏霏撑开伞,甩开长腿就冲进雨里——离上班打卡的时间已经很近了。脚刚踏上斑马线,一辆黑车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竟对准她直直地冲过来。
一个急刹车。
车头如被人硬生生勒住的马,绷紧在凌霏霏膝盖前,一个反弹,坚硬的金属外壳还是把她推倒在地。
凌霏霏整个人就这么跌坐到雨中,伞也惊得跌落一边,冰冷的雨水瞬间从头淋下——什么发型,什么妆容,什么工作服,什么会议,齐齐泡汤了!
肇事司机惊慌下车,他显然也愣了——站在车旁,也忘了打伞,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凌霏霏,一句对不起居然都不知道说!
有好心的路人提醒凌霏霏:“小姑娘赶紧打电话报警哦!被汽车撞一下不得了的唉!可大可小!”
司机大约是听到报警,这才回过神来,捡起雨伞,蹲下身查看凌霏霏的腿。
没有外伤,其实也没有内伤,凌霏霏心里明镜似的:车只是把她撞倒了而已,但是,现在就起身拍拍屁股说“没关系,您慢走”?也太便宜这些开车不长眼睛的家伙了吧?他把她的发型毁了!发言毁了!什么加薪全毁了!
再说,刚才幸亏是她,她动作敏捷,让得快,这要换作是个老太太呢?上学的小朋友呢?
大上海文明城市,这种司机绝对不能纵容!
凌霏霏这么一想,紧皱的眉头和嘴角的呻吟便越发真切起来:“哎哟……疼死我了……”
那男人看了一圈她的膝盖和腿,眼睛停在凌霏霏的脸上再不移开:“真对不起,我今天有急事……这样行吗?咱们都赶时间,就别报警吧,我给你留个电话,下午……或者是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
凌霏霏心里好笑:留个电话,你把我一拉黑,我找鬼去啊?
她不吭声,眼睛盯着那男人,他在掏钱包了——算他还懂点事!
但他捏了半天的钱包,居然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取钱……只有200……”
200块能干什么?在大上海,去大医院挂个号都不止这个数!
凌霏霏的脖子扯成了长劲鹿——他钱包里的确空空如也了。
她一伸手,从男人钱包里把他的身份证抽出来,这才坦然地接过200块:“也不是我不相信你,你也知道,这年头骗子太多了……这样吧,你身份证放我这儿,下午,或者明天,你就可以拿回去了,怎么样?”
男人眉头皱起来了,一声不吭,两只眼睛凌厉地在凌霏霏的脸和那张身份证之间游离。
他越发犹豫,凌霏霏就越发看穿了他那颗想逃脱的心:哼,想用200块钱糊弄过去,也行啊,但既想少花钱,又想当正人君子?想得美!
黑车在雨雾中远去,凌霏霏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她仔细地审视手中的身份证:“李烟潮?这名字可真是难听!这年头骗子取名字,都不用动脑筋的么?”
落汤鸡一般跑到了公司,主管大姐看到就叫起来:“凌霏霏,你全都湿透了,得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再来!小姑娘呀一点生活经验也没有,这样会得重感冒的嘞!”
又接上茬:“上午的会议发言肯定要换人呀,就换晓琳了咯,我跟经理说,没事的,你别泄气,小姑娘年纪轻,机会多得是呢!”
晓琳是主管大姐的侄女。
凌霏霏一肚子的委屈都堵在了喉咙口——她想说自己缺钱需要加薪,但这个年头谁不缺钱谁不想加薪?她想说自己为此认真准备了半个月,但是,谁叫自己这么倒霉,碰到那个开车不长眼的骗子,让自己变成这个德性的?
“阿嚏!”喷嚏毫不意外地如约而至。
“赶紧回去赶紧回去,我把你记录考勤了!你打个车回去!洗个澡喝点姜汤!下午再来公司!”主管大姐推凌霏霏。
没辙了,加薪的梦想跟个肥皂泡一样,啪的一声在空中炸裂,溅得凌霏霏一身冰凉的失望。
是得赶紧回去洗澡换衣服,不然感冒了,再请几天假,那这个月真要吃土了!
快到所住的小区,凌霏霏的手机还是开不了机——应该是进水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此报废了呢。
想到这里,凌霏霏更恼那个企图用200块钱打发她的骗子了。
也恼起自己和那个马大哈秦雨扬——要是他少沉迷于模型,记得烘干衣服,要是自己不赌气,让他开车送上班,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出地铁站,转头一看,快十点了,一个美好的上午,都忙着给上海的交通事业做贡献了。
雨还是很大。
快到小区门口,一辆车从凌霏霏身边疾驰而过,溅她一腿泥泞的水花。
“又一个没长……”话还没说完,凌霏霏竟惊奇地看到——刚刚过去的那辆车,竟是一辆黑色的长城SUV。
车牌没错,绝对是秦雨扬的。
凌霏霏小跑追过去,车没停,但是透过驾驶座的那块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秦雨扬左手腕上戴的那块卡西欧手表。
凌霏霏太熟悉那个胳膊和那块表了,那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这个时间点,秦雨扬不是应该在公司上班吗?他跑回家干嘛?他回来了也好,凌霏霏心里恨恨的:这口怨气正好要撒在这个马大哈身上!
但秦雨扬竟然不在家!
凌霏霏一打开门就郁闷了——因为下雨,家里暗沉一片,没有灯,没有人,一切都是她早上出门时的模样。
她明明看着秦雨扬的车驶进小区大门的,车子前脚进小区,她就后脚进来了,人没回家,又会去了哪里?
凌霏霏想不通,电话又开不了机,她带着一脑袋的迷雾,用电吹风吹干了手机,这才开机。
她给秦雨扬打电话,想了想,开口,轻松地说:“你在哪儿呢?”
那头秦雨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明朗热情:“在公司上班啊,宝贝,怎么了,想我啦?今天周一,事情可真多呀!不能跟你说了,我们老板盯着我呢!”
他竟然对她撒谎了!
凌霏霏没吭声,随便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匆匆冲了个澡,换身衣服,带着雨伞就下楼来,眼睛向整个小区每个角落都撒下一张深网,要网住那辆黑色SUV。
车竟然找不到了。
开走了?
凌霏霏心里堆着一团疑问,她站在雨里,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上,发出惊心动魄的质疑声,每一下都敲在了她的心上。
心被叩得疼起来。
走了一圈,眼看就到十一点了,正准备先回家,远远的,凌霏霏竟然又看到那辆车开进小区了!
凌霏霏闪身躲到了楼房背后,偷偷看着那辆车慢悠悠地找到了车位,又远远看着秦雨扬从车里出来。
他一个人,拎着两只超市的大袋子,一看就沉甸甸的。
他去超市买东西了?为什么不上班?干嘛要撒谎?今天难道是什么大日子?给她惊喜?
凌霏霏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尾随秦雨扬朝他们住的那栋楼走去。
秦雨扬上楼回家了。
凌霏霏这才快步跟上去,一路都在思考:刚刚这一个小时里,他究竟在搞什么鬼?一会儿要怎么开口,才能套出他的真话来?
上了楼,打开门,凌霏霏扯了一个微笑铺在脸上:“我回来啦!”
屋子里暗沉一片,依旧没有灯,没有人,厨房、卧室、书房、卫生间,所有地方都空无一人。
秦雨扬呢?她明明看到秦雨扬上楼的,难不成插翅膀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