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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经太子爷 再正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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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宫里传了旨,宣禁足已解,准太子妃出庙回宫,百里幸踏上早已等在庙外的一驾小乘,快到宫门之时,远远瞧见一个人影,立在城墙之上,遥遥看向这里,她知道是他。
世人都说,太子夫妇感情不睦,二人脾性不和,可这些年,太子何曾说过一句狠话,下过一次狠手。
东宫罗帐内,缱绻怡然,一室的旖旎暧昧,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们几日的渴慕和思恋在这一刻爆发,她用了三世走到一个名正言顺的位子,有时候她很羡慕他,可以忘掉一切重新开始,而自己,连死的滋味,都未曾尝过。
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是由记得他的人决定的。
可是楼彻,是他也不是他,百里幸时常看着这张脸,思量着,自己对他到底什么心思?那份炽热早就褪了,一身白袍独步天下的少年郎,早无踪迹。
更多的时候,她看着他那双眼,又仿佛觉得,这个男人,什么都记得!
她这辈子,恐怕也不会问出那个蠢问题,比起尘世女子对自家郎君苦苦追问的那句:“你爱不爱我?”百里幸更愿意问他:“你什么时候反?”
对她来说,爱不爱的有什么打紧,爱了又能如何,给你无上荣宠?冠绝后宫的威仪?享用不尽的富贵?
不爱又能如何?以他的秉性,顶多流放人海,老死不相往来,这也不是她要的结局。
她披了一件薄纱起身,玉足刚一点地,就被他从身后环住,百里幸执起床边一杯酒一饮而尽,回身看他,已是微醺的姿态。
对于她的“漫不经心”,总让他懊恼,她似乎总能轻而易举惹怒他。
报复性地在她腰际掐了一把,百里幸一扭腰身,想要避开他的钳制,薄纱顺势滑落肩膀,丝柔的触感落到楼彻手心,他覆身上来,将她拉回软塌。
这副身子,百里幸用了几百年,可这几百年,没有一个男人能挡住这身子的诱惑,他也不例外。
除了第一世,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小公子,恭恭敬敬拜在她门前时,眼里不见丝毫歧念。
先乱了心的,反倒是她。
楼彻抱着她,狠狠缠绵,感知着她周身的滚烫和甜腻,他拿她没办法,她总是一副兴致寥寥的样子,她会应和,可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应和,没有感情的吻,将他加诸在她身上的热,一点点冷却掉。
当朝太子,什么样的女子要不得,从前看她闹,总以为是吃醋,可时间长了,才发现,她本性如此。
此刻已是半醉,不能喝还偏要小酌,百里幸痴痴看向他,眼里莫名起了思恋,目光灼灼,倚在他怀中,抬手点在他鼻尖,呓语着:“你知不知道,木鱼声真的不好听。”
“百里!你看清楚,我是谁?”楼彻低头看怀中娇柔的女子,眸底突然泛起狠色,这般娇俏的形态,如此生动鲜活又如此毫无防备,大概只在醉酒后。
他在跟“某人”较劲,尽管,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百里幸往后挪了一挪,想要好好看清眼前人,又挥挥手,扑到楼彻身上,用力闻他身上的味道,迷迷糊糊的,两坨绯红飞在脸上,衬得双眼更为亮堂,可世间海,皆不如她的眼底深,如果需要,她可以变换成你想要的“样子”,待你要读一读其中情愫,却是半丝也看不分明。
“你是你啊。”她鼻息间都是他的味道,两人的气息再次交缠在一起,一夜再无话。
萧良娣早早便跪在殿外,深秋的晨间,寒意渐重,一身青花宫装,眉心一点朱砂妆,一双含情目,温温静静地垂着,衬着身后薄薄的雾气,这么瞧着,萧乐云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太子一身华服,预备早朝,大步流星跨出殿门,径直掠过她去,美人娇柔,尚未来得及站起,楼彻已同近侍消失在雾霭中。
萧乐云有些懊恼,起身时,又不巧踩了裙摆,踉跄了一下,幸得宫女扶住,再回头,便看见某人,披头散发,懒洋洋靠在门边。
百里幸半个身子躲在门栏后头,一手扶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瞧向她,指了指她身边精致的食盒子:“看来,今日早膳要你我共用了。”
许久未见,萧乐云本以为这些时日,自己劳心劳力,贴身侍奉,总该把太子的心给捂热了,可她怎么突然便回来了,抬头看一看殿门,的确是太子东宫,她这一回来,就同宿此处了?
百里幸早看出她的心思,朝她挤挤眼睛,笑道:“放心,今晚,我让他去你那儿。”
萧乐云张口张了几次,抬手又放下,反复几次:“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拽回食盒,提着衣裙气呼呼便走了。
百里幸呢,从来是只管自己快活,不管别人死活,这话要是另一种说法,也可以解读为,她比他们都要豁得出去。
她看看日头,本以为这深宫浮生一日,大概又是品茶看花,虚无流转,接近晌午,前厅突然来传,太子被扣,已押送刑狱司看管。
“这一世死得有点快啊。”这是冒出的第一句。
报信的内侍官,听太子妃一人自语,以为是被吓傻了,正等着示下,百里幸却不疾不徐地抱着瓜果盆,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太子被押,太子妃忧思过度,以至精神失常,这大概是他们看到的现状。
百里幸尚没来得及了解前因后果,右侧忽然转过来一个人影,上来就是一巴掌,右脸迅速起了五个指印,不消回头,她便知道是萧乐云,宫里独一份的西域秘香,除了她谁用得起。
她倒不动怒,因为除了楼彻,尚且没人能伤她,捂着侧脸的目的,不是真的疼,而是怕他们看出掌印消失的速度过快。
“好你个百里幸,太子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总要惹出事端,竟牵连殿下下了刑狱司,他拿命保你,你却如此待他!”萧乐云言辞狠厉,眉目扭曲,怒气冲冠,目前来看,是一点大家闺秀的仪态也没了。
“啪!”百里幸的原则是,别人怎么打过来的,她就怎么打还回去,不过萧乐云可没不老之身,实实在在的指印伤痕,没个三五日怕是下不去。
萧良娣被这结结实实一巴掌,打翻在地,她不服输,扭头看她,高声叫嚷着:“你打,打便是了,死了一个孟良娣,再摊上一桩人命官司,下狱的人便是你!”
谁死了?百里幸瞬间便悟出是怎么一回事,怕是自己那一脚,被有心人利用了去,新纳的良娣,从重伤到“一命呜呼”,也不过七日时间,七日,足够他们筹谋一桩命案,太子干没干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官司,东宫背定了。
瞧,即便落魄至斯,堂堂太子爷一朝成了阶下囚,他楼彻还是笔挺地站着,朝服虽被换,衣服仍旧仔细穿着,头发静垂脑后,不见凌乱。
国堂太傅言若海,一位智者,白眉白发白胡须,每一丝都透着智慧,他什么看不透?
师徒二人点到为止,无需过多言语,早已明白对方心境。
表面看,是新妇命丧东宫,太子承罪,实则是外族势力,已经渗透到朝堂内部,东宫已非净土。
这远非是妇人间的争风吃醋,而这幕后布局之人,必是熟悉楼彻的人,知他素来心如菩提,欲仁孝两全,总是逆来顺受,对于高高在上的王者,一步之隔,也克己复礼。
而楼彻又果真,坐以待毙,全无防备吗?
七日,足够他们筹谋,也足够他们防御了,对方若再高明一些,连这七天都不要给,唯一的理由便是,在等人!
而最近几日,恰恰是各府州亲王归朝省亲时。
百里幸与言若海错身而过,长者却率先对她作揖,很奇怪,她这么一个放浪形骸,为世人所不容的太子妃,却深得言若海信任,他一个老学究,最为遵守纲常礼法,却能容她,也是稀罕。
“你来了。”对深爱之人,一举一动都熟悉,脚步声即便再轻,楼彻也听得分明。
他们隔着栏杆互相靠近,百里幸见他神态自若,言若海又刚好离开,想必,二人早有筹谋,她说得直接:“我可没让你为我顶罪。”也问得直接:“你觉得是谁?”
楼彻却不急回应,只是难得看自家娘子一脸愁绪,起了逗弄之心:“你担心?”
百里幸也不回他,满腹心思都在怎么破局之上,嘴上说着,逍遥自在,不为世情所累,可夫君下狱,冲在前头的,还是她这个正牌夫人。
“那我百里家······”百里幸还未说完,便被楼彻出声打断,他有些无奈,每次要跟她说些贴心话,她总是理智得过分,没有其他女子那么多儿女情长,想来也罢,若她只是寻常女子,又怎会这般令他着迷,以至于,一度丢了士族权衡。
“还没到要搬出左相的地步。”楼彻摇摇头,神色陡然认真,他盯住百里幸的眼睛,问:“若我真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难过什么,下一世再找你便是。”她随口的一句话,在此时此地,面对这个男人,竟显得异样深情,楼彻心间,瞬时升腾起无限柔情与狂喜,反复追问:“当真?”
隔着围栏,他握住她的手,以期毕生所求,一朝成真,她心里果然有他,不仅有,还这般重要,重要到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而百里幸只是轻描淡写地从唇畔滑出两个字:“当真”,这两个字,落到地上,听来颇为疲惫似乎纠缠许久不得已而为之,这个循环,她已经厌倦了。
从云端坠地,一颗真心,被反复蹂躏很多次,他却还是死性不改。
再抬头,楼彻眉眼间已恢复如常,他只简单交代了三件事:“封死我已下狱的消息,着萧乐云往母后处,请母后邀亲王家眷入宫;待女眷入宫,立时放信,二更天去城门处,恩师言若海会在那里等你;最后一步,但愿不要用到,见机而动,赫将军以烟火为信,领精兵入东宫。”
“这你放心,传信宫人和你那咋咋呼呼的小娘子,此刻已被绑在殿内,水与吃食备足,消息出不了东宫。”
楼彻听言,了然一笑。
百里幸一向机警,她也许不如楼彻思虑周全,但二人总能在不经意处心意相通,冥冥中交汇,也许正是这种宿命般的默契,让楼彻一次次沦陷。
于是一面歌舞升平,“家宴”开席,一面百里幸换了便服,从侧门偷偷出了宫。
待女眷们坐定,正等太子夫妇入席,萧乐云从外间呼天抢地而来,梨花带雨扑倒在姑母萧王后跟前:“姑母,可了不得了,太子殿下被人构陷,犯了命案,已被押去了刑狱司。”
萧王后亦是一脸震惊,立时瘫坐回凤榻,满头的金钗玉摇,晃荡不安,杯中酒,泼洒了个干净,手中玉展,也摔个稀碎。
此信一出,满堂哗然,多数惊恐,少数镇定,更多的则是各怀心思,而众位家眷,此时此刻突然发现,这宫宴的殿门,似乎,开不了了!
亲王们夜扣宫门,楼信自本朝开立,便已明令,亲王无诏不得回都城,无令不可进宫门,目前的举动,已然逾距。
大宁王殿,灯火通明,彻照如白昼,楼信被宫人们服侍着着装:“寡人这些儿子!没一个沉得住气的。”王者威仪不容触犯,他不过是训斥了一下太子,把他下入刑狱司好好思过,至于他到底杀没杀那位良娣,他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只要他向他低一低头,他便可脱罪。
可偏偏,有人拿他大做文章。
而亲王内斗,是楼信最忌讳的事!
龙生九子,各有秉性,楼信比龙还多一子,后羿射日留一落九,楼彻会是那最终留下的“一”吗?
他倒要看看,这个儿子,还有什么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