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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布局先入局 他的腹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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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彻负手立在狱中,整整一夜,他从微小的窗口里,以目光描摹星辰的姿态,等月落日升,见日光逐步侵入,一点点将房中照遍,将他暖透,从始至终,他不发一言,此情此景,不知者,以为不过是寻常一日,太子去了某山野僻静处,清心修养。
而此时此刻,宫廷大殿之外,亲王们正手持奏本,身上的重器被缴械丢在一旁,叫嚣着要废太子,连带着讨伐的,自然少不了太子妃,如此闹了一夜。
声浪过高,上朝的文武百官,不敢进退,一径被圈在宫门外。
百里集一封有恙在身不宜上朝的折子提前递到了宁王跟前,被楼信甩手丢到一边,气笑起来:“这个老东西!倒是会躲。”
大宁宫堂的庙宇之高,高过深秋的日头,周遭的冷寂尚未褪散,武臣倒是无所谓,一个个雄赳赳地挺在寒风里,文臣们可遭了罪,朝服单薄,往日进谏时,大殿里的暖炉燃着,自然不觉冷意,如今被暴露在寒露中,瑟瑟发抖。
亲王势气正盛,宫门正厅却依旧紧闭,近卫铁衣银甲,森然护卫在四周,看样子,楼信也在等着谁。
直到一袭青衫的老者,躬身踏入局内,言若海,虽迟但到。
于殿门外,铿锵有力,朗声为太子伸冤:“众亲王所言,乃子虚乌有!”
一声抗辩,如平地惊雷,诚王从众亲王中跳脱出来,墨色长袍加身,衬得他凌厉的五官更加咄咄逼人:“孟良娣的尸身此刻就在宫门外停着,言太傅,难道要颠倒黑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夫子最重礼法,乃天下标榜,难不成,要毁了一世盛名?”
楼诚胜券在握,目光却比刀剑还要狠,他盯住言若海,步步紧逼,容不得太子一方任何喘息。
邕王、骏王唯他马首是瞻,上前附和力挺兄长,似乎忘了,在刑狱司的那位,也是他们的彻哥,在权欲面前,没有兄弟,今日是诚王,他日也可能是旁人。
主殿宫门轰然大开,从里面鱼贯步出几位宫人,迎众亲王及众臣入殿,家事国事同议!
诚王立在正中主述,怒陈太子夫妇三大罪状:“第一,草菅人命;第二,枉顾纲常;第三,□□后宫。”
桩桩件件,罗列清晰,早有规整,甚至诉诸纸端,直达天听。
楼信眯了眯眼,这几个儿子什么脾气,他都清楚,只是老狐狸从不轻易表态,将那诉状上上下下过了一眼,便交给近旁内侍,让他递给言若海:“太傅啊,你看看。”
“父王既已将太子下入刑狱司,必是有了决断,儿子们素日远在封地,未能为父王分忧已是不孝,不能再任由太子胡作非为。”诚王字字铿锵,言辞恳切,听来真是个忧心朝堂局势的大孝子。
儿子们,既然是们,必有追随者,邕王、骏王一左一右站着,许是被楼信的威仪震住,见了“父亲”,倒说不出话,只管恩恩啊啊个半天,最终被诚王归结为:“儿臣们一致认为,太子恐难当大任!”
言若海展卷细看,阅完不动声色,向楼信躬身再行一礼,问道:“王上!今日所议是家事是国事?”
“既是家事也是国事,太傅不妨直言。”楼信稳坐厅中,朝言若海一挥手,允他畅所欲言。
“老夫以为,既是国事,还是交由友臣们明辨为好。”
言若海这一让,倒点醒了楼信,他扫一眼诚王,再看看早已低了头的邕王和骏王,有些气恼,声如洪钟贯彻大殿:“好!那众卿就都说说吧!”
文臣武将,派系分明,眼下诚王局势大好,捧高踩低从来都是人性,更何况,他们的说辞皆为事先打磨,可谓滴水不漏。
楼信未必不知其中关窍,不过是想探探各自的底线,这一次次交锋,太子到底占不占上风。
待众人一个接一个出列,一个接一个佐证,诚王在朝中的布局,便也渐渐浮出水面。
而此刻的太子,依旧不动如山,深陷牢狱,不见颓势,他的薄唇甚至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看日头,那女子,该重磅登场了!
草菅人命,说的是孟良娣;枉顾纲常,指的是夫为妻纲中,夫妻乱纪;□□后宫,严格说起来,那都是出自百里幸的手笔。
“诚王殿下,若是对我这个太子妃有意见,罢了我的妃位便是,何须扯上太子之位!”
众人闻声而去,百里幸一身内侍服,由殿内某个角落倏忽转出,身边带着一人,同样身着内侍服,待那内侍抬了头、扯下冠帽,诚王忽的面若土色,这怎么可能?!
本该在宫门外好生躺着的女尸,突然间活生生重现在殿中,这位内侍,便是“死去”的孟良娣!
若不是心里念着正事,真想好好欣赏一番诚王忽白忽绿的脸色。
面对自己这不走寻常路的“儿媳”,楼信早就习以为常,所以挥手,退了要上前抓捕太子妃的近卫,由她开口。
“草菅人命的另有其人,孟家娘子,不妨当场指认,是何人指使你入东宫,又是何人要谋你性命!”
诚王蓦地看向王座上的父亲,再看向孟良娣,再转回言若海,目光逐一掠过近旁的追随者们,那些臣子那些兄弟皆是面面相觑。
当孟良娣的手,公然指向他时,楼诚陡然明白,他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诚王有诉状,孟良娣也有亲笔信函,为的是有朝一日真被杀人灭口,能有人为其翻案,她出庭指证,并非助力太子夫妇,而是为己。
百里幸说动孟良娣,只用了两个字——自由!
言若海为先锋,诱敌深入,百里幸乘胜追击,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静待时机,等诚王将棋子悉数摆出。
楼诚以为这一回,沾上人命,最轻的刑罚也要褫夺封号,他楼彻的太子之位必定不保。
楼诚怒极反笑:“彻哥,果然好算计!果然好算计啊!!”
如辙印中的鱼儿,楼诚欲做最后一搏,跪在父王跟前,抵死不认:“父王!这是太子的欲加之罪,他知我今日回朝省亲,便早做筹谋,想要治儿子一个大不敬,儿臣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跟后宫妇人有何牵扯!”
看过孟家女的信函,楼信那千年不变的面容,陡然龙颜大怒,怒急攻心,一拍龙塌,豁然起身,在王座之上,来来回回地踱步,指着这个不肖子,大骂:“蠢材蠢材!”
垂死挣扎已无用,诚王瘫坐在地,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殿下。”殿门外传来一声声殷切的呼唤,诚王妃跪倒在地,齐贵妃快步入殿,上庭求饶,期期艾艾诚惶诚恐:“王上,我儿必是受他人蛊惑,且不说对太子绝无异心,心性一向仁厚,更是不可能拿他人性命作要挟啊。”
萧王后被乐云搀扶着,同步入殿,两厢对比,一个昨日还惊慌失措跌坐凤榻的王后,今日气定神闲地看着楼诚生母齐贵妃,颜面尽失。
“我楼信的儿子果然个个温良恭谨,我大宁子孙果然兄友弟恭,好一个太平盛世,好一派其乐融融!既然路途遥远,这亲,以后便可不省了。”
此言一出,犹如当庭驱逐,明面上他未从祖籍中除名,却已经远离了权利中心,此去藩地,恐终身不得归朝。
挟了家眷,便是堵了退路,即便诚王想鱼死网破,也要考虑一番,邕王、骏王见状,面面相觑,更多的是后悔不已,这就是站错队的代价!
百里幸走到楼诚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诚王,你方才罗列了我夫君的罪状,我便效法一番,回敬于你,诽谤太子,乃有违君臣之道;构陷同胞,乃枉顾兄弟情分;引诱嫂嫂,那更是伤风败俗,罪加一等!”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百里幸每进一步,刑狱司的日光便偏移一分,楼彻估算着,此刻已过晌午,若不出意外,他那个三弟,该是坐上了遣送回封地的马车,而齐贵妃,自有母后应对。
目送赫云将孟家女送出城,百里幸转身去了刑狱司,她立在那高阔的铁门之外,想起楼诚临行前看她的那意味不明的一眼,他只说了一句:“楼彻根本没有真心!”
逆着光,她仰头,目光越过那一排排的尖牙,看向高处,瞭望塔内有重兵把守,护卫比犯人还要多,日夜不断巡视,他的筹谋未跟她言明,她甚至想过,要如何闯过这重重机关,将他安然救出。
三步,行了前两步,最后一招保底的,幸好没用上,她虽然不生不死,但也不想在“有生之年”惹上祸端。
毕竟,她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他们的应对,有漏洞,可诚王错就错在,太过心急,夺嫡的心思昭然若揭。
未及确认,便慌忙出手。
自以为捏住把柄,联合亲王造反,聪明反被聪明误。
待楼彻被释放,已近黄昏,他朝服加身,不似刑狱归来,倒像是谈定盟约,得胜归来的王者。
真真是个好看的人呐,余晖染着他的轮廓,烫了一圈金边似的,线条柔和,惹人亲近,的确若世人传颂的那般,温润如玉谦和知礼,更显不怒而威的储君姿态。
二人难得的静默时光,比肩同行,不乘车撵,不带随从,只他们两个,悠悠行在日暮的王城中。
她问他答,知无不言。
“你什么时候起疑的?”
“你踢那一脚之前。”
百里幸顿住步子,侧首看他,楼彻不避,承接她目光里的薄怒。
“她曾藏了一副毒药,那药,若不是给你我预备的,便是她留给自己的,只是她不知我的太子妃嫉妒到这般地步,尚未来得及用上这副死间之药,便被你踢出了东宫!”
“那尸体?”
“化骨散消容,以假乱真。”
“你曾将她藏在何处?”
“庆华庙!”
百里幸瞳孔猛地震动,她倒吸一口气,将薄怒压下,夕阳正好,她却无心再赏。
楼彻探手去暖妻子,长袖袖笼轻然交叠,百里幸没来得及让开,已被他牢牢牵住,他的指尖轻然点在她腕间,一暖一冰,打出一个节奏,而那节奏百里幸莫名熟悉,她努力回忆着,这分明像极了······像极了庆华庙的木鱼声,晨一次、昏一次。
“这是我尚安好的意思。”楼彻解释着,观察着她的反应。
赫云安排的近卫,表面上护着太子妃,其实不过是守着人证!
而当言若海将她领到自己眼前时,百里幸稍稍一惊,立即反应过来,好一招“金蝉脱壳、暗度陈仓”。
百里幸冷笑一声,将手从他手中抽离。
他的入狱源于他的自爆,捕雀者反被捕,造局者终出局!
诚王作茧自缚,织了一张困死自己的网。
她早知眼前人并非凡物,可作为事件的亲历者,还是不得不重新审视,布局之深,是她这个活了几百年的人,始料未及的,他到底还有多少心思,是她所不知的?
他无需瞒她,即便将所有事情都在她眼前展开,她也未必读得明白,她以为的刚刚开始,其实是他的精心筹谋!
这本该是好事,他开始有了私心,开始自保,开始懂得如何深入局中又全身而退,她本该高兴,可为什么,她竟开心不起来。
她所爱敬的,追索几百年,求一个善终的,究竟还是不是眼前人?
他从背后靠过来,想要拥住她,百里幸却下意识地躲开了。
这是第一次,抗拒得这般明显。
“你怕我?!”楼彻语气里,满满落寞,却隐隐压着一股怒火。
她遥想起百年前,为他月下舞剑,彼时公子心境开阔,那夜月朗星稀,他们的师徒情谊,公子从不曾逾距半步,最大胆不过是贴近了看花弄剑,而他指节分明,落在她手背上,压住力道,手腕一个轻抖,转出一弯绝美的剑花,纷乱的叶片中,惶惶然落下的,是百里幸来不及言明的情思。
后来他周游列国,从前意气风发的郎君,再见时,已“面目全非”,于百里幸而言,锥心蚀骨的滋味,她不要再品第二回。
楼彻看着她漠然的背影,时常有种错觉,百里幸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她的目光总是越过他落向不知名的去处,神思里住着一个他此生都不得靠近的人,他能将错综复杂的局势排布分明,也看不清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