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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血缘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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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少女并不懂何为心事,只记得下意识有个名字永远比她的反应快半拍。
许嘉眠。
世界上竟有如此好听的名字。
“为什么是眠呢。”诺敏自问自答,一点都不紧张局促:“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
那天夜里,许嘉眠只是闷声笑着,他说:“现在是草原上的冬季,看来蚊子是咬不成了。”
“那太遗憾了。”诺敏无比可惜道。
许嘉眠长相还行,莫名让人相处着放松舒服。但他并不是电视里像明星那样有棱有角的帅气,而是南方人特有的白,很细腻的白。
眉眼清俊,目光落上去,衬得精致又温润。淡淡的一身书卷气,让诺敏开始无限想象那个把人养的白白的南方城市。
过了俩天,牧区的积雪已被羊群轻盈缓步地踏开,留下了密密麻麻毛茸茸的小巧蹄印。
吃过早饭,阿爸就撵着羊群往后山的枯草地走去,他扬长而去,挥舞着羊皮长鞭,在寂静的空中响得噼里啪啦。
诺娜和他放的一只羊反应都如出一辙,浑身一激灵。
还好阿爸从小只会吓唬她,做做样子。
阿爸让她反思逃学这件事,等到牧区能通路,赶紧回去上学。说她再不返校,传出去,阿爸的脸都要像光秃秃的大雪丢没了。
诺敏觉得那又怎样,明明她是请了假的呀,安老师也是知道的,她怎么算逃课呢。
但她不敢还口,气正在恼火的阿爸。
“为什么要回来?”这是阿妈问她的问题。
诺敏抿着嘴,回答的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阿妈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辫子,因为手掌长期粗糙干燥,她像是摸到了上好的绸缎。
“去吧,孩子。
去看看下过雪的草原,你阿爸说我们尊贵的客人正在那里写写画画,我想你一定很感兴趣。去吧,阿妈熬了奶茶,你也一起拿去分享。”
她是一位普通牧区的妇女,丈夫在外,她一个妇女能顶半边天。她的一天十分忙碌,需要准备一大家子全部的伙食,包括后面羊圈里待产的母羊,和人工需要辅助喂养的小羊羔。
它们大多数要么被一母同胞的小羊竞争存活吃不上奶,要么就大羊难产,它孤零零来到这个世界,没人抚养。
但它们最后都会被阿妈如珍宝一样,尽数捧在掌心,慢慢养大,正如她一般,健康强壮。
诺敏是阿爸阿妈收养来的孩子,尽管是收养,但她从小就不缺陪伴与关怀的爱,草原上的爱无边无际,它宽阔的胸怀滋养着她成长的每一岁。
如今还未到十八岁的她,知道着这个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阿爸阿妈从没有为此刻意隐瞒,反倒在她懂事的年纪进行了一次促膝长谈,因为草原上没有秘密,所以他们认为,家人之间同样没有秘密。
他们说锡林浩特修火车的时候,诺敏的亲生父母是北京过来从事这份专项工作。他们是普通的双职工,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但是赶上了计划生育,没有办法。
一条鲜活可爱的生命,阿爸阿妈于心不忍,在一对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妻面前,诺敏就像他们等待接生的小羊羔,等待她降临在这个家庭,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
诺敏从此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民族。
她从不认为有血缘就有纽带,在生物学中大多如此,但她不排斥不在乎。而世间有一种叫感情的东西使然,让她无比坚信,没有血缘胜似血缘的纽带就是家人,她是被阿爸阿妈亲手挑选的家人。
血缘是,一半骨血,一半缘分。
所以,诺敏是一个唯心主义者。
她从来都是跟随自己的心,和她的名字一样——
自由、洒脱与辽阔。
她信自己信缘分。
或许之后的十年里,她宁愿相信没有缘分,也不遗憾自己的青春有一段从未宣之于口的暗恋。
扬州来的几位学生是来草原写生的,他们是一个小组,经过和学校的沟通与了解,义无反顾来到这个美丽的大草原。
噜噜是他们中很能吃苦的女生,在其他俩位还没酒醒的情况下,她很早就在外和帮助他们的牧民搭起了一个可以写生的小帐篷。
他们被安排在牧区的招待所,距离小帐篷没有太大的距离。
寒风吹彻,枯草随着劲风掠过长空。噜噜画着画着,旷野上扬起余音,又远至近,马蹄音震得尘土轻扬。
她看见素衣少女纵马草原,身姿飒爽。
噜噜高兴的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双手拍打着和她同样写生的许嘉眠。
快看!这可比开牧马人威风多了!
许嘉眠抬眼,看见少女利索下马,稳稳踩在脚下。
诺敏冲噜噜招了下手,“想学吗,很简单的,我可以教你。”
噜噜摇头,“不了不了,看起来有点危险。”
诺敏牵过马绳,任它在后面吃草。路过噜噜时,她看到了许嘉眠的画板,是一片蓝天白云。
“额……”
这就是城里来的学生画家,也不过如此。
噜噜说,“你嘉眠哥哥可是很厉害的,这次来草原,就是他的一半想法。”
诺敏手一抖,她没觉得自己哪里小。
许嘉眠眼疾手快,上去就帮她稳了下来,手指温热,接过皮囊兜子:“怎么叫声哥哥都不乐意了,嗯?小鬼。”
诺敏不自在地撇撇嘴。
因为诺敏带来了热腾腾的咸奶茶,还在赖床的胖子和钟凯文,猛地起了床。这里的奶茶虽然是咸口的,但奶香味软糯醇厚,茶香混着炒米焦香,咸淡相宜,解乏又暖胃。
几人纷纷赶来,围坐在一起品尝诺敏阿妈的奶茶。
胖子喝了好几杯,不愧是叫胖子。喝完就想躺着睡一觉,其他人嘲笑他这么大人还晕奶。
“滚啊。”
诺敏完成任务,牵着马就走。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于此同时胖子和噜噜较劲儿,失手打翻了画板,一声巨大的动静,让她的点点受到了惊吓,蹭得一声顺着家的方向扬长而去。
喂!等等我——”点点几下就跑没了踪迹,留下诺敏一个人。
胖子眼神清醒了一点,他拍着诺敏的肩膀头子,“瞧瞧,没有我发出这么大的动静,你都不知道它跑的有多快。”
“……”诺敏选择无视他。
回家的路上,许嘉眠提出要送她回去。
诺敏拒绝了。
但他还是跟上了,就走在她身后。
想起胖子,就很火大。连一声道歉都没有甚至还洋洋得意。诺敏没见过这么没素质的人,她边往回走,嘴里念念有词。
坏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许嘉眠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又跟着诺敏走了十几分钟。
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要是点点没跑走,她早就到家了,所以不存在任何走丢的风险。
她不断的去看许嘉眠,暗示他已经可以了。
“高三怎么样?”
他忽然问道。
“啊。”诺敏警惕着看着他,“你没上过高三么。”
“没有。”
诺敏才不信他,怎么会没有人念高三直接就上了大学,她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受到的教育,可是全国统一的。
“我保送生。”许嘉眠嘴角牵起一抹弧度,“很早就脱离学校了。”
诺敏不是很想说话了。
美院保送,烧钱的专业,他居然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那你想好考什么专业。”他没有问她考哪所大学,反而问她想要学什么专业。连老师都不曾问过的问题,他居然就这么脱口而出。
诺敏愣了下,还是回答:“这不关你的事。”
“确实。”许嘉眠赞同的点点头,他没有去挑破她的赌气成分,反而去认真思考,“那关于你自己的事情,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怎么会有人一针见血。
诺敏短短跟他呆了不到半个小时,仿佛自己都要被他看透了,她极度不舒服,小声说,“嘉眠哥,你也太八卦了。”
许嘉眠浅浅一笑,褐色的瞳仁温暖明亮。
诺敏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大言不惭。
“想好就好,我相信你。”许嘉眠说,“别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
仅有过俩面之缘的陌生人。
他不仅支持她还相信她,好像他们认识了许久。
高高的坡上,一顶白色的蒙古包越来越近。
诺敏已经到家,阿妈问她怎么不留下客人一起吃饭。
“下次吧!”诺敏说。
看着自己手上多了一个缠着有线耳机的mp3,诺敏好奇的看了又看。它是银色的,在阳光底下泛着温暖的光,那是许嘉眠借给她的。
许嘉眠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魔术师吗。
又会变魔术,又会看穿人的心事。
他说,曾经他感到迷茫的时候,都会打开听听,现在或许诺敏更需要。
诺敏将缠着的线打开挂在耳朵上,电流声刺啦刺啦的冒出跳跃的音符,她一边思索一边困惑,耳边的一首《扬州慢》将她吸引。
烟雨楼,恋几分。
心事有谁问。
二十四桥月光亦难留,
我伏案写宣纸悲。
…
这个人好奇怪啊,他的眼睛仿佛能托举到她所有的烦心事。
十七岁的诺敏极端的纠结一件事情,可那件事就算无法宣之于口,但总有人会看到它的缺口,她曾经想要逃离想要躲避,也是在那一刻莫名有了一点点直视它的摇摆。
高考倒计时162天。
诺敏摆着板凳在帐篷外听着许嘉眠带来的音乐,准备了很久的信息终于发了出去。
显示屏微微亮了下,对方看到后久久没有回应。
诺敏说,我不想考北京了。
去他妈的资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