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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出好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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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郁在枫林馆住了一晚,倒住得疏影阁诸人扬眉吐气了。
谢琳用着早膳,阿云炖了火腿鸭子汤,又鲜又香,她热乎乎地饮下两碗,笑着道:“真有这事?”
听说孟郁昨晚往枫林馆去时,宁襄华喜不自胜,又是梳妆打扮,又是吩咐人去备宵夜,连自个儿最擅长的古琴都抱上了。
岂料孟郁踏入正房后,一指外面:“你上厢房睡去。”
宁襄华当即呆愣,温柔软语,求着孟郁与之同房。孟郁眉头一皱:“你懂不懂侍君之道?”
传来这话的小丫鬟柳心,也是昨日端药进来的那个。她年纪小,好奇机敏,是谢琳从谢府带来的陪嫁。
柳心一边学话儿,一边给谢琳布菜,“王妃,您说,这是不是殿下给您出气啊?”
谢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料想天下怀春少女大抵都是如此,咽下口里的饭菜,嗔怪道:“别瞎说。”
她心里想,孟郁大概是精神有恙。
换做旁人,大约就会认为孟郁对宁襄华不过尔尔。但谢琳不同,她心里明白,孟郁太过无常,断不能将其与常人论。
但孟郁昨天的话说得明白,若自己无甚动作,岂不要被认为是朽木不可雕?
“阿云,”她今日戴了支白玉钗子,雕作莲花图样,白玉压在一头乌发上,衬得她清丽脱俗,笑容也无邪的,问:“旁人家妾室顶撞主母,要如何处置?”
凉朝重嫡庶,明尊卑,名门望族内部更是井然。妾顶撞主母,当场打死的都有。
“一百杖。”阿云道。
“那是不成的,”谢琳指点着,“左右殿下已经下过她面子了,就罚俸半个月吧。还有,你带人去枫林馆,把那府印、账册都给我拿来,就说宁夫人辛苦,一应交接事宜交由我即可。”
阿云领了命,就要出去。
她忽又改了口:“罢了,我自己去。”
她退到内室,着了细袄,又披了一件银狐大氅,那狐是年前谢二公子猎的,细软油亮,无一根杂毛。
时在冬末,京城回温,她这身装扮,倒比旁人更厚实些。
她扶了阿云的手,抬脚出了门。
肃王府原是前朝一郡王的府邸,乃是肃王成年建府之时由陛下亲赐。那前朝郡王最喜玩乐,这宅子雕梁画栋,修得极妙。
单这疏影阁,就花了大功夫。此阁背靠假山,前有浅湖,湖边绕了圈磐口梅。花朵疏散,花苞半含,故名“磐口”,色深黄,香尤浓,自梅下过,衣带染香。
听闻此处原是郡王宠姬居所,宠姬名唤冰仙。郡王最爱她一身素洁,衔梅弄舞。
可惜江山易主,美人已作枯骨。
阁建处偏僻清静,向府中心走去,穿过甬道,便热闹了起来。梁柱均漆作朱红,人来人往,倒比她所居之处富贵不少。
下人们退避至侧,俯身行礼。
“王妃。”
谢琳摆手,让他们退下。
昨夜,落了场细雪。一行人至此,鞋履踏在地上,重重叠叠。
阿云将暖炉往她怀里揣了下。
“真是受冻了,下次还是传撵矫。”她说。
阿云颔首,“是。”
再向前走,一个明丽的朱色院墙,便是枫林馆了。
她自正门而入,门内响起泠泠的翠环声。行至院心,宁襄华才姗姗来了,服了服身:“见过王妃。”
面前的女人确有恃宠而骄的资本。只见她花容云鬓,金钗斜斜挽着秀发,眉心也细细点缀了花钿。红唇娇艳,吐出的不是字,是风情。
宁襄华直起身,比谢琳足足高出半头,“不知王妃来妾身处,所谓何事?”
谢琳手指在阿云腕子上捏了下,阿云道:“宁夫人,不请王妃进去?”
“是妾身糊涂了,王妃里面请。”宁襄华施施然道。
她也是胆大,竟敢与谢琳并肩而行。
人群中,有人给宁襄华递了个眼神。
枫林馆的陈设多为朱色,皿内养着水仙,香气盈室。
谢琳上坐,饮了两口茶,开门见山:“今日本妃见夫人,是为中馈之事。”
“依夫人昨日所言,府印对牌无法移交,是因一应事务还未料理。本妃思前想后,夫人忙于侍奉王爷,难免疏忽,不如将一切事务交与我,由我料理了,也便于熟悉王府。”
宁襄华面色不豫,争道:“可昨日……”
她未说完,便被旁侧的阿云打断:“宁夫人,依照规矩,您回话之前,应先表明‘回王妃’。”
阿云冷言冷语:“王妃仅是告知夫人,而非商议。夫人交出账册府印即可,无需多言。”
她穿一身深靛的侍女服,站在谢琳身侧,暗沉沉不起眼,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宁襄华脸色青了又白,张嘴便道:“我与王妃说话,你一个奴婢插什么嘴?”
“竟不知是何处学的规矩,如此上下不分?”
宁襄华一连数落了她好几句,谢琳放下茶盅,言语和气:“夫人不要动怒,阿云从小跟着本妃,心直口快惯了。”
她微笑着,颊上绽出两只小酒窝,“她虽是奴婢,却也是本妃的奴婢。侧室虽是主君的枕边人,但对于王府,也不过是下人。这上下之分,从何说起?”
自始至终,她未看宁襄华一眼,仿佛对方不值一提。
“既然宁夫人不愿奉上,本妃就自取了。”
说罢,谢琳扶上阿云的手,就往内室去。身后八名嬷嬷跟上,大有搜宫架势,宁襄华急了,张手堵在一群人面前:“王妃这是要做什么?”
“妾身虽是侧室,但乃圣上亲赐,出身内廷!王妃是要搜我寝殿,折辱皇室吗?”
折辱皇室的说法,自然是夸大了些。但宁襄华明白,若由着她搜宫夺宝,自己在王府便会颜面扫地,再无威信。
况且……
宁襄华咬住红唇。
不能发现,绝不能被发现!
“折辱皇室?”谢琳的语气仍是淡淡的,“本妃乃王爷嫡妻,拿回自己的管家之权,竟是折辱皇室?”
谢琳没有停下,将宁襄华逼得步步后退。
她走近床侧的木柜,正欲打开。忽觉一股大力自腰间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王妃!”
宁襄华突然发难,重重推了谢琳一下!
“咣当!”
“唔……”
变故徒生,谢琳被推得一个趔趄,双手在空中狠抓,身体却失了平衡。大氅披在身上,本就行动迟缓,后退一步时,她正巧一脚踩在了外衣上!
脚下与衣物拉扯,她侧翻,倒向了床沿——
脑后一阵剧痛,谢琳头昏眼花,头重重磕在床沿上。
她脸色白了,张着口,说不出话。
“王妃!”
阿云等人扑了过来,护住她的头,她阻了众人要扶她起来的手,颤声道:“头,头好痛,等一下……缓缓……”
宁襄华独自站在一边,表情惊惶,眼里却带了劫后余生的喜气。
谢琳靠在阿云怀里,轻轻说:“阿云……”
“诶,主子,奴婢在。”
“头好痛,你给我揉揉……”
一群人忙着给王妃看伤,忙着去传府医。阿云替谢琳散了发髻,摸着她的后脑勺,柔声道:“主子,这样好一点吗……”
她方才只是疼白了脸,现下却泫然欲泣:“真的好痛……”
另一侧,柳心已狂奔至孟郁书房外,她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她抬脚便往书房内冲,一个人死死堵住她:“什么人?敢在殿下面前造次?!”
拦她的孟郁的贴身小厮,名叫安皓,手挡在她面前,正睁圆了的眼狠瞪着她。
“我是王妃的侍女,有要事禀报殿下!”
“殿下在会见贵客,嘱咐过了,谁也不见!”安皓冷冷说。
柳心急得眼泪要出来了,伸手给安皓塞了一把银子,”大哥,真是急事,您通融下,给禀报一声吧?“
安皓看也没看是多少,塞回她手里,铁面无私:“殿下说了,谁也不见。”
两人一个便要禀报,一个死命不从,在庭前对峙起来。柳心见他油水不进,气得不行,索性张口喊起来:“殿下!奴婢柳心,有要事禀报!”
“宁夫人犯上作乱,殴打王妃,请殿下——唔!唔!”
安皓紧紧捂住她的嘴,柳心挣扎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砰!”门开了。
“什么事?!”孟郁黑着一张脸走出来
“奴才无能,让这婢女惊扰了殿下!”
柳心趁安皓说话的功夫,从他手里挣出来,朗声道:“宁夫人胆大包天,竟然殴打王妃!现在枫林馆乱成一团,烦请殿下过去看看吧?”
孟郁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对身旁穿官服的男子道:“张大人,家宅不宁,让您见笑了。”
“不敢不敢,”官服男子道,“殿下快去看看吧。”
孟郁颔首,和张大人说声“来日再谈”,抬脚便朝外去。
谢琳还伏在榻前,地上人跪成一团,将宁襄华围堵在内,动弹不得。
自门口望进去,却是另一副情景:小王妃倒在地上,鬓发散乱,紧紧拉着自个儿的狐皮大氅,头无力地靠在侍女怀里,一副受尽欺负的模样,宁襄华穿着张扬的红衣,在她面前站着,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王爷驾到——!”
两缕秀发被泪水沾湿,黏在谢琳的脸颊上,压着惨白的脸色,黑白分明,她回头望,孟郁一身单薄的宝蓝色锦袍,站在光里,挺拔高大。
他负手站在寝殿屏风处,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谢琳脸上。
谢琳的手悄悄攥紧了。
那眼神,分明是来看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