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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豺狼虎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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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郁准允他的小王妃与他共用早膳。
谢琳吃东西也是小口小口的,用了点糕点,不沾荤腥,的确如个食素兔子。
她不像侍妾般殷勤布菜,只低头细嚼着,露出白细的脖颈儿。他这小王妃只有十五岁,但看她玉琢般的面容,如柳的细腰,日后张开了,必也难看不到哪儿去。
他嫌她用膳慢,夹了一筷子风干牛肉至她碗里。
谢琳抬头望他,似是惊惧,竟一下子气走岔,生了呃逆。
孟郁看着她哽住气,忍着喉咙内声音的样子,忽然觉得十足有趣,拍了她的背:“慢点儿。”
谢琳饮了口茶才止住,脸颊绯红:“殿下……臣妾失态。”
“本王如此骇人?”
她垂眼不敢看他。
“臣妾不敢。”
她垂首饮食,那几根牛肉丝,在盘里搁着。
用过了膳,孟郁说去书房,留谢琳自己在房里。
行至长廊,黑影一闪,如风再度出现:“殿下,今日兵部无公务上请批示。”
“无公务就无公务。”
如风不解:“您不与王妃一同受侍妾拜贺?”
若说京城是风暴漩儿、名利场,皇宫王府就是各色阴谋诡计的巢窝。王府的人都是成了精的,个个长着八只耳朵十条舌头,他昨夜未同王妃圆房,这消息恐怕早就阖府传遍了。
她年纪轻性子软,只怕要受戏谑了。
孟郁想到这儿,步子没停。
他走入书房,给廊前那只被喂了哑药的鹦鹉喂食。这鹦鹉是他前几日得的,父皇的旨意是令他在府反省,但他心知玩物丧志更贴合那群人的心意。
“那不是正好吗?”孟郁与如风说。
“是璞玉,还是废物,一试便知。”
谢府家宅安宁,谢琳是谢夫人的女儿,母亲主持中馈,事事适宜,女儿应当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不一会儿,手下人传信,说王妃已在小厅见王府诸人了。
“她们倒乖觉,都去了?”
下人跪地:“宁夫人去迟了。”
孟郁蹙眉,宁襄华是前年他平叛回来,皇上赏的,他查过,底细干净。他征战在外,王府没有女主人,就抬了宁襄华为侧夫人,暂领府内事务。宁襄华身材高挑,面容昳丽,会来事儿,他还是挺宠她的。
他遣走下人:“再探。”
不过一时片刻,门又开了。
“王妃请宁夫人请出府印,宁夫人称内府事务还未梳理完备,恳请王妃暂缓。”
“恳请?”
下人:“言语不甚恭敬。”
孟郁嘴角微微勾起,手敲案几,显得慵懒。
从来内宅,不过对牌府印之事,再怎么群魔乱舞,都在一本账册之上,拿住了钱银,便掐住了七寸。
“王妃如何应对?”
“王妃说,”下人的脸色亦甚是不解,“王妃称赞宁夫人善于理事,说自己年青惫懒,就多劳动宁夫人几日。”
孟郁的眼睁开,“她当真如此?”
未梳理完备只是借口,宁襄华明明是不肯给。
如今是说暂缓,将来又要有万千的理由。
从来新妇,向上礼敬翁婆以示恭顺,向下雷霆手段借以立威。
那谢琳,为何由她?
是被欺负得厉害了?还是谢侯夫人未使其晓明管事权之重?
孟郁修长的手指,敲打着笔架。
年青惫懒?这谢三小姐,却是个懒猫吗?
他百思不解。
小厅与书房间隔不远,顷刻,下人自廊上滚来,“殿下……宁夫人出言讥讽王妃,年纪轻不懂侍君之道……”
他一五一十说了原话,孟郁听后,面色不善。
下人惴惴不安,怕这阎王生怒。
“王妃如何?”
“王妃……”
下人顿首,“王妃哭了。”
……哭。
孟郁想过她会红脸受着,想过兔子受困于墙角,许会着急跳脚,撕咬几下,却没想她竟能当即哭出来。
到底是孩子,心思细,面皮薄,受不住。
这是这泪一流,哪来半分当家主母的威仪?
孟郁蹙眉,抬脚便去。
他到小厅之时,侍女已驱散了诸人。谢琳抱膝于榻上,低着头,纤细的手腕伶仃地垂着。
她见他来,欲行礼。
孟郁示意她免了。
她眼睛哭得通红,泪珠星点地挂在下颌上,梳着简单的髻子,一身鹅黄银线的衣裳,颈部一圈白毛。
梨花带雨。
他皱眉,“怎个还哭了?”
她去够腰间的帕子。
“臣妾失态。”
自她来,共与他说过七句话,句句必称臣妾。
不是“臣妾失态”,便是“臣妾不敢”。
谢侯此刻明哲保身,年轻时也算英豪,谢夫人边塞生养,将门虎女,二人生了个女儿,却是这样个胆子。
太软了,太娇了。
他定定地凝视她,刀枪深谋里可养不得娇花。皇后果然好谋算,给他指了个人如封号安宁得像死水般的岳丈,再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王妃。旁人有姻亲襄助,他这条线,算是废了。
谢琳还捏着他的衣角,仰面而望,似在乞怜。他抹掉她颊上的泪,手把她额前的发拨乱,谢琳的肌肤秀发都有种淡香,不似旁人身上,暧昧雕琢,是种暖软的甜味儿。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发上碰了下。
他凑近时,怀中之人的呼吸收紧了。
孟郁的指肚漫不经心地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低低地:“委屈吗?”
谢琳咬唇,微微点头。
他笑了下,更显得眉眼如画,手自腋下过去,一下将谢琳揽入怀里。少女生得娇柔,用细鹅绒和锦缎裹着,十足趁手。
“那抱下。”
谢琳被圈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他身上有淡淡的苦艾气味。她闭上眼,孟郁的手轻柔地拂着她的后颈。
“谢琳,”他唤道。
少女嗓音甜润,小手拽着他衣襟。
“殿下。”
孟郁的唇贴至耳侧。
“废物。”他说。
谢琳回房后,只留了阿云在身边伺候,一侧的盆里续上了玫瑰花水,阿云蹲下为她轻轻擦拭面颊。
“主子哭过,眼睛易肿。奴婢给主子敷敷。”
谢琳取过帕子,忽然发了力,狠命擦拭着自己的脸与后颈。
“主子,”阿云侧着头,低声说道,“劲儿太重了。”
即便是轻软的丝绸帕子,这么一番动作,也会揉出印子来。
“他摸过,脏的。”
将帕子放回盆里,她的手轻轻甩了两下。
谢琳眉眼舒展,脸色变得红润明快,血是热的,自脸颊,后颈,流至全身。
相较远攻,她果然更爱短兵相接。
午间小憩后,谢琳着人推了几子于窗下,翻看府中花名册。
肃王常年在外,府中人并不算多,只一百二十一人。但谢琳明白远不止此,孟郁有数不清的暗卫,譬如那日她见过的如风。
战场以一敌百,所向披靡;京城无孔不入,如影如魅。
她指尖于花名册上点了几下。
“侍妾秦氏,徐氏,哪里来的?”
“秦氏乃二殿下所赠,徐氏乃是翰林徐平的庶妹。”
她的目光从飞快掠过。
“知道了。”
孟郁晚膳后过来,她正饮着阿云的莲子羹,他一点不客气就着她手便吞了,显然是孟浪惯了的。
“殿下,”举到半空的勺子被人截了胡,谢琳吓得手一抖,转头:“阿云,再盛一碗来。”
阿云转身欲去,孟郁却摆手。
“不用,本王不喝的,”他带着周身的凉气,伸进她怀里暖手,眼看她冻得一激灵,“王妃今日忙什么呢?”
门外的侍女端着碗药进来,谢琳见来了旁人,羞得红了脸,就要从孟郁身上起来。
孟郁按住她,“什么药。”
“回殿下,是补药,王妃身子不好。”
孟郁没说什么,手却从谢琳怀里拿了出来,谢琳轻轻勾了下他的手指,柔声道:“殿下手暖好了?”
“你身子不好。”
谢琳捧起他的手,一口口哈气。
她的手很小,睫毛长垂着,像只小动物。孟郁惬意地受着,问:“身子不好,每餐才用得那般少?”
“嗯。”
她已梳洗干净,玉足放在榻上,孟郁看着她浑圆的脚趾,眼神一暗,抓起来塞进了被子里,但放了进去,又舍不得搁了,捏了起来。
谢琳直躲,耳朵都窜红了,“殿下。”
她仰面,似在询问他是否留宿。
“太小了,”孟郁看着她,“你太小了。”
谢琳住的地方是北苑的疏影阁,这里距其他院子较远,避世清静。孟郁看着屋内的匾额,是以前留的,四个字:素衣无尘。
谢琳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衫,头发用一支翠玉的簪子斜斜挽着,她趴在床塌上读书,目光纯粹专注,颇有些不谙世事之感。
他凑过去,书也一样,满目的老庄无为。
她若嫁与他人,自然可以无为,但做了皇家的儿媳,自此便与清净无为关了。若她能成事,他便与她一同飞黄腾达;如若不能,结局只能是抛弃。
他走过去,将她的下巴抬起来,“王妃还记得本王在小厅说的吗?”
谢琳无措地望着他,颈子被他钳制,有些艰难。
“嫁给我,吃我的俸禄,可不能随心所欲了,”他微笑着看着她,“王府这么大,虫蚁耗子都不少……放眼整个大内,也是鼠患成灾呢,所以才要养猫,养了猫,主人就要它拿得住耗子,护得了家宅……”
谢琳好容易松弛下的表情又因为他的话紧绷起来,仰着头呼吸不畅,发出小声的呜咽。
孟郁凑近她耳侧:“如果是只只知吃粮困觉的懒猫,这可不成,是要剥皮抽筋的……”
“剥皮抽筋”四个字如惊雷般在耳边响起,他放开谢琳,看着她大口呼吸。谢琳颤声躺在榻上,眼圈发红,咳嗽不止。
“咳咳咳……”
“殿下……”
孟郁看着她,微笑着。
他俯身吻了下她的眼眶:“小哭包,早点休息。”
说罢,他起身走了。
谢琳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听见门外贴身小厮问:“殿下,更深露重,您怎么出来了?”
孟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清晰入耳:“去枫林馆。”
脚步声慢慢走远,人声渐息,廊下几个奴婢的议论声传来。
“殿下去了枫林馆,去看宁夫人了?”
“新婚第二日就……”
“宁夫人今日对王妃出言不逊,谁成想……”
谢琳听着,轻声说:“阿云。”
“主子。”
她玩了会儿自个儿的头发,“去吧那些嚼舌根的婆子的名儿都记下吧。”
她静静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莲子羹碗,无声地笑了。
孟郁,你想要大猫给你看家护院,就不是不知道,你经不经得起虎豹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