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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大树遮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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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郁径自去上位座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内间里的一行人。谢琳示意阿云掺她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下拜:“殿下。”
宁襄华也忙在她身后叩首。
“本王自书房来,一身寒气,你们这儿倒是热闹。”
谢琳抬头望他,目光落在他束发的簪子上。心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用翠竹式样的玉簪呢?这当真是不合时宜了。
他合该束金冠,嵌明珠。
“王妃?”
谢琳回过神来,“臣妾……”
孟郁等着她答。
“撞晕了。”
说罢,自个儿伸手摸了摸脑袋,脸上的表情懵懵懂懂,像只无措的小兽。
孟郁看着她娇憨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四周无一声响,这笑声便愈发突兀。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问:“怎么撞到了?”
“宁夫人寝殿太狭窄,人来人往,臣妾不甚磕到了。”谢琳答。
孟郁一路上早听人说了一切经过,此刻见她如此答,却是不明就里。他伸出手:“你过来。”
谢琳走了过去。
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少女黑发素面,竟别有风韵。他凑近道:“遣人去唤本王,此刻又改口,王妃何意?”
谢琳静静看着他:“这王府是殿下的王府,一切事务,自然由殿下做主。中馈之权按道理,是应归于主母,但若殿下属意宁夫人,臣妾也无话可说。殿下若要护着臣妾,臣妾不必多言,殿下也是护着的,殿下若是不愿护着臣妾,自有千万的理由为宁夫人圆过去。”
她不错眼地看着他,神情却温和恭顺,“臣妾初到王府,未站稳脚跟,总要知道殿下的态度。”
这一席话,分明是将决定中馈之权之事交与他,逼他决断。
“昨日便打这个算盘了?”
谢琳没有否认,“臣妾是殿下的王妃,只能依附殿下。”
孟郁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往身边一揽。
“宁氏。”
宁襄华赶忙跪下:“妾身在。”
“你对王妃不敬,掌嘴三十。管家之权,立即移交王妃处。“
宁襄华脸色煞白,不甘地伏在地上,“是。”
谢琳补充道:“烦请宁夫人附上一册,详细说明采买渠道。”
此言一出,孟郁望向她,神情颇为意外,宁襄华也是一愣,只得说:“是,妾身领命。”
处理完了,孟郁伸手牵了谢琳一道出来,行至甬道旁一个小厅,他将她扯了进去,又向外面奴婢们道:“你们在外面候着。”
他比谢琳高许多,将她逼至桌旁,手往身侧一撑,将她牢牢困住:“你拿本王当枪使?”
她低下头,咬紧了唇,“臣妾不敢。”
“不敢?”孟郁一笑,“我与人在书房商议要事,你的侍女横冲直撞,现在来和我说不敢?”
谢琳瑟缩了下,“臣妾得明白王爷想要什么样的王妃。若王爷想要维持王府现状,图个清静,臣妾自然能忍下宁夫人种种挑衅;若王爷想要除尽弊病,府内清明,臣妾虽才智有限,也应尽力而为。”
她垂下眼,“臣妾出嫁前,父母教训臣妾,应当事事以殿下为先。”
孟郁听了她一席话,颇感意外,“本王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少女的脸颊光滑细腻,他压着声音问她:“为何?”
谢琳抓着他的衣领,讨好又畏惧:“臣妾怕剥皮抽筋。”
孟郁定定地看着她,过了许久。
“你不算蠢。”
她长长舒了口气,笑起来的时候仍是拘谨的,不敢太放肆:“臣妾谢殿下夸赞。”
“你今日着重提及采买之事,是何意?”孟郁问道。
谢琳心说是怕自己的人不可信,但这些自然不能让孟郁知道,她只轻轻道:“怕后院起火。”
“后院起火?”
“府内侍妾不能出府,却是对殿下了解最深的。若是要往心术不正之人处递消息,自然要通过来往采买。”谢琳道。
孟郁眯起眼睛:“你母亲教你的?”
“是,”谢琳道,“臣妾势单力薄,想要查清采买之人不易,还请殿下派人协助。摸清了底细,无论是防患,还是传递假消息,都容易。”
孟郁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机敏。”
“臣妾嫁与殿下,谢家与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妾不敢不机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却不老实地一下下扯着他腰间的荷包。孟郁捉住她白嫩柔软的指头,“手这么凉。”
“王府里这么多事,怪怕人的。”她说。
“本王瞅着,你倒厉害得很。”
她深望了他一眼,“自小见得多了,世家的女子,不懂防人驭人,如何能站稳脚跟?但真要做起来,还是第一次。”
“臣妾在家中自有父母护着,来了王府,头顶没了大树,便是心惊的。”
谢琳仰望着他,身子似想往他身上靠。
孟郁把她一把搂住,“想依靠本王?”
“臣妾……可以吗?”她小声问。
孟郁笑了声,没回应。
若她真忠心又有本事,用起来倒是趁手,若是没有……
他也不必养个累赘。
总归是要再试试的。
他只是将她拉起来,“走吧。”
夜里孟郁住书房,疏影阁里,阿云为谢琳揉着脑袋,轻声道:“她手也太重了。”
“虽是吩咐的,但她惊慌的神情却不像作伪,”谢琳眯着眼说,“我也不是不信她,总是要谨慎些的。”
阿云垂首:“是,只是您今日的话,实在是吓着她了。”
“你偷偷着人送些好药过去,那么漂亮的脸,别真伤着了。”谢琳说。
她的手一下下搓着自己的衣角,驭人用人,打一巴掌必要给一颗甜枣。
第二日,宫里却来了黄门,说是皇后的身子好了,要召她入宫。
“入宫?殿下也去吗?”
“是。”来报之人答。
她起身梳妆,王妃觐见皇后需着朝服朝冠,一番梳妆后,她又是头重脚轻。侍女进门:“王妃,殿下已在门外等您了。”
谢琳应了声,出门便看见一朝服男子,福身道:“殿下。”
孟郁本就挺拔俊逸,锦服金冠一加,更是矜贵。不像她,诰命装扮下一张小巧的娃娃脸儿。
当真是,十分不般配。
上了马车,孟郁闭目道:“此番是成婚后你我第一次入宫。皇后素来看我不顺眼,她为人小气,你要有准备。”
“是。”谢琳道。
马车辘辘向前,进了朱红色的宫门。谢琳进过三次宫,儿时一次,十三岁那年一次,皇上赐婚那日又一次。第一次入宫时,孟郁弄坏了她的风筝;第二次入宫时,她记得有人盯着她,远远望去,是个皇子服制的背影,或许也是他;第三次,皇上金口玉言,她成了他的妻子。
如今,是第四次。
下了车,孟郁被领去皇帝处,她依礼至皇后的凤仪宫。那领她的太监木着脸,神情严肃,让人好不害怕。
她便垂首缩肩,弄出一副小家子气来。
众人皆知,肃王妃谢琳自幼养在边塞外族家,大婚前夕才至京。曾有眼红她王妃之位者在她面前嚼舌根,说些蛮夷之地不懂规矩的话。她今日,便要接着这风言风语,彻底让人小瞧了她去。
宫斗权谋从来都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能叫人自觉把她放在暗处,那是最好的。
“王妃稍后,皇后与另外几位王妃在里面说话,且容奴才先去通禀。”
这一去,便是好久。
冬季天寒,昨晚来了阵北地冷气,下了一夜的雪。里面人守着热乎乎的炭火,她却在外面叫冷风吹着,皇后对她,或说对肃王的态度,一看便知。
又过了好一会儿,谢琳的手都冻麻了,才有宫人传她进去。
皇后殿里烧着上好的红萝炭,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她受过寒的手经热气一扑,便有些发痒。正殿上坐着几个美人,正中的一位穿着明黄色的锦衣,头戴凤冠,显然是皇后了。
“儿臣参见母后,请母后金安。”谢琳见礼。
这位皇后是凉帝继后,生二皇子、三皇子,便是从前赐谢琳风筝的那一位。她长着张容长脸,不算一等一的美人,但颇有威仪。
皇后颔首:“赐座。”
谢琳与另外三位王妃见了礼,她们分别是大皇子锦王正妃,二皇子明王妃与五皇子妃。五皇子还只是二字郡王,未封一字亲王,故而王妃位次也稍低。
但明明如此,下人还是将搬来的新椅子放在了五皇子妃之后。
谢琳看了一眼,张嘴似要对皇后说什么,却看着她的脸生生咽了下去,低头道:“谢母后赐座。”
她坐下时看到皇后脸色稍霁。
这是在试探。若她执意要将座次放在五皇妃之前,皇后自然会着人改正,但也会在心里给她留下个强势的印象;若只是一味忍下,又回让人觉得她城府深。
便要如此,在意又不敢言,才合乎谢三小姐规矩怯懦的身份。
二皇妃名门出身,举手投足之间带着股傲气。大皇妃只微笑颔首,温柔如水,似是不争。只五皇妃姿容俏丽,爱搭话,哄得皇后笑了起来。
“听说,大皇兄又得了新子,真是喜事。嫂嫂刚出月子,身段还如此轻盈,当真叫人羡慕!”五皇妃笑道。
谢琳闻言放下茶杯,大皇子一向风流,不爱正妻,两人分居已久,若有子嗣,也是侧室的,五皇妃这话,却是戳人心窝子。
“五弟妹说笑了,新子还是府中侧室之子。”大皇妃却不卑不亢。
皇后微笑:“锦王妃向来宽贤能容人,侧室有子嗣,也是你的儿子,这是福气。”
“是,儿臣谨记。”四人应道。
皇后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说起侧室,本宫听说郁儿昨日重责掌嘴了侧夫人,是怎么回事?”
那双凤目直直盯着谢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