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9、棕榈街（2）

　　贝尔蒂娜没有放他进去。

　　闻霄在外面随便找了个凳子，搬开一摞一摞的书，挑着空位坐下。

　　刚刚一直兵荒马乱地紧绷着一条弦，此时他没有了插手的位置，才暂时安放下来，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闻霄双手撑在膝盖上，支着额头，闭上眼睛。

　　他刚刚将叶明洲的性命悬在自己头顶，集中精力间还能够什么也不想，这时候却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层层翻涌的愧疚。

　　——叶明洲是为他受伤的。

　　不是说爆炸的时候将他扑开。换成自己，在那样千钧一发的瞬间大约也会为对方做相同的事。

　　而是他们这一路上，去找蔚蓝，来到贫民区，一路被追赶，一直在逃离一个接一个的危机，全都是因为他，是为了解决他的身份问题，为了他脖子后面那一枚芯片。

　　对方一见面就和他提了合作，然而这一路走来，始终是对方在单方面地照顾自己。

　　叶明洲对他说过自己需要武力，可是以他们的经历推断，假如他是一个人逃脱，大约也没有多少需要打架的时候。

　　他那么聪明，又是个Alpha，想必一定能找出一条不用惊动任何人就逃出去的路线。

　　带着自己也许是他的一个错误决定，也许只是……只是在帮他。

　　在这个世界里，闻霄才是真正需要帮助的那一个。

　　对这个世界全然陌生不说，即便他能够完好无损地躲过那一关，没有对星际世界的了解，没有对AI的掌控，后面的路也是寸步难行。

　　叶明洲重伤昏迷的时候，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独自扔进了陌生的世界，猛然发现自己一无所长，什么也做不到，连救他的命都来得十分困难。

　　还有他身上乱七八糟的事，他的原主，仍然生活在贫民区的林霜。一路跑到现在，冷静下来，闻霄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对叶明洲还是一无所知。

　　如果两人都是穿越过来的，那么他的原主是谁？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在他提前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周，并认为自己是唯一一个穿越者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为什么愿意毫不犹豫地和他一起逃走，对方的身份是Alpha，就算社会资源有限，做到想去哪去哪还不容易吗？

　　叶明洲只在初见面的时候对他提过一次，他想找到回家的办法。

　　从那以后，所有事都是围着他闻霄转的。他的卖身契，他的原主，他的家人……而对方的事，他们从来不曾聊过。

　　自己的事情已经这样麻烦他了，最终还是因为自己，让他重伤昏迷，还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

　　前世到今生加起来，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过如此的百无一用。以前他的人生中只有剑道，不是在练习，就是在追赶，在求道的路上禹禹攀登。而现在他空有一身剑术，被强行扔到了这个身体里来“入世”，然后发觉自己一无所长，连基本的生存知识都有欠，随便换个人来，恐怕都能比他做得好。

　　真是还不如能在街边做一碗馄饨的利索厨子。

　　闻霄听到脚步声，循着声音抬起头来。只见那只小羊蹄子咔哒咔哒地从房间后面走出来，偏着头假装看不到他，在满屋子的书里翻找着什么。

　　“影像解剖……”她一边找，一边悄声念叨，“……影像……解剖……”

　　“……你在找这个吗？”

　　闻霄指了指身边的干草垛。有一本《人体断面与影像解剖学》，被扔在干草堆的下方，压在几本书下面。刚刚搬动书挪位置的时候，他瞟到了一眼。

　　小羊的动作蓦地一顿。随后她拍了拍羊毛，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拿了那本书，没有看闻霄，又仰着脑袋走回内室。

　　闻霄：……

　　除了小羊偶尔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找书，找工具以外，此外这个房间里一片寂静。捱到晚上，贝尔蒂娜没有出来，只有小羊一个人，看起来老大不情愿，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闻霄紧紧地盯着她。

　　小羊在他的目光下走得十分别扭，终于忍不住停下了。

　　“老师正在手术。”她简单地说，“后面不需要我帮忙了，今夜过去，他就算脱离生命危险了。”

　　闻霄长长地舒了口气。

　　“谢谢你们。”他十分诚恳地说。

　　梅花的脸可疑地红了一下，然后立即转头，跳上桌子，抱着羽毛笔刷刷地写字，仿佛自己特别忙似的。

　　屋子里一时只有羽毛笔沙沙的声音。闻霄也不便打扰她，便独自打坐，闭上眼睛，沉心修炼起来。

　　这具身体灵基未筑，他总得抓住一切机会修炼，才能在未来多抓住一线生机。

　　一轮灵气调和过后，闻霄睁开眼睛，看到梅花正在好奇地往他这边看。

　　见他睁开眼，小羊立即转过头去，正襟危坐，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闻霄笑了笑。

　　“这是你的家吗？”他主动问道。

　　小羊小声“嗯”了一声。

　　“很温馨的地方啊。”闻霄感慨道。

　　半晌没有声音。过了片刻，小羊转过头来。

　　“你……”它犹豫着说，“……你刚才是在练功吗？”

　　闻霄十分惊讶地挑起眉头：“你看得出来？”

　　梅花点点头：“嗯，因为我……”

　　它的声音被外面传来的一场喧哗声打断了。小羊猛地跳了起来，面色惊恐，发着抖瞟向贝尔蒂娜所在的门帘。

　　“怎么回事？”闻霄按住野火。

　　“今天明明不是‘选妃日’，”小羊说，“……为什么会有Alpha来到这条街上？”

　　“……哦。”闻霄点点头，站起身来，“可能是来找我们的。”

　　“贝尔蒂娜手术的时候不能被打扰！”梅花惊恐地说，“我没想到……是我的错……”

　　“别担心。”闻霄轻轻摸了下它的脑袋。

　　他走向门外，在门口又转过头来。

　　“我会尽量把他们引得远一点，”他笑笑，“放心吧。”

　　*

　　……闻霄叹了口气。

　　“干嘛要跟来？”他问自己肩上趴着的梅花。

　　“我也想要靠自己保护老师。”梅花回答。

　　“是吗。”闻霄笑了一下，双手握住了野火的剑柄。

　　距离他们所听到的人声很近了，对方似乎兵分了几路。他们两个人在梅花的指引下，选择了一条较为人烟稀少的小巷，游离在自己的动作能被对方听到的距离。

　　“选妃日是什么？”闻霄开口问道。

　　小羊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上城区的Alpha需要生育，”她说，“但Omega除了奴隶以外，因为体质弱，无法和AB性别抗衡，因此政府美其名曰为了保护他们，他们都被圈养起来，生活在指定的区域，这是整个大麦哲伦星系的现状。”

　　闻霄点点头，这他也多少听叶明洲提起过。

　　上有对策下有政策，虽然Omega被圈养起来，名义上是保护，但是内在的资源、空间等等，就受到尚武的星系严重的歧视。因此Omega聚居区域多半是贫民区。

　　“但Alpha的生育问题不能只靠奴隶解决，”梅花低声说，“因此每几个月，都会有一次，他们来到贫民区，挑选可以带回去培养的Omega……或者可以直接用来生育的Omega。”

　　“把人当做可供挑选的商品。”闻霄淡淡地说。

　　“嗯。”梅花点点头，“到那时候全城的Omega都必须出来迎接。”

　　“……所以叫做皇帝选妃吗。”

　　他们两人已经十分靠近Alpha的区域了，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可以听到两男一女，三个人相隔一墙，在低声说话。

　　“……乔荣的飞船？”一个男声说。

　　“可不是，”另一个男声接过来道，“好像说之前是在追什么逃犯，反正在贫民区上空自爆了，落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半天就被这贫民区的人捡走完了，真是穷人多刁民。”

　　“哪来的逃犯呢？”开头的人问。

　　“听说是从主城区跑出来的Omega，”第二个人说，“嗨，用芯片控制一下不就行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可能追捕Omega也是什么时兴的新玩法……”

　　两个男的贼兮兮地笑了起来，女声在这时，突兀地加入了谈话。

　　“别妄议大人物了，”她冷冷地说，“咱们做好供货就行，这些八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的越少对你们越好。”

　　两人闻言，陷入了沉默。三个人的脚步声转过拐角，来到了闻霄二人藏身的附近。

　　闻霄抬起手腕，祭起了野火。

　　那剑光一时之间亮如日光，夺目灿烂，将身周照耀得亮如白昼。他可以听到有人在远方叫喊，野火划过，就像彗星拖着火光划破天际，刺眼的光明一时间照得身周敞亮，毫无死角。

　　太亮了吧，他刚刚拿到叶明洲调试好的野火的时候，当时十分震惊地对叶明洲说。

　　叶明洲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说光剑就是要哔哔的亮闪闪的那种，多帅啊——

　　可以暗一点吗？闻霄无奈地说，我不太习惯太亮的剑啊……

　　他将野火高高举起，确信此时剑上的光芒应该已经足够夺目，能将周围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然后一剑斩下。

　　走在前面的两个男性，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震惊，就被剑气扫过，登时瘫倒在地。

　　女性走得稍微靠后一些，所以没赶上这第一波剑气。但闻霄不至于让她逃走，他握紧野火，横向向她劈去——

　　对方在黑夜里摘掉了兜帽。

　　她好像有点眼熟？闻霄在那一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想道。

　　女孩睁大了眼睛，在被剑光扫到之前，犹疑地看着闻霄的眼睛，开了口。

　　她说：“……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