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8、棕榈街（1）

　　闻霄颤着手指，摸索着打开了机甲的驾驶舱。

　　舱门开启的一刻，封闭的驾驶舱一下子内外联通，气压疯狂地卷入达到平衡。在爆炸中早已千疮百孔的机甲再也经不住这一道折腾，彻底报废了。

　　他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连忙去查看叶明洲的情况。

　　对方脸色苍白，仍然有浅轻的呼吸，应当是昏过去了。

　　在他的侧腰上，有一道深深的血口，形貌狰狞地展现在闻霄面前。

　　怎么……闻霄想，怎么……

　　他的大脑就像掉进了泥浆里，这时候生硬艰涩地转动，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一个成型的想法。

　　有什么碰了一下他的手指。闻霄低下头，看到蔚蓝变成的刺猬滚落在他身边，这时候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对了，止血。先止血。

　　“……蔚蓝，”他说，“你能给他做个临时治疗吗？”

　　“先生，”蔚蓝说，“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核，可以给您展示包扎步骤，但没有工具无法自己控制实施。”

　　闻霄定了定神，一点头：“教我。”

　　自他得道修仙，寻常皮外伤修士根本无须在意。因此自己和对方都是一介凡人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对这些常识近乎一窍不通，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在蔚蓝的指示下，他勉强暂时从自己的里衣上扯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给叶明洲做了个非常粗略的包扎。

　　但这个伤口深度，不做治疗显然撑不了多久。

　　他向四下看去。

　　在飞艇的爆炸当中，他们躲在机甲里，被气流掀走。此时落地的地方看起来似乎是某处的民居，街道两旁各有一排破败的筒子楼，看起来随时要塌。地上藏污纳垢地积着水桶，轮胎，缺胳膊少腿的塑料桌椅，不知道是垃圾还是有人在用。

　　单是一眼，就能明白，这里和他刚醒来时所看到的青楼盛景，显然是两个极端。

　　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应当就是Omega聚居的贫民区。

　　被他们突然的降落所惊吓，这时候街道上的人们都隐身到了筒子楼当中，门户紧闭。只有远处街角还远远站着一些人，在对这边探头探脑。

　　闻霄将叶明洲背在身上，向那边走去。

　　看到他走过来，巷口的人们做鸟兽散。闻霄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其中一个跑得最慢的女孩的胳膊。

　　对方全身打颤，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闻霄尽量让自己语气和缓轻柔：“小妹妹，你知道哪里有医生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然后生怕和他相处似的，挣开他向远处跑去。闻霄慌忙跟上。

　　两人在几乎一模一样的街道，一模一样的筒子楼迷宫里，在狭窄的小路上转了很多圈。最后对方将他带至一处与别处别无二致的巷子尽头，掀开一个灰扑扑的门帘。

　　“老师。”女孩细声细气地对里面说。

　　闻霄向那里走过去。女孩一闪身，消失在门帘后面。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蔚蓝突然在他口袋里轻轻一动。

　　闻霄停住了脚步。

　　“先生，”蔚蓝说，“这里能够屏蔽我的探测网络，进去之后我将只能使用本地的离线功能，功能和能力覆盖面将大大降低，请您务必谨慎考虑。”

　　闻霄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向前走去，不加犹豫地掀开了门帘。

　　*

　　看起来破败的危楼，进去之后却远不是外面这么回事。

　　闻霄多少有些震惊，望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天花板上是干草，垒了个整整齐齐的屋顶。四壁陈旧而干净整洁，屋子里挤挤囔囔地堆着沙发，桌椅，小柜子，还有很多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干草团垫子。虽然老旧但都很干净，加上暗黄色的温暖灯光，营造出一种颇为温馨的感觉。

　　然后……书。整个房间里，沙发上，桌子上，柜子里外，草团，窗台，房梁上，稍微能放点东西的地方，都满当当地堆着一摞又一摞的书。

　　他正疑惑，在“洞穴”的另一头，门帘掀起，一位女性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有三四十岁，不年轻，更不显苍老，是最身强力壮的年龄。眼角上挑，嘴唇略厚，涂着鲜艳的红色，高耸的鼻梁加上脸颊两侧夸张的卷发，整个人的面部线条都十足女性化，又十分强势。

　　当她从沙发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闻霄稍稍一愣，在裙摆的掩映下，看到她的左腿若隐若现显出金属的质地。

　　女士的个子不算高，走路时却有种仿佛理所当然身居高位的气势，让她在视觉中显得颇为高挑。

　　她走向房间中央，皱着眉头摆了摆沙发上的书，勉强从沙发上清出来一点空地。

　　接着她轻轻巧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她手里拈着一根长长的烟管，此时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审视的目光扫在闻霄身上。

　　“刚才的爆炸声就是你们？”她问道。

　　她的声音沙哑，有几分慵懒自若的味道。虽然带了点笑意，但更多是上位者不怒自威的严肃。

　　闻霄点点头，带着背后的叶明洲，一起坐在地上。

　　以他如今这个身子板，背着对方走这么一段路，全靠意志硬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我……”他定了定神。对方虽然看起来很严厉，但不知是哪里，透露出一种可以放心交付的感觉。闻霄闭了下眼睛，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我朋友受伤了，麻烦您……报酬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啊，”女士将烟管拿到一边，瞥了地上的叶明洲一眼，“爆炸伤。”

　　“是的，”闻霄说，“他是……”

　　女士吐了口雾气，微蹙着眉头摆摆手。

　　“如果是你，倒也罢了，我喜欢长相白净的小帅哥，”她淡淡地说，“但是我这里不可能给Alpha治伤，请回吧。”

　　说罢她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等一下！”闻霄叫住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事到临头嘴拙得要命，“……请求您，他是我重要的朋友。”

　　对方冷笑了一声。

　　“朋友？”她转过头来，十分冷淡地对他一挑眉。

　　“A和O能做什么朋友，”她冷冷地说，“怎么，你被他标记了？”

　　闻霄乍遇这种指控，一时间被这句话饱含的恶意噎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下子什么也没说出来。

　　“被标记后死心塌地的Omega我见多了，”她说，这次再不看他，径直向后走去，“劝你一句，你对他产生的感情都是激素的恶作剧，都不是真的。”

　　“等等……！”

　　眼看言语无法起作用，闻霄再也顾不上礼数。他站起身来，颇为欺负人地走了个江陵步，当头拦在对方面前。

　　江陵步本来就是以奇门遁甲加快速度的步法，方便逃也方便追，真正轻功熟练的侠客往往都败在阵下，用来对付一个腿脚不方便的凡人，实在是欺负人了。

　　对方轻轻“咦”了一声，站定在原地，没有再向前走。

　　而回应他动作的，也并不是她。

　　一个身影快速从女士的身旁冲出来。速度快得近似一道残影，以闻霄的眼力，竟也一时没有看清对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冲到闻霄面前，向他冲撞而来。闻霄后退了半步，聚精会神，抬起野火的剑鞘，挡了它一下。

　　剑鞘上搭着四只黑色的……什么？

　　闻霄睁大了眼睛。

　　没等他说出什么，那团雪白的不知名物体上，突然绽放出幽蓝炫目的电光！

　　电光与他近在咫尺，灼热的触感已经近乎燎到了他的眼睫——

　　在这个瞬间，闻霄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把松开了剑柄。

　　对方整个着力点都在剑上，万万没想到他会主动放弃武器，一时电光倾泻而出。它也反应极快，用力在剑鞘上一踏跳向闻霄所站的位置——

　　却发现那人根本不在原地了。

　　松开剑柄的同时，闻霄已使了一个小腾挪连接十方步，在敌人眼皮底下绕着野火打了个旋，此时趁着电光将出的空档，反手一提，一手稳稳地捞住了野火，一手捏住了“敌人”的后颈皮。

　　白色的毛团在他手里挣动，因为分寸被拿捏，一时无法逃脱闻霄的掌控。

　　——那竟是一只全身雪白的小羊！

　　说是小羊不准确，羊是靠四蹄着地行走的。这家伙头是羊头，头顶，脖子上都围着软乎乎的卷卷羊毛，耳朵旁边还长着螺旋状弯曲的羊角。但前爪——前蹄——较短，后腿有力，看形态似乎是双脚着地的……羊。

　　也实在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它了。

　　闻霄的情绪倒是很快平静下来。就算是羊，和他前世见过的灵兽应该差不多，或许是这个世界动物的特殊形态。

　　小羊倒是被提溜在他手中，摇摇晃晃地开了口。

　　“贝尔蒂娜老师……！”

　　它的声音竟十分委屈。

　　闻霄颇有自己欺负孩子的感觉，此时拎着也不是，放手也不是。好在面前的女士轻轻一哂，向他伸出手。

　　“把它给我吧。”贝尔蒂娜叹了口气，“梅花不是你的对手。”

　　闻霄别无二话，将小羊提留到贝尔蒂娜手中。小羊到了对方手中，四蹄扒拉着，钻进她的怀里，回过头来怒气冲冲地盯着闻霄。

　　只是它眼睛溜圆，绒毛蓬松，十分消解这表情的气场。

　　贝尔蒂娜接过小羊，闻霄抓住这片刻宁静，连忙见缝插针地解释：“他没有标记我，我……”

　　女士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个试管。

　　“采点血。”她说。

　　闻霄不待她说第二遍，此时才第一次将野火出鞘，化为手指长的小刀，在自己手心里划了一道。

　　他随后即将野火收回。手心里伤口够深，血液不间断地滴落在试管里，同里面原有的液体混合，混出了一种鲜艳的橙色。

　　贝尔蒂娜瞟了一眼试管，挑起细细的眉毛。

　　“你没有被标记过，”她说，“看你这身手也不像会被欺负的样子……你真和他是朋友？”

　　闻霄点点头。贝尔蒂娜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她淡淡地说，“梅花。”

　　小羊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了叶明洲身边。它灵巧的前蹄在沙发上按了一圈，一个铁质的担架突然从帘子后面飞了过来。机械手将叶明洲抬上担架，然后小羊跟着，一路走进了帘子里。

　　经过的时候，它没忘了狠狠瞪了闻霄一眼。

　　叫做贝尔蒂娜的女士转过身，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闻霄的口袋上。

　　“我救你的朋友，”她说，“作为报酬，你要让蔚蓝为我做几件事。”

　　闻霄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您知道蔚蓝？”他问。

　　贝尔蒂娜耸耸肩。

　　他想了想，十分谨慎地解释道：“我想是一定没问题的，但是蔚蓝不属于我，叶……我朋友才是知道怎样使用它的人，要等他醒来之后和他说一声……”

　　“先生，”蔚蓝在他口袋里，此时毫无眼色，一板一眼地解释道，“叶先生给我的出厂设置，您和他在我这里的权限等级是平级，同他一样有我的归属权，可以对我的使用权做主。”

　　贝尔蒂娜闻言一怔。

　　“平级？”过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多新鲜呐。”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闻霄一眼。

　　“走吧，”她面无表情地说，“把你朋友救醒，我有太多事要问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