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10、棕榈街（3）

　　剑光在扫到女孩之前堪堪停下了。

　　发出的剑气被强行遏止，力道全部反噬回来，把闻霄自己震出了点内伤。

　　他强行一口血咽了下去，顾不上自己的情况，震惊地看着女孩的脸。

　　林霜？可是……

　　在这一个短促的瞬间，好几件事同时发生了。

　　女孩对他微微一笑，向他怀里倒来；梅花在身后大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对方的声音，因为身周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报声。身边合金的墙壁耸动，突然探出围栏和勾爪。他原本可以提气跳过，但……

　　那个自称林霜的女孩，将一个针管扎在了他的手臂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到对方温柔的声音。

　　“闻先生，提前打个招呼，”她笑眯眯地说，“我叫sapphire宝石蓝，是接替蔚蓝的驻星系AI。”

　　*

　　闻霄练剑多年，对剑之一道浸淫颇深。

　　练剑无捷径，但剑本身，是为人的“剑意”所影响。

　　无论是勇往直前，还是刚烈无匹；是变幻莫测，还是昭心似雪，有一点是剑客的第一课，也是所有剑客共通的原则——

　　剑是容不下“犹豫”的。

　　剑身修长笔直，寒光凛冽，无论持剑人根据自身的经历修炼出什么样的意气，都能够通过剑表达出来，形成独有的剑气。但唯独，持剑人不能在出剑的时候怀有犹豫，衡量进退，不知道是否该出这一剑。

　　神兵双刃，在心有犹豫的一瞬间，剑意就会变成凶猛的小兽，转身噬主。

　　这个道理闻霄一向明白得紧。可惜前是担心叶明洲，对自己心怀愧疚和茫然，后是遇到了这茫然心态的中心林霜，手中的剑意自然而然就已经弱了八分，轻而易举地被对方得手。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尽管技术新颖，但他终究从未遇到过值得一提的对手。即便是一再谨慎，到底还是有点轻敌。

　　他靠在石墙上，复盘到这里，感到这一切确实都是自己心志不坚的后果，怨谁也没用。

　　同样是人工智能，这个宝石蓝似乎就能做到分析人的行为模式，制定最合适的方案，总觉得比刺猬……不是，蔚蓝，强上很多。

　　他被关的地方似乎是一个黑暗的地下室。地板到墙壁都是石制的，只有面前对向走廊的一面，似乎是某种玻璃，可以看到外面。

　　全身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野火自然也不在。

　　好在他在出发前，还是不够放心，将蔚蓝留给了叶明洲。

　　宝石蓝——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那张小女孩的脸。她此刻看起来是个极具风韵的成熟女性，坐在玻璃外面，对他微笑。

　　“蔚蓝在你那个同伙手上？”

　　闻霄一言不发。

　　“他给你的芯片筑了一层防御，我还没攻破，管得倒多，”宝石蓝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说，“等我攻破了，你迟早变成我的玩具。”

　　“你？”闻霄淡淡地说，“你攻不破。”

　　对方闻言一怔，嘲讽地笑了起来。

　　“一个菜鸡Alpha，加上一个边陲小星球的AI，”她说，“我所管辖的星球比它的大得多，也发达得多，你这盲目的信心是从哪来的？”

　　闻霄耸耸肩，不欲再和他多说。宝石蓝单手托腮，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刹那之间，闻霄的感觉是脑后被重重打了一下。随即他眼前一黑，灼痛感席卷全身，无法抑制地全身颤抖。等意识缓了片刻才回笼之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这辈子是不是和AI相克，怎么见到哪个都得挨打？

　　“没见过电击箱吧，开心吗？”对方说，她有一把温柔沙哑的嗓音，“在我们那里呀，有法律明文保护Omega，真没意思。西陇星穷成这个样子，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Omega可以随便折腾了。”

　　闻霄控制自己不听使唤的手臂，努力将自己撑起来，倚在身后的墙壁上。

　　“你的原型真恶劣。”他回答说，咳掉嘴里的血，在电击的余波影响下声音沙哑。

　　从叶明洲那里，他了解到，很多AI为了省去制作的麻烦，大多是模拟着某一个真人的人格所仿制，这样可以最省成本地让AI在有计算能力的同时，受限地拥有部分性格感情，可以更好地为人服务，也算是星际时代的一个颇为奇特的特色文化。

　　蔚蓝的原型是本地的一个小女孩，被叶明洲格式化之后，现在没有人类原型，是一个具有感情学习能力的新生AI。

　　不要为了节省一点成本为自己添加更多麻烦，叶明洲解释到这里说道，咱们的AI不必是任何人的影子，就让它自己去学习，长成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工智能。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触动了宝石蓝的逆鳞。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不见，眼中写满冰霜一样的恶意。

　　她眼中数据流淌，箱中传来第二轮更为猛烈的电击。

　　闻霄再从折磨中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对方站起身。

　　“将军叫我，我要走了，”她说，“明天再来找你。”

　　随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室内再次安静下来，陷入黑暗。

　　闻霄控制自己喘息的声音，慢慢坐起来，直到这时候才稍微往旁边一挪，露出了墙角的视线盲区。

　　梅花“倏”的一下，从他身边钻了出来。

　　“闻……”她悄声说，急得要哭，“你怎么样？”

　　闻霄摇摇头，随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慰，随小羊在自己身上检查。

　　在宝石蓝进来之前，他就察觉到小羊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跑了进来，在大门洞开的时候下意识挡住了她藏身的角落。本打算万一被发现就全力一搏，但电击箱似乎某种程度上会阻碍AI的感知，宝石蓝没有发现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问道：“你没事吗？”

　　“没有，”小羊说，“我……”

　　她顿了顿，才低声说：“……我用皮毛保存静电，就是在这里学到的。”

　　闻霄一愣。

　　在黑暗的地下场所中，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箱子，他所在的是其中一个，刚刚借着光线，已经观察到了这点。

　　那么现在看来，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中，关着的全是人。

　　“……这里就是Omega奴隶贩卖场，”梅花的声音很低，“我被……从我的族群里带走之后，在这里待了三个月的时间。”

　　她给全身擦上静电，幽暗的微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大大小小的箱子里，或坐或躺，都是人。有的神态不一，有些人在好奇地围观他们，有些在哭泣，有些则面色麻木，坐在一旁。

　　在他们的隔壁，坐着一个有深灰色短发的年轻女孩。她双目无神地朝他们转过头来，闻霄在她的脖子上，看到了一圈金属的项圈。

　　闻霄单手伸出，掌心向上。

　　一圈凛冽、锐利的剑气，在他的手心中盘旋起来，擦着空气中隐隐约约的电光。

　　*

　　叶明洲做了一个昏天暗地的梦。

　　一时之间，他还在家里。父亲在桌子上留了字条，说晚饭要回家，让他收拾一下，要不就自己出去玩。

　　不在家是常态，回家是少见的，所以回家要写字条。

　　收拾是因为要带新的小阿姨回来，不然就滚出去别碍眼。

　　这一套话术他称得上驾轻就熟。一秒也没有犹豫，他拎着包，在雪夜里出了家门。

　　过年校园封闭，他这个终年不回家的人，也不得不回家捱个七天。

　　叶明洲推开烧烤店的大门，搓着手。

　　老板一见他就笑了，招招手让他过来。

　　“小叶，过年也不回家啊？”他问。

　　“馋了嘛。”他笑眯眯地，也不说自己的事，上手就要接过厨工手里的签子。

　　“哎别别，今天算了。”老板拦了他一下，“过年，我请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放点辣。”叶明洲一愣，然后老实不客气地对老板蹬鼻子上脸了一通，找了张桌子坐下。

　　“你呀。”店里没几个人，老板也闲来无事，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聊聊，你上了大学，也有好久没来了。”

　　叶明洲一笑。

　　他从……应该是初三那年开始，父母已经到了谁也不理谁的地步，距离离婚还差一年。当时还没有住校，他实在不想踏进那个冷冰冰的家，便将家门口的小店都摸了个遍。

　　干过厨工，干过服务员，发过传单兜售过廉价香水，只为尽量拖延时间回家，最好能找个地方凑合睡一夜。

　　后来他上了高中大学，翅膀硬了点，便把随地打工的业务扩展到了全国。有事没事买张便宜车票就跑，到了新城市不去景点，每天在大街小巷里逛逛，继续打杂做零工赚个饭钱路费，十分充分地融入当地生活。这么多年下来，也修成了个打杂熟练工，脸皮城墙厚，见了谁都能扯几句淡。

　　除了“行万里路”，便是“读万卷书”。书是逃避现实最好的方法，后来也就变成了他离不开的习惯。不管在旅行，在工作，黑夜还是白天，他都要有本书作伴，才能踏实。

　　“燕京大学怎么样？”老板点了根烟，也拿给叶明洲一支，他摆了摆手。

　　“挺好，老师同学都不错。”他敷衍道。

　　“你是不是明年就毕业了？”老板掐指一算，“毕业了想干点什么？咱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可是咱们国家的栋梁人才。”

　　“您太抬举我了。”叶明洲低笑一声。

　　“咱小县城这么多年就出了你这一个燕京大学，可不是抬举！”老板正儿八经地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想好干什么了吗？“

　　叶明洲没说话。

　　还有半年毕业，这时候同学都已经找到了想去的公司，还没找到的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打算继续深造的同学在图书馆没日没夜地复习，只有他，像个和旁人格格不入的闲人。

　　“跟着导师去研究所混混日子。”他想了想，说了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