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7、Azure（4）

　　对闻霄而言，眼前的战斗并不是没有难度的。

　　若他有陨落前全盛时期的实力，那就是来一百个乔荣，也不是他一合之敌。但此刻的他魂魄尚在，却寄托在一个未曾修道，没有内力，缺乏运动，且体力天生被Omega体质拖得弱质的人体内，能力连原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而更大的阻碍还不在此。闻霄抬起手，感觉到自己左手腕上戴着的银色护臂沉甸甸的重量。

　　在刚刚闯进第一艘舰艇时，叶明洲就从驾驶员的座位上，将这个东西拿了出来。

　　“虽然你能砍机甲吧，”他心有余悸地说，“但总不能让你一直空手入白刃。要在这个世界上靠武力走下去，终究是要学会使用机甲的。”

　　那个护臂，和他打败的第一个人手腕上的东西一样。在幽暗的室内闪着冷峻的金属光泽。

　　是能够瞬间架起一整个全身机甲的装置。

　　在舰艇里，他在叶明洲的指示下熟悉了很多次机甲的使用。后来两个人脱出，隐身至空间中，也是用的这台机甲。

　　磨合时间只有短短几十分钟，此刻就要第一次上战场。

　　乔荣在他们面前冷笑一声：“未免太瞧不起人。”

　　随即他抬起手臂。

　　舰艇上方，天花板打开，一个重型机甲从顶上的空间落下，在地面的震颤之中，稳稳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闻霄这是第一次见到重型机甲。机甲的金属上闪着冷硬的光泽，十足的力度几乎要从手臂，大腿，每一处倾泻出来。

　　比较起来，闻霄手上这种瞬间搭建的轻型机甲，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重型机甲甫一落地，没有半刻迟疑，便有了动作，径直地向闻霄冲来。

　　——乔荣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知道在任何战场上都绝不能轻视敌人的道理。

　　闻霄让手臂上的机甲成型，随后脚下一蹬，也有了动作。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梯云纵那样的轻功都用不出来。因此只是借着狭窄的舱壁，踏了个颇为基础的十方步，和重甲周旋。

　　自从他剑法有成，也是多年没有用过步法了。直来直去的重甲哪里赶得上他这剑修的轻盈步法，很快就能被他绕晕。

　　而乔荣直接停下了重甲。他冷笑一声：“这点雕虫小技就想赢我？”

　　说罢，不再动作的机甲之上光芒闪烁，竟是蓄积了有冲天能力的能量炮。攻势如排山倒海一样向闻霄袭来。

　　闻霄叹了口气。

　　他倒是忘了，在眼下这个局面下，对方的重甲加上能量，力量对比他是碾压式的。此时能做到一力降十会的是对方，而不是他自己。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步法，什么花招，都是白费功夫。

　　一念及此，也没有空隙允许他再和重甲周旋，闻霄便干脆站直了。

　　他将野火轻轻巧巧地拎在手里，脚下略分，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一瞬之间，纸糊一样的轻型机甲独自伫立，竟有几分渊渟岳峙之势。

　　凌厉的气场从他身上触发，在他四周的空间里震荡出来，波涛汹汹，涌向四壁。机甲内四壁舱就像有金铁划过，清越的“铮铮”声不绝于耳。

　　他手握野火，只身一人站在旋涡的中央——

　　剑气！

　　一个剑客，只有修炼到“意”，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目光所至便是剑气，勘破这一层境界之后，才能成为一名剑修。

　　而成为一名剑修的标志，便是拥有自身的剑气。

　　剑气不同内力，并不是自身筋脉所带的能力。它来自于持剑人的精气神，来自于每个人不同的特点，是凡人脱胎换骨，踏入修道这一玄之境界的标识。只要修道者神识还在，胸中还有气场，目中还有剑意，就永远不会丢失。

　　闻霄刚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试过，确认自己多年以来修炼的剑气还在。

　　对他们这个程度的剑修来说，一般的用剑已经如吃饭喝水，不会对本身有丝毫损耗。唯独剑气不同，剑气消耗元神精力，因此没到必不可少的时刻，闻霄本没打算拿出来用。

　　重型机甲刚刚进入剑气的包围圈，就已经感受到了无匹的压力。乔荣看不出剑气，还以为对方使用了什么能量场，便冷笑一声，打算用重甲无上的力量强行破开阻力。

　　而闻霄却没有再等。他带着轻巧的机甲，翻身而上，剑气如同漫天星雨，从四面八方蓄势，朝着重甲俯冲而来。一时间室内银光阵阵，无数的刀光剑影像细密瓢泼的大雨，倾泻在重甲之上！

　　这一招“澄川碧野”，取意自夏日突如其来的瓢泼急雨，是闻霄的独门绝技之一。

　　他的剑招多来自于对山野自然，对人生万物的感知，是他本人这一世一遭里所带来的东西，任是换了壳子，换了身份，气势也不减当年，辉煌灿烂地纵横而下。

　　他敢用这一招，也因他早就看出，乔荣本人孔武有力，重甲也是所向披靡，一向走的是以力破技，一往无前的路子。这在战场上或许能让他战无敌手，千里独行，但在交战中，就暴露了最根本的问题——过刚易折，他不懂得进退，不懂得周旋，一个小小的缺口就容易让他彻底手忙脚乱，败下阵来。

　　重甲即便全身包裹着坚硬的金属，也难免存在人力所不能及的弱点。而这台的弱点十分有乔荣的特色，就在胸前，透着一股任你敢来的豪放气息。

　　剑气挟着锋锐，不闪不避地迎难而上。一时之间在四面八方的剑光中乔荣无暇应对，腹背受敌，仓皇之中，被闻霄抢到胸口，野火直入直去，剑身平稳而剑气蓬勃，一剑刺穿了重甲唯一脆弱的防护罩。

　　在重甲狭小的驾驶舱内，闻霄撤去了机甲，和乔荣平行而对。

　　重甲已到强弩之末，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野火指着乔荣的咽喉，他的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又有一丝微弱的，无可言说的东西，在眼神内部灼灼发光。

　　“……好剑。”他嘶哑着声音说。

　　闻霄看了他半晌，还剑入鞘，转身就走。

　　“你……你等一下……”乔荣的声音在背后微不可闻，又有些执拗。

　　大麦哲伦星系群岛林立，全员尚武，假如己方能有这么一个Omega助力，那当然再好不过……或者说，无论他去了哪里，都是自己的损失，是别人实力的巨大增益。

　　他说：“……我知道西陇星留不住你，但也许你愿意去首都？只要我写封信，军队就会……我保证……”

　　保证什么呢？保证不让他因为Omega的身份在军队里受到不公平对待，受人排挤吗？

　　他能保证吗？

　　眼前的Omega转过头来。他那漆黑的瞳仁里有锋芒闪烁，似乎还留着刚刚无匹的剑意。

　　闻霄。乔荣突然想了起来，他叫闻霄。

　　“将军，”闻霄轻叹了口气，回答道，“勇往直前是好的，但也请多多关注你这一路上，所经之地留下的人命。”

　　乔荣有些迷茫，微微张大了嘴。

　　与此同时，闻霄不再回头地转过身去，从驾驶舱一跃而下。

　　刚刚在实战中，他多少熟悉了一些机甲的用法。这时候心念一动，脚下便生出气流，在落地的瞬间将他稳稳接住，平滑地放在了地上。

　　看来这东西用熟了之后，还是很好用的嘛。

　　叶明洲肩上歇着蔚蓝，看到他下来，兴致颇高地冲他挥挥手。

　　“先生，”今天变成了狐獴的蔚蓝尽职尽责地报告说，“我已用电流将乔将军击昏，48小时后会醒来。另外，闻先生这一战用时2分53秒，在三分钟的合理波动范围内。”

　　叶明洲一把按住了蔚蓝的脑袋，将它揪下来：“谁让你计时的？倒也不必这么智能——”

　　闻霄笑着走过去：“到哪里了？”

　　“贫民区上方。”叶明洲微微一顿，正色回答道，“接下来就是潜入了。你的芯片可以定位，虽然我们暂时拐跑了蔚蓝，但行星主体AI还在，替换上继续追踪你不难。”

　　“所以最先要解决的还是芯片问题。”他说，“这个恐怕只能去Omega的地下势力那里寻找，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潜入Omega聚居地贫民区。”

　　闻霄稍稍一怔，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最先要解决的是芯片问题，这话是对他说的。

　　因为他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林霜，他原主的那个住在棕榈街的妹妹。

　　关于她，闻霄打算等此间事了，去悄悄看一眼。

　　哥哥卖掉自己，为她挣了这么多钱，放心地离开了世界，想必已经为她谋到了不错的生活？假如确实如此，他就不便再打扰别人，权让她以为自己哥哥死了就是了。

　　假如她过得不好……那么尽他自己所能，为她做点什么，总要让她安安稳稳生活下去才好。

　　机甲里突兀传来的警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闻霄抬起头，只见蔚蓝在叶明洲身上站立起来，竖起全身的尖刺。叶明洲的眼睛紧紧盯在屏幕上，蓝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神情如同刚刚操纵舰艇时一样高度专注。

　　“怎么——”

　　“这家伙在战斗前就启动了自爆程序，”叶明洲飞快地说，“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与此同时闻霄感到一阵灼热的光线在自己头顶闪耀，他微微抬头——

　　在这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叶明洲猛地朝他扑过来，紧紧抱着他的后背，两人一起滚到了地板上。与此同时刚刚闻霄站立的地方留下一个大坑，还有电磁在里面闪动流窜，冒出阵阵青烟。

　　“……是以你的芯片定位的，”叶明洲轻声说，“……我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你离开，是我的失误。”

　　即便在这万分紧张的时刻，闻霄仍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说：“你怎么……”

　　叶明洲趴在他身上，额头上满是冷汗，说话声气不足，手指也在微微颤抖。他没有从闻霄身上起来，也没有再分神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右手摸索着，抓到了他的银色护臂。

　　飞艇在快速地坠落，舱内所有的警报器都在疯狂地高声示警，连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哔声。

　　在令人窒息的飞速下落中，随着叶明洲的动作，银色机甲飞快拉起成型，在一个瞬间建立起坚固的银色壁垒——

　　与此同时，炫目的白光狠狠地轰在了机甲的外壁上。闻霄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在激荡的气流中上下颠倒，疯狂飞舞，不知今夕何夕。

　　在他们被晃得七荤八素，终于不知道摔在哪里，停下来之后，闻霄过了好久才从头晕目眩中缓过来。

　　两人还挤在狭小的机甲驾驶舱里。叶明洲仍然抱着他，闻霄微微动了动：“明洲。”

　　身上的人没有反应。

　　闻霄一愣，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摄住了。

　　“明洲？”他听到自己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叶明洲？”

　　然后他抬起手，在手指间感到一片带着血腥气的温热黏腻。